薛讓這日告了假出宮。
馬車在城南松濤閣後巷停住, 薛讓下了車,理了理袖口,走上二樓雅間。
雅間不大, 陳設卻講究。窗下設著檀木嵌螺鈿的羅漢榻, 中間黑漆小几擺著青白瓷茶具,胎薄如紙。側邊牆上掛了一幅山水畫, 畫下素案擺著盆翠色菖蒲。一眼看去,端的是風雅。
素案旁已有一人等候多時,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袍子,面容清瘦,頷下幾縷鬍鬚,像是哪個府上的幕僚。
見薛讓進來, 他忙起身迎接,待看清對方面容,他眼底掠過一絲愕然。
太年輕了。
幕僚暗自驚訝,他原以為袁敬春派來的人縱不是白髮蒼蒼的老內官, 也該是個沉穩人物。
可眼前這位瞧著不過二十左右,一身殷紅暗紋直裰, 眉目清雋,眼角一點淚痣, 竟比好些世家子弟還要俊秀,他幾乎要以為是哪家的富貴公子走錯了門。
是那位在袁敬春手下做事的薛隨堂嗎?
“薛大人?”他試探著開口, 語氣裡猶帶一絲不確定。並未稱呼司禮監內的職務,只用了個模稜兩可的敬稱。
薛讓點點頭,落座於窗邊的主位,隨手給自己斟了杯茶,呷了一口, 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唇邊噙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示意幕僚坐下。
“儲大人近日可好?”薛讓先開了口。
“託袁公公與您的福,我家主子一切安好。”幕僚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平王府事發後,朝中頗有些風聲。我家主子心中不安,特遣小人來給二位請安,也想問問往後有何處需要留心的。”幕僚應答道,心裡卻還在犯嘀咕。
這般年輕,能在司禮監做到隨堂太監必是有些過人之處的,可再瞧這薛太監通身溫潤的氣度,像個讀書人,哪有半點得勢內官的囂張?
幕僚心裡不免泛起輕慢,今日這差事或許沒那麼難辦。
然而這念頭剛起,便被薛讓接下來的話按了下去。
“平王府那攤子事兒,該清的清了,該模糊的,袁秉筆也替諸位模糊了,只不過……”薛讓目光落向窗外的煙火氣。
幕僚趕忙豎起耳朵,凝神去聽。
“模糊歸模糊,那幾封書信,我可還替儲大人收著呢。”薛讓的語氣依舊隨和,說的內容卻不那麼溫和了。
幕僚的臉色一變,壓低了聲音:“我家主子是真心感激大人的庇護,絕無二意。大人也知道,如今都察院那幫人盯得緊,但凡沾點平王府舊事的,都被翻來覆去地查。我家主子只想知道,可有什麼法子,讓那幾封信徹底……尋不著。”
薛讓聞言又笑了,卻比方才更淡了些。
“徹底尋不著?”薛讓重複一遍,似是疑惑,“儲大人好大的口氣,那可是東廠在平王府搜出來的書信,牽扯的也不止他一人。倘若單他那一封尋不著了,旁人問起來我怎麼交代?袁秉筆那裡又該怎麼圓?”
“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幕僚額頭滲出汗水。
薛讓抬手,止住他的解釋:“回去告訴儲大人,信在我這兒,比尋不著更安穩。這東西若是落在別的什麼人手裡,那便不一定了。”
幕僚正想接話表誠意,薛讓又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儲大人既然託你來了,我也不妨透個底。”
“袁秉筆最近在琢磨一件事,頗有些頭疼,兩淮鹽運使那個位子空了有些日子了。儲大人在官場多年,人脈通達,若能往吏部文選司那邊使些力氣,讓合適的人選遞上去,那幾封信往後便能真的化成灰,便是大羅神仙也找不到。”
幕僚聞言,白眼險些就翻上來了。
兩淮鹽運使!那可是天下最肥的差事之一!
多少人盯著,也多少人栽在上頭。儲大人雖是朝堂上的老人,可吏部文選司那幫人豈是他說活動就能活動的?一個不慎,不僅辦不成袁敬春的事,反給自己惹一身騷。
幕僚為難地說:“大人,這事非同小可。兩淮鹽運使的位子內閣和吏部都盯著,儲大人縱然有心,怕是也無力啊!”
“怕?儲大人當初和平王府往來可沒見怕字,求袁秉筆辦事也沒見他怕的。”薛讓的語氣輕描淡寫,“那幾封信上,儲大人的字跡印鑑可都清清楚楚。我若是不小心,把這信往刑部手裡一遞,儲大人往後估摸是連怕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細細的熱煙混著茶香飄逸而出,又很快消散。
“我這話說得糙,可理不糙。儲大人是聰明人,想必一定知道該怎麼辦。與其自己擔著這個事,成日提心吊膽,不如和司禮監當一條繩上的螞蚱。繩子系得穩了,自然有人替他看風遮雨,往後的事兒麼,也好商量。”
幕僚不禁腹誹,一條繩上的螞蚱?司禮監裡那麼多人,怕是不止一條繩,也不止一隻螞蚱,這說的就是讓他家主子繫上袁敬春和薛讓這條繩子。繩子一頭套在主子身上,另一頭系在袁敬春手裡。
幕僚深吸一口氣,起身朝薛讓一揖:“大人的話,小人定一字不漏轉述給我家主子。”
“好說。”薛讓頷首,伸手虛扶了他一下。
“松濤閣的茶點精緻可口,小人拿了一盒,大人切莫嫌棄。”幕僚從桌下取出一隻雕漆食盒。
他將食盒放在薛讓手邊,不經意掀開盒蓋一角。裡頭並無糕點,只整齊疊著一沓銀票,約莫三十張,銀票上寫著憑票兌足銀一百兩。
“我家主子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幕僚說著,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呈上,“主子素聞袁公公雅好金石,偶然得了一枚壽山石,狀如水晶,剔透無雜質,特命小人帶來,請薛大人轉呈袁公公賞玩。這石頭不算名貴,勝在意趣。”
“儲大人費心了,這東西袁公公定會喜歡。”薛讓接過錦囊,並未開啟。
幕僚心下稍安:“大人可還有什麼吩咐?”
薛讓搖搖頭,拿起食盒與錦囊,不再客套與道別,起身推門而出。
幕僚聽見薛讓在走廊裡對店小二說包一份茶點帶走,要甜而不膩的。
待到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幕僚哀嘆了一口氣,擦擦額角的汗,很快也離開雅間。
馬車在暮色中行駛,往宮城方向去。
薛讓倚在車壁,閉目養神,指尖摩挲著幾張銀票。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馬車也慢了下來。
薛讓掀開車簾一角,瞥見路邊圍著一圈人。他也生出些好奇,舉目望去。
人群圍著一個坐在地上的老道士,那道士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清明得很,身穿一件不知補過多少回的道袍,懷裡抱個同樣破舊的褡褳,正與幾個腰間別著短棍的潑皮對峙。
“老東西,還在這裝神弄鬼!”一個潑皮指著道士的鼻子罵道。
“你算那卦說趙公子有血光之災,害得趙老夫人急得夜裡睡不著。今兒公子好好出門逛廟會,一根毛都沒掉!合著你就是專門咒人賺黑心錢的!”
“趙老爺說了,今日非得教訓教訓你這騙子,免得你再去禍害旁人!”
老道士比了三根手指,也大聲嚷道:“貧道說的是三日之內!今日才第二日,急什麼?”
“嘿,還嘴硬!”潑皮擼起袖子上前。
旁邊圍觀的百姓也紛紛起鬨。
“就是這老道,前幾日還在西市擺攤,說誰家有災誰家有禍,嚇唬人買他的符!”
“打他!讓這騙子長點記性!”
潑皮們將老道士推倒在地,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去。
老道士蜷著身子,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別打臉!哎,別打臉!”
薛讓敲了敲車壁,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遞出去,低聲吩咐了車伕幾句。
那車伕接過銀子跳下車,擠進入群,一把攔住那潑皮,笑呵呵道:
“幾位爺,消消氣消消氣!我家主子說了,這老道他瞧著順眼,替他賠個不是,這點銀子權當請幾位爺喝茶了。”
為首的潑皮接了銀子,掂了掂,神色稍緩。回頭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那車簾已垂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瞧不見。
京中貴人多,其中有些好私服出行,若是不知底細,不能隨意招惹。
潑皮朝老道士啐了一口:“算你走運!”
隨即他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圍觀的人見無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老道士從地上爬起來,拍拍道袍上的灰,並不急著走,只是晃晃悠悠走向那輛馬車。
他在車簾外站定,拱了拱手,頂著腫起來的臉揚聲道:“多謝貴人搭救。”
車內傳來一個年輕的嗓音:“道長這般年紀不在道觀裡清修,反倒出來坑蒙拐騙,不怕折壽?”
老道士聞言笑了,那笑聲沙啞蒼老,又透著一股子促狹,他對著車簾眨了眨眼:“貴人有所不知,貧道這副皮囊瞧著像是五十。可貧道今年,實歲才二十有三。”
車簾內靜了一瞬:“……二十三?”
“窺探命數,洩露天機,總要付出些代價嘛。自打貧道三年前下山給人看了一卦,準了,第二天醒來,臉上就多了幾道褶。”道士神情散漫,“往後每回算準都會添一點,三年下來就成這副德性了。”
“你方才那卦準不準?”薛讓又問。
道士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準不準的,第三日才見分曉。”
他朝潑皮們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城南綢緞莊趙家,做蘇杭絲綢生意的。他們那寶貝兒子今日逛得歡天喜地,一根毛都沒掉,說不定第三日就遭罪了呢。”
“貴人,貧道今日被那幾個無賴追了半條街,褡褳裡的乾糧都跑散了。你給那些無賴都有二兩銀子,送佛送到西,如今貧道腹中飢餓,你再賞壺酒錢?”道士搓了搓手,期待地說。
一隻修長的手從車簾邊緣探出,指尖拈著一角碎銀,大概有二兩。
老道士眼睛一亮,飛快接過銀子塞進褡褳:“貴人闊氣!你往後有了閒暇來西市逛逛,貧道近來在那兒擺攤替人寫書信。若是不巧沒碰上,就去城隍廟後頭第三條巷子,往裡走有棵大槐樹,旁邊大門上掛個破葫蘆的便是貧道家。”
他說完把褡褳往肩上一甩,哼著跑調的小曲兒離開,薛讓依稀聽見什麼命裡有時終須有。
“隨堂,回宮嗎?”車伕問道。
薛讓收回目光:“走吧。”
路上的事耽誤了些時辰,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冒出隱隱的不安。
回到宮裡,薛讓先去了司禮監將事情報給袁敬春,又把東西給了他。
隨後薛讓從司禮監出來,往自己的直房走。才踏進院子,一個年輕的小火者便迎上來。
“薛公公,您可算回來了。含章殿那邊……傍晚那會兒有太醫進出,小的遠遠瞧見,不敢走近,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小火者低聲說。
薛讓腳步頓住,說了句知道了,腳下已轉了方向。
走出幾步,他才忽然想起,方才忘了問殿下傷在哪兒。
含章殿內,燭火通明,晚膳擺了一桌。
元歌坐在桌前,右手垂在身側,腕上纏著厚厚的棉紗,掩在袖中。
她盯著面前那碗粳米飯,正在發怔。
隨後她用左手握著銀箸,伸向一炒三絲,夾了兩回,筍絲滑落,第三回才勉強夾起一點兒,她也沒有吃。
元歌把銀箸擱下。
綠扇在一旁看著,輕聲道:“公主,奴婢來服侍您用膳。”
“不用。”元歌說,“都撤了吧,不想吃了。”
“公主,您晚膳還沒用呢。”綠扇為難地說。
“去叫人撤了。”元歌神情懨懨,沒有商量的餘地。
綠扇還待再勸,餘光看見殿門旁站著一個人。
暗紅直裰,骨清神秀,也不知站了多久。
薛讓衝她輕輕搖了搖頭。
綠扇眼神複雜,終是退了下去。
元歌依舊對著那一桌紋絲未動的菜發愣,燭光映著她半邊側臉,素淨得近乎寡淡。
面前盤子裡忽然多了一筷子菜,元歌愣了一下,隨即蹙眉,轉頭斥責:“本宮不是說了……”
她對上一雙平靜的眼,讓她想起麓山後的湖泊。
燈火的暖光投在他身上,溫和又亮堂。他垂著眼看她,神情尋常。
“你怎麼來了?”元歌問。
“過來瞧瞧殿下。”薛讓看了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什麼都沒問。
元歌被他這樣一看,忽然有些煩躁。
她抬起受傷的右手,語氣硬邦邦:“瞧完了吧,本宮現在這個樣子,連飯也吃不了,是不是很好笑?”
薛讓沒接她的話,拿起另一雙銀箸夾了片火腿釀筍,遞到她唇邊。
“奴才喂主子吃飯,天經地義,哪裡可笑。”薛讓笑了笑,語氣溫柔。
火腿汁的鹹香飄過來,香氣輕飄飄撲在元歌臉上,元歌沒動。
“無論如何,殿下總要顧及自己的身子。”他哄著她,“殿下若是覺得今日用膳無趣,奴才給你唱個曲兒,當作消遣。”
“你在司禮監有些日子了,怎麼張口閉口還要唱曲?”元歌沒有要這個消遣,覺得他自降身份。
薛讓抿了抿嘴,悄悄為自己辯解:“奴才平時也不是如此。”
“殿下還是吃些東西吧,奴才舉的手都酸了,勞您張張嘴。”他又道。
元歌這回倒是沒拒絕,她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咬下那片筍。
筍片脆嫩,帶著肉汁的鹹鮮。
薛讓又盛了一勺清炒雞頭米,依舊遞到她嘴邊,等她自己張口。
元歌又吃了。
素的葷的,還有湯羹,薛讓一點點喂她,耐心至極。
偏殿燈火融融,照在青瓷碗碟上,釉面泛起一層柔光。鵝脯的醬色,雞頭米的青綠,蓴菜湯的清透,都融化在這一片昏黃裡。
元歌心中空蕩,嘴也沒停,只覺得一切都是空落落的,肚子裡,心裡,殿裡,兩碗粳米飯很快見了底。
“好了殿下,不能再吃了。”薛讓放下筷子,停止晚膳的遞送,拿起帕子拭過她嘴角。
元歌沒說話,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他的手指隔著一層軟帕子,輕輕按在她嘴角。
他的睫毛也會很輕地顫動,像蝴蝶一樣。
好平靜,薛讓就如往常一樣對她,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待會兒我給殿下拿山楂糕,吃了這麼些,免得撐著。”他的指尖隔著帕子點在元歌臉側,像蝴蝶停在上面,很輕地扇動翅膀。
元歌的眼眶漸漸紅了,沒由來的,她一直看著他,眼底帶著血絲和水汽,暈染在眼角。
眼睛也變得像山楂一樣,酸而發紅。
從前她很少在薛讓面前表露出這一面,連夜晚的抽泣也是躲在繡滿花的帳幔後,她沒有用這樣的眼去直視過他。
就是像現在一樣,一直看著他。
元歌原本已經不讓自己難過了,看著他忽然又覺得難過起來,於是淚就掉下來。
都怪他,她本來還不覺得委屈。
燭火將一滴淚染上晶瑩的光,掉在他手裡,像金子一樣閃爍,融化在薛讓手心。
殿門緊閉,雷聲隆隆。
春雨少有的猛烈而殘忍,將枝頭盛放的花兒打落。
元歌用那隻完好的手推開薛讓,癱坐在地上,也像一朵掉下來的花。
她的右手磕碰在地面,身子一歪,險些趴倒。
薛讓蹲身去扶她,元歌便開始哭。
她輕輕一拽,薛讓就半跪在她身邊,好近。
眼前都變成他身上的紅色了,草木的清香幽幽,環繞著她。
薛讓一隻手臂虛環著她,嘆了口氣:“殿下好辛苦。”
她金尊玉貴的生活,金銀珠寶堆砌出的宮殿,他都看不見嗎?只說她辛苦。
“薛讓。”元歌喚了他一句,歪在他懷裡。
“嗯。”
她一抬眸就發現,他回答時喉頭會很輕地一顫。
捱得近了,她又發現清新的草木香過後,有一絲類似梅子的氣味,元歌吸了吸鼻子。
薛讓不是宮裡眾多沒有名姓的奴才之一,他有她起的名字,也是一個會說會笑的人。他的懷裡有溫度,呼吸時胸膛會細微地起伏。
不過因為薛讓的情緒往往不外露,那起伏几乎感覺不到。
只有離得很近很近的時候,才能感覺到他在呼吸。
“薛讓。”她又喊他的名字,呼吸急促,“我的狗也丟了。”
元歌的頭髮在剛剛就散開了,髮帶掉在肩上。
“好好的怎麼會丟了?”薛讓的手輕緩地拍在她後背,會碰到柔軟的頭髮,偶有幾縷髮絲纏在他手指。
“是啊,香香怎麼會找不到了呢?我今日回來沒見它,也忘了喊它,可它就是不見了。”元歌眼神茫然,嘴裡呢喃著。
“為何偏偏是今日?”她的神情愈發激動,抬起手抱著薛讓的脖頸,細微的血絲從手腕滲出。
元歌從身前環著他,力氣很大,哭著說:“我的狗……香香丟了,我的狗丟了,薛讓,我要去找它。”
春雷在窗外炸開,她哭得難過極了,不知是因為狗,還是別的什麼。
“無事,無事,殿下。”薛讓說話竟也磕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抱回她,順著她手臂的力道低下頭。
薛讓聞見她身上細微的酒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吐出來,雲霧一般。
殿裡燈火變得刺眼,元歌將頭抵在他胸前。春衫薄,眼淚浸入衣料,觸及心口,燙了薛讓一下。
“我去把狗找回來,別哭了。”他說話間,鼻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發頂。
元歌抬眼,忽然笑了,驚奇地點了點他的眼角:“薛讓,你哭什麼?”
好奇怪,兩個天差地別的人,抱在一起,身體卻是一樣熱的,淚也是一樣熱的。她哭了,竟將他的淚也引了出來。
原來一個人的痛楚,也能這般傳與旁人?
“我哪裡哭了?”薛讓輕輕蹙眉,顯然是不承認。
元歌高高舉起自己的食指,上面有一丁點水汽,神情帶著抓住薛讓破綻的得意。
她搖頭晃腦地說:“你哭起來也好看,我還從來沒見過,再哭一會兒好麼?”
“殿下哭起來可算不上好看。”他按下她的手。
元歌反過來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聲道:“真是放肆。”
“那條狗,奴才給殿下找到。殿下若還是想哭,便痛痛快快哭一場,奴才將門都關嚴了,沒人聽得見。”薛讓道。
元歌漸漸止住了抽泣,悄悄收回了搭在薛讓肩膀上的手臂,瞟他一眼:“那你呢?”
“什麼?”
“那你為何能留在這裡,就為了看本宮笑話?”元歌直起身,沒聲好氣地說。
“奴才怎麼敢。”薛讓笑道,騰出手順了順元歌的頭髮,“殿下的頭髮又長了。”
他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在元歌鬢邊按著,元歌舒服地眯起眼,身子再一次靠了回去。
“薛讓,我頭疼。”她說。
“我知道,殿下歇歇吧,什麼也不要想。”
元歌沉默了一瞬:“我若是心再寬些,做個沒有顧慮的紈絝,早就被扔到哪個破敗宮殿裡去了。可如今的日子也累了些,我須得費心動腦,像今日這般豁出去才能博得一份恩寵。”
“今日裝暈前我應當再跟父皇多說兩句話的,浪費了大好時機。”元歌懊悔道,“早知道當初就跟著夫子多讀幾本書了,也不至於如此耗費心神想對策。”
“可我看見那些長篇大論就頭疼。”
“往後不會如此了。”薛讓聽完,認真地說。
元歌狐疑地睜開眼:“怎麼,薛隨堂之後要給我撐腰?”
“罷了罷了,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在司禮監莫要被別人排擠欺負,那才叫我丟人。”沒等薛讓回答,元歌又說道。
“不會的。”薛讓用手闔上她的眼,按揉著眼□□位,“殿下既然頭疼,就別再用眼了。”
薛讓的氣息圍繞著元歌,她依言閉上了眼,覺得腦袋發沉。方才還不困,這會兒倒是撐不住了。
都說閹人身上有味道,可薛讓就沒有,聞起來很乾淨清爽。
元歌夢見了一棵長在冬日裡的皂角樹,上面還結了梅子,日光暖洋洋照在上面,那就是薛讓的氣息。
她竟真的在他懷裡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愛一個人,是會有共感的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