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到這裡了, 害怕什麼?”凝暉宮外,太子停住腳步,垂眼看著身側之人。
元歌一身素淨夏衣, 月白軟紗宮裙, 不似往日那般鮮亮惹眼。她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寡淡起來,眼眸黯淡。
“怕我遷怒於你?”太子的聲音不輕不重。
“不, 你儘可以遷怒我。”元歌搖頭,臉上是掩不住的愧疚。
太子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皇后也算是你的母親,我是你兄長。你是坤寧宮養大的,與鹹福宮無涉,記住了?”
元歌低下頭, 沒有說話。
她當然記得,從小到大,他不知說過多少回。可她身上流著的血,如何能改?
太子抬起手, 在她肩上略重地捏了一下。隨後轉身朝殿門走去,紫檀手杖不疾不徐敲在地磚。
“走吧。”他說。
元歌忽略肩上的疼痛, 深吸一口氣,跟上姜璉的腳步。
“太子殿下到, 長慶公主到——”
內侍的通傳聲落地,殿內安靜下來。
太子一身玄色暗金雲紋錦袍, 腰束羊脂玉帶,面容冷峻。他一手按著紫檀木手杖,緩步踏入殿中,姿態雍容端雅,腿上的微跛也不再明顯。
元歌跟在他身側半步, 一進殿便斂衽屈膝:“兒臣參見父皇。”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賜座。”高位之上,皇帝目光落下。
宮人立刻搬來軟絨繡墩,放在側邊。
皇帝視線轉回太子身上:“坤寧宮的事,你處置得還算穩妥,前朝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回父皇,兒臣封了東宮針線房與坤寧宮舊庫,對外只說是清點先皇后遺物,前朝無人知曉內情。”太子答道。
皇帝微微頷首,眉宇稍松:“你懂輕重就好。”
“兒臣謹記。”
“太子妃懷著身孕,這些腌臢之事別讓她沾到,受了驚嚇。”皇帝又囑託了一句。
“勞父皇掛心,太子妃在東宮靜養,宮人照料周全,一切安穩。”太子道。
皇帝頓了頓,沉吟片刻:“京營整頓一事,兵部遞了摺子,牽扯甚廣,旁人朕不放心,你不必跑遠,在京裡盯著便是。督察軍器局、核實糧餉這些事好好辦,叫兵部尚書跟著你,也能搭把手。”
莊貴妃神色微變。
京營整頓,這是實打實的權柄,多少人都眼紅盯著。前幾日淮王還在她跟前唸叨,說近來皇帝看重他,這差事大約會落在他手中,正好結交將領。
如今陛下居然給了太子?
孝安皇后的死因,竟能給太子帶來這樣的好處?
莊貴妃面色很快恢復如常。
太子似乎並不意外,躬身道:“兒臣領旨。”
皇帝抬手:“坐吧。”
宮人正要引太子往專為皇子備下的前席,他卻握著手杖,緩步走到元歌身旁,聲音平和:“父皇,兒臣腿腳不便,不便在前頭獨坐,來回挪動反而費事,在此處即可。”
皇帝看了一眼他手中手杖:“也好。”
太子應聲落座,與元歌一左一右相鄰而坐。
元歌的目光落在殿中間。
惠妃跪在地上,半邊臉頰還留著淡淡的指印,鬢髮微亂。可在元歌看過來的那一瞬,她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臉,用碎髮死死遮住容顏,肩背繃得發緊,顯得倉皇起來。
元歌垂下眼,睫毛覆下來,遮住眼底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從坤寧宮偷偷跑去鹹福宮,想給母妃看她新得的絹花。母妃正抱著姜越,見她進來,臉上的笑就收了收,淡淡道:“來了?坐吧。”
隨後繼續哄姜越玩,再沒看她一眼。
她坐在那裡,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坐如針氈,手裡的絹花攥得皺巴巴,最後自己走了。
那是在坤寧宮備受寵愛的元歌第一回體會到這種滋味,名為狼狽。
莊貴妃見人已到齊,惠妃也遭到了皇帝厭棄,當即朝著另一人開口:“宜妃妹妹,朱茯苓已經招認是你幫她引薦入坤寧宮,為她行方便來給先皇后織染衣物,證詞如此,你還想狡辯到何時?”
宜妃立刻起身,走到殿中屈膝跪下。她生得嫵媚靈動,眉眼彎彎,並不顯年歲,此刻眼眶微紅,泫然欲泣。
“貴妃娘娘這話,臣妾萬萬不能認。”宜妃柔聲說道,“臣妾的確幫惠妃姐姐引薦過朱茯苓,可臣妾只當她是手藝好的司衣,是入坤寧宮為皇后製衣、打理針線的。臣妾若早知道她在染料裡下毒,就算拼上一死,也絕不會讓她靠近皇后半步啊!”
莊貴妃聽到這話,依舊不滿意,目光變得嚴厲:“事到如今還敢巧言令色!人是你引的,路是你開的,宜妃妹妹如今又說不知情,誰會相信?”
宜妃沒有急著辯駁,她望了眼剛從殿外回來的太監方喜。
方喜會意,從袖中取出幾張紙契,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呈至御案之前。
宜妃這才開口:“陛下明鑑,臣妾並非巧言令色,是被逼無奈。”
她抬眸,柔中帶刺:“這些是惠妃的孃家周氏強買臣妾家中田產鋪面的買賣文書,價錢低得形同搶掠。臣妾家人稍有不服,便被周家威脅,說要讓臣妾的父母姊妹在京中再無立足之地。惠妃就是這樣拿臣妾的全家逼迫,讓我替她引薦朱茯苓。”
“臣妾還以為朱茯苓與惠妃交情頗深,所以惠妃不惜如此手段,也要幫朱茯苓升遷。臣妾無法,只得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幾句朱茯苓,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坤寧宮伺候的舊人都能為臣妾作證。臣妾自認膽小怕死,也怕連累家人,可臣妾從無半分害皇后之心!”
“臣妾幼時家中清貧,不然最初也不會將臣妾送入宮中做奴婢。後來靠著臣妾在宮裡當差攢下的月例,好不容易有了一點閒錢,孃家才開了兩間鋪子。可那點薄產,如何抵得過周家的權勢?陛下!臣妾那時不過是個人微言輕的宮女,又有何辦法呢?”宜妃淚意盈盈,哭訴道。
惠妃猛地抬頭,神情驚慌,疾聲道:“柳蘊容,你顛倒黑白!那些銀子我之後都補給你了。引薦朱茯苓你明明是心甘情願!你不就是害怕皇后知道了你灌醉……”
“姐姐空口無憑,臣妾卻有鐵證。”宜妃打斷她的話。
她說的鐵證的確沒錯,如今在眾人看來,無論惠妃再怎麼解釋,也無法抹去曾經威逼宜妃的事實。
而惠妃為什麼要這樣對當時還是孝安皇后宮女的柳蘊容呢?定是和皇后有關。
汪婕妤語氣懇切,也替宜妃說話:“陛下,宜妃素來謙和,對孝安皇后忠心耿耿,此番應是真的不知情。”
“再說宜妃姐姐當初是孝安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伺候日常起居,嬪妾說句大不敬的,若是她真要害皇后娘娘大可以自己動手,機會多的是,何必非要等到和朱茯苓惠妃一起?平白落人把柄。”
徐昭儀縮在角落裡,大氣也不敢出,只悄悄打量其餘人的神色。
皇帝拿起紙契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冰鑑中的冰塊融化,水滴聲隱約,冷氣下沉。
“周家。”皇帝將紙契扔在惠妃面前,“看看你的好孃家!從前在京察收受賄賂,流放了一個還不夠,如今又翻出逼迫嬪妃,插手宮闈的事。”
惠妃癱軟在地上,孃家替她做的事,辯駁不得。
皇帝的目光轉向宜妃。
宜妃跪在那裡,淚痕未乾,身子微微發顫。
“容兒,你起來吧。”皇帝聲音比方才緩了許多。
宜妃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清。
“起來。”皇帝又重複一遍,“跪了這麼久,膝蓋不疼?”
宜妃聲音哽咽:“臣妾謝陛下。”
她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周家的事,朕會好好查,一個都不放過。”皇帝道,又冷冷看著莊貴妃,“貴妃,你方才口口聲聲說宜妃是同謀,說人是她引的、路是她開的,憑證呢?”
莊貴妃跪了下來:“臣妾失言,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心急,想早日查明真相,還孝安皇后一個公道。”
“心急就可以無憑無據冤枉人?你是貴妃,協理六宮,一言一行都關乎後宮人心。你這般莽撞行事,讓底下的人如何自處?”皇帝目光裡帶著幾分失望,斥責道。
莊貴妃隨即起身,走到宜妃面前,微微蹲下身。
“宜妃妹妹,方才本宮言辭激烈,多有得罪,還望妹妹見諒。本宮也是為了查明真相,妹妹大人大量,莫要往心裡去。”
宜妃回看面前彎身的人,眼眶還紅著,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貴妃娘娘言重了,臣妾怎敢往心裡去。臣妾只是慶幸,早年留了那些買賣契約。若是沒留,單憑朱茯苓一張嘴,說臣妾知道,臣妾就是知道,說臣妾同謀,臣妾就是同謀,那臣妾這會兒,怕是已經被貴妃娘娘送進大牢了。”
她頓了頓,語氣上揚:“不過臣妾還想請教娘娘,往後這宮裡,但凡有人攀咬,是不是都不用證據,只要娘娘心急,就能定罪?今幾個是臣妾,明幾個又是誰?汪婕妤?徐昭儀?還是哪一日,娘娘焦急起來,連自己宮裡的人也不放過?”
莊貴妃的臉色一變。
宜妃笑意更深,靠在圈椅沒動:“臣妾失言了,娘娘別往心裡去。臣妾只是隨口一說,娘娘大人大量,定不會與臣妾計較。”
莊貴妃盯著她,盯了片刻。
“宜妃妹妹這張利嘴,本宮今日算是領教了。”莊貴妃輕聲道,“妹妹說得對,本宮往後行事定當更加謹慎,多謝妹妹提點。”
“貴妃娘娘客氣了。”宜妃掀開茶盞蓋子,悠閒地抿了口茶。
莊貴妃不再直面宜妃,轉而去問地上的朱茯苓:“朱茯苓,你與惠妃勾結已久,必定留下證據。你老實交代,這些年你可曾留下什麼憑證?”
朱司衣趴在地上,緩緩抬起頭,看向惠妃,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勁頭。
“回貴妃娘娘,奴婢當年負責染制皇后衣料,曾記下毒料配方與染毒衣料,給了惠妃娘娘查驗,還有找惠妃娘娘索要藥物和鬼箭羽的信件,應當也在她那裡。”
“你胡說!本宮從未見過什麼信件,本宮從來沒有害過皇后,本宮一心向佛,連血都不敢看,哪裡、哪裡又敢害人……”惠妃聲音嘶啞而低沉,彷彿不是在辯白,而是要說服自己。
皇帝沉聲下令:“即刻前往鹹福宮,給朕仔細搜,一處都不許放過。”
宮人應聲領命,隨即退下。
殿內無人說話,只剩下死寂。
眾人等待著,每個人等待的東西都不一樣。
惠妃忽然轉頭,目光死死盯住元歌。
“元歌。”她帶著哭腔,又帶著恨意,“你看著母妃,不要躲,你好好看著母妃的樣子。為了你,我成了什麼樣子?”
“你以為母妃為什麼要和朱茯苓往來?為什麼要沾這些髒事?為什麼要冒著天大的罪名,去爭搶,去謀劃?”
她膝行兩步,離得更近。
母妃跪著,她坐著,元歌垂眼,可以看清母妃眼角的褶皺,以及眼底充斥的不甘和嫉妒。
“母妃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你啊!”惠妃道。
“你多自在,打小養在孝安皇后身邊,身份尊貴,人人捧著,可你的母親呢?母妃無寵無權,在這宮裡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你養尊處優的時候,可還記得你有個親生母親?”
惠妃直起腰來,手在虛空中比了比:“那年在御花園,你才這麼一點大,多可愛的孩子。摔在石子路上,衣裳都破了,你不哭不鬧,自己爬起來,緊接著便撲進皇后懷裡,你居然叫她母后?母妃就躲在假山後面看著,心都碎了!卻不能出去。”
“你是我的女兒啊!摔疼了第一時間找的不是我這個生母,是皇后!是你的新母親,那個奪走你的人!”
“母妃不甘心!母妃為了和你團聚,這有錯嗎?”
她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字字泣血:“母妃都是為了你,都是為了你……”
元歌坐在繡墩,指尖冰涼。
她就這樣直直地看著惠妃,聽完了惠妃所有話,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大袖掩映下,姜璉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母親殺死了他的母親,他的手也很涼。
“母妃。”元歌張口叫她,“是我讓你害的孝安皇后嗎?”
“母后對我極好,她故去七年,忌日我就跪了七年。我跪在那裡想,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死了?”元歌又吐出了母后二字。
“如今我終於知道了,是因為你,我的生身母親。也是因為你,我羞愧欲死。”
聽到元歌的話,惠妃眼底的瘋狂更盛,她冷笑一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尖兒刮過金磚,刺啦——
“元歌,我的女兒,你以為你就乾淨嗎?”她的聲音忽然抬高,指著元歌,對著滿殿的人說道:“你們看看她!從小吃坤寧宮的,穿坤寧宮的,對皇后叫母后!她跟皇后親,不認我這個母親,全無孝道,我恨皇后有錯嗎?”
“陛下!”惠妃看著皇帝,這一刻倒顯得無所畏懼:“這是您最寵愛的長慶公主吶!她受皇后的恩惠最多,皇后死了,您憐惜她,她在您跟前得寵,誰不說是因為皇后養大的?她拿了這麼多好處,憑什麼就坐在那兒看戲?無辜得很啊!”
她嘲諷道:“我的女兒,小時候仗著坤寧宮的勢,欺負伴讀,將旁人弄得不敢來文華殿讀書。後來還是太子出面賠不是,才把人家安撫下來,她那時候才幾歲?六歲?七歲?”
元歌氣得手指發抖。這是她的親母親,一個勁拖著她,往深淵裡去。
“母妃原來這樣恨我。”元歌呢喃道。
惠妃繼續笑呵呵說著:“你呀,如今倒是人模人樣的,見了本宮,見了越兒,眼珠子都不轉一下。那是你的親弟弟!你正眼都不瞧一下!你眼裡只有太子,只有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哪有我這個孃親和你弟弟?”
“元歌,你不過是踩著我們娘倆往上爬罷了。”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臉色都變了。
惠妃把過錯推到公主身上,這是要拉著親生女兒一起死。
莊貴妃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元歌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莊貴妃的陰森,汪婕妤的同情。還有父皇那看不透的目光,居高臨下審視著她。
皇帝在審視這個女兒。
她到底為皇室帶來了福氣,還是因為她的生母,也變得不堪?
是否真是因為她,才害死了一國之母?
這件事,元歌真的不知情嗎?
宮裡從不缺人,年輕的,美麗的,機靈的。也不缺孩子,男的女的,瞧著一個比一個孝順。得寵是一瞬間的事,失寵也是那麼一瞬。
太子的目光從惠妃開口那一刻起就冷了下來,他看著惠妃,像看一個死人。
就在這時,一道柔婉的聲音插了進來。
“惠妃姐姐這話,臣妾聽著倒有些糊塗了。”
宜妃似是感慨:“姐姐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三殿下,可臣妾怎麼記得,三殿下五歲那年發高熱,燒了一天一夜。皇后娘娘守在榻邊看顧著,親自喂藥,整夜沒閤眼。臣妾那時也跟著熬了一宿,看著皇后娘娘急得嘴唇都起了皮。第二日徐昭儀也來看過,卻一回都沒見過姐姐來探望呢。”
“那時姐姐在哪兒呢?還在鹹福宮禮佛嗎?倒是難為姐姐,閉門不出,一心向佛,想必心誠得很。”
沒想到宜妃會替自己說話,元歌詫異地看了宜妃一眼,對方眼尾一揚。
“柳蘊容,你少在這裡裝好人!”惠妃不屑道,“你對皇后忠心?你在皇后病中做了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趁著她臥床不起,日日往陛下跟前湊,端茶遞水,噓寒問暖,你安的什麼心?”
“本宮在鹹福宮禮佛,好歹是替女兒祈福。你呢?你在坤寧宮伺候,又伺候到哪裡去了?宜妃娘娘,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惠妃姐姐說的是。”宜妃不緊不慢開口,並不受影響,“臣妾當年是伺候過陛下。皇后娘娘病著,陛下日夜憂心,食不知味,寢不安枕。臣妾不過是端了幾回茶,遞了幾回水,替皇后娘娘分憂罷了。”
她笑了笑,抬手攏起鬢邊碎髮:“多虧陛下垂憐,給了臣妾幾分體面。臣妾受之有愧,卻也不敢推辭。姐姐若是覺得臣妾做得不對,那也只能怪臣妾命好,正巧趕上了。”
“你——”惠妃的臉色難看,可宜妃的臉皮實在是厚,她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姐姐彆氣壞了身子。”宜妃語氣關切,“姐姐還要留著精神,好好想想怎麼跟陛下解釋周家的事呢。至於臣妾的事,不勞姐姐費心。”
“惠妃,你鬧夠了沒有?”莊貴妃似是聽不下去這二人打機鋒,開口制止。
“貴妃娘娘急什麼?臣妾還沒說完呢。”惠妃看著莊貴妃,眼神古怪。
有什麼隱忍著的東西,即將吐露而出。
“娘娘撚著佛珠,一副慈悲模樣。可您做的那些事,佛珠能替您消災嗎?”
惠妃忽然轉向角落裡的徐昭儀,提起舊事:“徐昭儀,還記得你那個可憐孩子嗎?生下來不到一歲就夭折了。”
徐昭儀身子一震,一直平靜的臉上也泛起波瀾,像是被挖出了多年前的情緒。
惠妃繼續說著,不管不顧:“你有沒有想過,好好的怎麼就早產了?怎麼就養不活?”
徐昭儀張了張嘴,神情怔愣:“太醫說是我身子弱,保不住孩子,我是吃了些安胎藥的,生之前一切都很好,也不知怎麼……”
“安胎藥?你吃的那些安胎藥是誰送來的?誰經手的?”惠妃笑得無所顧忌,說話也沒有顧忌了。
“天可憐見的,你哭得眼睛都瞎了半個月,可兇手呢?兇手還好好地坐在那兒,當上了貴妃,多氣派,繼續做菩薩。”惠妃話語裡的兇手明晃晃指向莊貴妃。
眾人目光又投向莊貴妃。
“周氏!你是不是瘋了?”莊貴妃的聲音終於失了往日的從容,端莊的臉上也出現一絲裂痕。
“臣妾是瘋了。”惠妃笑起來,痛快地說,“可娘娘今天攀咬我和宜妃,不就是想扳倒我們,給您的好兒子淮王鋪路嗎?臣妾和宜妃都倒了,皇子沒了娘,這後宮還有誰能跟您爭?”
“陛下,臣妾冤枉!”莊貴妃蹲身在皇帝身側,“周氏瘋了,自己犯下大罪,見人就咬。徐昭儀的事臣妾當年也難過,臣妾若有半分加害之心,天打雷劈!”
徐昭儀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有著微不可察的期冀。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皇帝沒有看她。
徐昭儀神情木然,嘆了口氣:“過去的事了。”
皇帝誰也沒看,擺了擺手,語氣厭倦:“來人,周氏得了失心瘋,把她按住。”
兩個內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惠妃的胳膊。惠妃掙扎著,想說什麼卻被死死按住,跪在地上,再動彈不得。
“朱茯苓謀害中宮,依宮規當如何處置?”皇帝又問。
莊貴妃輕咳一聲,正要上前答話,太子卻先開了口。
“父皇,兒臣有話說。”太子坐在那裡,欠了欠身算是行禮。
皇帝點頭。
太子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的人:“此案牽扯母后,關乎國本,兒臣以為當徹查到底。”
“朱茯苓該死,這不必說。可她區區一個司衣,能數次在衣裳裡下毒,瞞到今天才事發,可見這宮裡伺候的人平日裡有多懶怠。”
“尚服局出宮皆有規矩定額,是誰替她買的草藥?誰放行的?那些衣裳染好了送進坤寧宮,尚服局女官驗看過,沒看出毛病。母后病了那一年,太醫院的人診脈開方子,沒人發覺中毒。這裡頭經手的人多了。”
他的聲音乍一聽依舊平穩,仔細探究,裡面是極力剋制的情緒,被他壓下了。
尚服女官面色一白,朱茯苓趴在那裡,倒是沒抖。她只是慢慢抬起頭,看了太子一眼,身上血汙,目光平靜,甚至有一絲爽快。
“替朱茯苓做事的、尚服局的、給母后診脈的太醫,都要查,都該辦。”太子繼續道。
“還有周家,這些年仗勢欺人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從前父皇念著情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他們竟敢把手伸到了母后身上,父皇若再留情面,只怕往後這宮裡,誰家的孃家都敢欺瞞到主子頭上了。殺一個朱茯苓不夠,辦一個周氏也不夠,兒臣拙見,要讓所有人看看,把手伸進宮裡是什麼下場。”
皇帝一直聽著:“你想怎麼辦?”
太子迎上那目光:“兒臣願領此差。朱茯苓該凌遲還是腰斬,兒臣不插手,那是宮正司的事。至於涉案之人,從值守宮人到尚服局管事,還有周家和那些給周家行過方便的人,兒臣一個一個揪出來。該殺的殺,該抄的抄,總要有人給母后陪葬。”
他說到陪葬二字時,語氣淡漠,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宮妃中沒有人敢說話,侍立的宮人沒有人敢動。
唯有香爐上的狻猊昂首挺胸,並不畏懼,煙霧嫋嫋,飄向殿頂的橫樑。橫樑上有描金仙鶴,口銜靈芝,成群而飛,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恍如仙境。
“準了。”皇帝說。
“兒臣領旨。”
沒一會兒,前去搜查的宮人匆匆趕回,躬身回稟。
“回陛下,鹹福宮各處均已仔細搜查,並無毒藥相關的手記與信件。”
皇帝面色愈冷,殿內氣氛凝滯。
元歌卻忽然抬起頭,聲音清脆:“父皇,朱茯苓說的東西兒臣也許知道在何處。”
惠妃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兒。
元歌面無表情道:“母妃寢殿那架紫檀屏風後面,有一塊空心地磚。母妃往裡面放過東西,我小時候撞見過一回。”
“不止是朱司衣的信件,也許還有其他東西”
惠妃怔怔望著元歌,嘴唇哆嗦,連話也說不完整:“你這不孝女!你竟然、你竟然……”
太子又道:“父皇,皇妹既然指明隱秘之處,派人再搜即可。”
旨意落下,皇帝說了再去搜。
“姜元歌,是本宮辛苦懷胎十月,把你生下來的!你身上流著本宮的血!你怎麼敢這樣對你的親生母親?”惠妃極其失望地說。
元歌忽然笑了,卻帶著幾絲淒涼。
“母妃說的不錯,是你懷胎十月,把我生下來。”
她的手探向懷中,拿出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做工極為精緻,墜著一串米粒大的珍珠。她的手輕輕一晃,步搖便簌簌而動。
“這是母妃送給我的步搖,我總是不捨得戴,害怕磕了碰了。”
天色暗下來,宮人默默將殿內的燭火點起來。
燭火照在金步搖,簪身是細細的金籤,尖利得很,泛著冷光。惠妃看見那支步搖,怔愣片刻。
元歌沒有繼續看她,而是掀起自己的衣袖,手臂還包著棉紗,手腕光潔。
她握緊步搖,對準自己的手腕,狠狠劃了下去。
那一下極快,旁人還來不及反應,金簪便劃了過去。
緊接著,鮮紅的血從元歌手腕上湧出來,豔極了,素色衣裳也被染紅。血珠子滴在金磚上,一滴又一滴,濺開小小的、不規則的印子。
那印子起初是完整的,隨著血越流越多,慢慢洇開,滲入金磚縫隙。磚縫扭曲,金磚彷彿也在吐納,貪婪地將血吞進去,如同吞吃補品,嚥了便再也不肯吐出來。
滴答,滴答,血還在流。
元歌站在原地,受傷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上還握著那支步搖。珍珠上濺了幾滴血,紅白相映,靡麗至極。
“惠妃娘娘,我身上流著你的血。”元歌對惠妃說著,眼神清亮,臉色隨著失血愈發蒼白。
“你給我的,我還給你。”
“你瘋了。”惠妃喃喃道,“你這個瘋子。”
她的眼睛盯著元歌手腕上那道口子,血不斷湧出來,元歌卻不哭不鬧,惠妃忽然害怕了。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元歌在屋裡跑著玩,一頭撞在櫃子角上。
額角磕破了皮,血珠子就像現在一樣滲出來,只不過更加細小。元歌愣了一下,隨後扯著嗓子嚎啕大哭,生怕她聽不見。
她跑過去把元歌抱起來,元歌趴在她懷裡,小手指著那個櫃子角。
她一邊給元歌吹額頭,一邊伸手打了那個櫃子角:“叫你欺負我們元歌!”
元歌抽抽搭搭地看她。
她又打了櫃角一下,威脅地說:“還敢不敢了?”
元歌不哭了,又笑起來。這孩子小時候就愛笑。
“誰讓你流血娘就打誰,打死他。”她說。
元歌聽了,但沒聽懂,只是伸手摟住她的脖子:“不要打娘,娘會疼。”
那一年,元歌一歲半。
這些年,她給了元歌什麼呢?
又是誰讓元歌流血了?
她剛生下元歌的時候,還只是潛邸的一個貴人,住在偏院,連侍奉的丫鬟都沒幾個。
元歌小小軟軟的一團,嬤嬤把她放在惠妃懷裡,她就不哭了,睜著眼睛抿著嘴,好乖。
她抱著那個小人兒,頓時覺得什麼都不缺了。
那時她不得寵,元歌也不得寵。她一個貴人,月例不多。可她省著,省下銀子就給元歌扯布做衣裳,繡的是最尋常的蓮花,可那衣裳穿在元歌身上,她怎麼看怎麼歡喜。
她第一回當母親,才發覺原來是這樣令人滿足的事。
那年夏天,偏院漏雨。
夜裡雨嘩啦啦地下著,雨水順著屋角的裂縫滴下來,滴在傢俱和地面。她抱著元歌坐在床榻最裡頭,用自己的身子阻擋外頭的潮氣。
懷裡的元歌卻不怕,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雨水一滴滴落下,似乎是什麼很好玩的東西,伸著小手想去夠,咯咯地笑。
“傻丫頭,漏雨了還笑。”她也忍不住笑了,低頭親了親元歌的額頭。
後來陛下登基了。
元歌被抱走的那日,她沒有哭。她只是獨自站在鹹福宮門口,看著太監宮女簇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
元歌回頭看了她一眼,喊了一聲娘,聲音軟軟的。
惠妃笑著擺了擺手:“去玩吧,晚些時候娘去接你。”
騙你的,娘接不回你了。
元歌高興地點頭,繼續對她傻笑。
在惠妃最愛元歌的時候,元歌被抱走了,可惠妃偏偏無法說一個不字。
惠妃把自己關在屋裡,坐了一夜,那晚下了好大的雨。
鹹福宮修繕得很新,再也不會漏雨了。
元歌在坤寧宮過得很好。
皇后待她好,太子待她好,滿宮的人都捧著她。她越長越出挑,穿的是最好的衣裳,住的是最好的宮殿。
她的女兒再也不用穿那些尋常布料了,也不再叫她娘了。
元歌會忘記她。
惠妃越是捨不得元歌,就越發痛苦。
終於,她開始讓自己不那麼喜歡元歌。她執著於尋找元歌的缺點,並說服自己。
說服著說服著,就變成真的了,她不喜歡元歌了。她開始全身心的,甚至加倍去愛另一個可以養在身邊的孩子。
惠妃終於想起,自己最初討厭元歌的原因。
只不過,每當看到皇后抱著元歌,她心裡的恨就像藤蔓一樣,逐漸生長。於是她又遇見了另外一個做母親的,事情就變得順利起來。
那個趴在她懷裡喊孃的小人兒,小小的,白白的,怎麼有這麼多血?
一直流一直流,沒完沒了,看著令人心煩。
這是她的女兒嗎?
她對她的女兒到底做了什麼?
元歌在惠妃臉上看到一絲心疼與懊悔。
好奇怪。
母親,原來你也會心疼嗎?
太奇怪了。
惠妃忽然掙扎起來。
“放開我!”她拼命甩著被內侍架住的胳膊。
她的力氣忽然變大,內侍一時按不住,惠妃掙脫開來,撲向元歌,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好孩子……你讓母妃看看。”她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的手伸過來,抖得厲害。
元歌沒有動,似乎在等待惠妃的撫慰。
只不過在惠妃快要觸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元歌往後退了一步,遠離了惠妃,在與她劃清界限。
惠妃的手懸在半空,什麼也沒抓到。
太晚了。
元歌身子搖晃,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殿內的燭火晃成模糊的光暈,那些人的臉都像蒙著一層灰色水霧,看不真切。
她也看不清父皇的臉色。
宜妃眉頭一緊。
太子似乎也想往前邁去,他的手即將伸出,卻又停住了。
皇帝還在看著,還在審視每一個人。他坐在高位,目光落在元歌身上,晦暗不明,看不清內容。
元歌上前一步,對著皇帝端正跪下。素色裙襬在金磚上鋪開,開滿紅色的花。
“父皇,兒臣在御前失儀,兒臣知錯。”
皇帝沒有說話,他看著她跪在自己的血裡。
元歌挺直了背,姿態端方,依舊是公主該有的模樣。可她明豔的臉此時白得幾乎透明,連唇上都失了血色,只剩下淡淡的青灰。
她的血是唯一的亮色。
元歌垂眸,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混進地上的血裡。
“兒臣只是想把欠惠妃的還給她。母后教過兒臣,欠人的,要還。”元歌的聲音有氣無力,虛飄飄的。
“往後兒臣就只欠母后的了,可母后不在了。”
元歌跪伏在地面,隱去面容,肩膀顫抖:“兒臣想去陪母后。”
父皇信了她的話嗎?
從高處看,長慶公主姿態單薄,低聲啜泣,像只受驚的幼雀,沒有庇護。
皇帝的目光終於動了。
“愣著做什麼?立刻傳太醫。”他聲音震怒。
元歌依舊跪在那裡,沒有抬頭,頭腦發昏。手腕上黏膩的觸感提醒她,周遭真實發生著什麼。
父皇也許是相信了,又或者有那麼一絲心疼。
這一關,過去了。
她無虞了。
可是好疼呀。
作者有話說:
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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