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八月, 太子妃誕下一個小皇孫,皇帝大悅,賞賜如流水般湧進東宮, 太子妃的母家也得了厚賞。
元歌也讓紅綃去東宮送了禮, 一對羊脂白玉嵌金絲的鐲子是給太子妃的,一隻白玉浮雕螭龍紋的長命鎖給小皇孫, 均是玉中珍品。加上幾盒上好的血燕與六安茶,一同送了過去。
這些時日元歌沒有去過鹹福宮,只覺得見了惠妃也沒話說。
至於皇帝,表面上對她仍是關懷。元歌也顯出孝順模樣,時不時前去昭明殿同皇帝一起用膳。
可她的生母害死了皇帝的髮妻,還是因她的緣故。若說皇帝不介意, 元歌自己都不信。
後宮子憑母貴,生母栽了,子女怎能倖免?這在姜越身上更是明顯。
臨近中秋,各宮的賞賜照例送了過來。聽聞姜越只有幾匹尋常綢緞, 兩盒月餅,再沒別的了, 連宮裡新封的選侍都不如。
給含章殿的東西不算少,綠扇一樣一樣清點著, 臉上帶著笑,嘴裡說陛下還是疼公主的。
紅綃正給元歌剝石榴, 指甲蓋染了一圈紅汁,聽綠扇這麼說,鼻子哼了一聲。
“疼不疼的,咱們說了也不算。”紅綃不鹹不淡地說,“比往年少了不說, 你瞧瞧那匹綢子,花紋還是去年的樣子。內官監真是會省事,翻出庫底子來打發人。”
綠扇把月餅錦盒放下:“你小聲些,叫人聽見了不好。”
“我又沒說錯什麼。”紅綃抬起頭,眼往綠扇身上一瞟,“往年中秋,蜀錦是成匹地送,頭面是針工局新打的。今年這些東西,瞧著也不少。可仔細一看,綢子是舊花樣,香料像往年剩的,也就那幾塊玉佩還像樣。我替殿下不平,說兩句怎麼了?”
她低頭繼續剝石榴,嘴裡小聲唸叨:“惠妃娘娘倒了,那些人琢磨著風向變了,對含章殿的事也不上心了。殿下傷了這些日子,太醫倒是日日來,可那是太醫院的本分。旁的……”
“算了,說這些平白壞了心情。”紅綃沒往下說,把幾顆破了相的石榴籽拈出來,扔在一旁。
她轉過身,語氣軟了些,將剝好的石榴推給元歌:“殿下嚐嚐,今年的石榴飽滿,奴婢挑過了,保準個個都是甜的。”
元歌坐在羅漢床,一邊吃著石榴,一邊把玩案上神態各異的兔兒爺泥塑。有安安靜靜坐在蓮花座上的,也有披甲戴盔衝鋒陷陣的,均是惟妙惟肖。
元歌吃完石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綠扇把東西收進庫房。
昨日她陪皇帝用午膳,皇帝隨口問她可知道龍虎山的張真人。
“張真人?”元歌的筷子懸在半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略帶好奇地說:“兒臣倒是知道這位真人,父皇前些日子不是召了他進宮講道?可惜兒臣整日待在含章殿養傷,連門都沒出過,兒臣認得他,他可不認得兒臣。”
“兒臣還想著等傷好全了,也去凝真閣聽聽呢。父皇常說兒臣書讀得淺,如今正好跟著真人長長見識。”元歌眼底清澈,看著皇帝。
皇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隨後笑了笑,給她夾了一塊魚肉:“你傷剛好,多吃些。”
元歌應了一聲,低頭吃魚。魚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嚼了好幾口才嚥下去。
因著中秋,宮裡再一次熱鬧起來。
御花園已經開始搭綵棚,管事太監領著幾個小太監,在園子裡最敞亮的地方搭架子、掛燈籠。
羊角燈還沒全掛上去,只掛了一排,燈上畫著玉兔搗藥、吳剛伐桂的圖案。
司苑司的人送來幾十盆桂花盆景,整齊擺在綵棚兩邊,滿園都是甜香。小太監搬花盆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兩盆,司苑司的老太監心疼得直跺腳,罵了幾句,又趕忙讓人把灑落的土攏起,重新栽好桂花。
園子角落,廊下晾著剛洗過的紅綢桌圍,風一吹就飄蕩起來,像是誰家辦喜事。
元歌站在廊廡中,拂去飄到自己身上的紅綢,看著不遠處的新綵棚。
“今年的燈籠和桂花更多了。”元歌評價道。
薛讓順著元歌的視線看過去,一個小太監正踩著梯子在棚上掛燈籠。
“殿下可是看膩了?”他姿態悠閒,站在元歌身後問道。
陽光透過紅綢,落在薛讓臉龐,覆上一層暖色。
元歌今日的衣裳是銀紅的,遠看彷彿一片染了霞光的薄雲。近看腰間還繫著一條鵝黃絲絛,打了個簡單的結,兩條穗子垂下來。
她偏頭看薛讓,耳璫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今年月餅的內餡都沒換,吃膩了。”
“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出宮走走,民間有許多新鮮吃食,興許哪一樣就入了你的眼。正巧奴才今日也要出宮。”薛讓說道。
“你出宮做什麼?”元歌果然被他後半句話吸引。
“城南新開了家酒樓,聽說廚子是淮揚來的,做的蟹粉獅子頭與松鼠鱖魚十分地道。”薛讓的語氣裡竟透出一絲嚮往,“據說他家還有一味桂花糕,用新摘的桂花當原料,糕體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頭的花瓣,吃起來軟糯,不膩人。奴才正打算去嚐嚐這酒樓,殿下若是閒了,不如同去。”
元歌顯然沒想到他出宮是為了這個,她上下打量了薛讓一眼,忽地嗤笑一聲。
“薛隨堂。”元歌叫他,“你在司禮監吃不飽飯嗎?怎麼聽見個新酒樓就像餓了三日似的。”
“奴才在宮裡自然是吃得飽的。”薛讓絲毫不窘迫,笑眯眯道。
“一個淮揚廚子而已,我又不是沒見過,尚膳監什麼沒有?要吃你自己去。”元歌拒絕。
“宮裡的御廚什麼都能做,可就是做不出街市上的味道。”
薛讓看著元歌無精打采的樣子,娓娓道來:“坐在酒樓雅間,窗戶推開,底下就是車馬行人,賣糖葫蘆的、賣飲子的,吆喝聲一嗓接著一嗓子。或許還能聽見底下的人討價還價,有了人煙氣,那膳食的味道就不一樣了。”
元歌雖然依舊看著太監搭綵棚,可心思已經飄出宮了。
薛讓盯著她圓圓的後腦,她發頂飄起來的一兩根碎髮,循循善誘:“況且中秋前後,街上熱鬧得很。那變戲法的,嘴裡能吐火,火焰直往天上躥。還有耍傀儡子的,用幾根線牽著木偶,能演一整齣戲,武松打虎、哪吒鬧海,木偶翻起跟頭來比活人還利索。”
元歌眼神一動:“你怎知道得這般清楚?”
“殿下忘了?奴才就是從宮外來的。”他見元歌有所動搖,便遞了個臺階,說道:“殿下若賞臉,奴才就在酒樓給殿下襬上一桌。”
“好啊。”元歌很快就答應了。
緊接著她又問:“你給本宮設宴,俸祿夠嗎?”
“夠不夠的,殿下去了就知道了。”薛讓道。
元歌轉身朝外面走去,步子輕盈,揹著手朝他招呼了一下:“那走吧。”
昨日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乾淨涼爽,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味。
馬車從宮城的角門出去,車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頭的陽光。
薛讓今日出宮,換了一襲玄色常服,布料是尋常的湖綢,不算名貴。眼角的淚痣隨著晃動的光影若隱若現,整個人懶洋洋的。
行至途中,元歌靠在車壁,手指纏著腰間的絲絛,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你在司禮監,一個月多少銀子?”
其實她方才就想問了,但若是薛讓月銀太少,說出來怕不是會慚愧?
長慶公主少見地替人著想,為此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不過馬車走著走著,元歌又想,他如今至少也是個有品級的太監了,應當也不會貧瘠到哪裡去。
薛讓坐在對面,聽見這話嘴角翹了翹:“依照奴才的品級,一個月米四石,柴炭銀二兩,外加雜項折銀幾兩,統共十二兩。”
元歌皺了皺眉,下意識道:“十二兩?那也不多啊。”
“是不多。”薛讓說,“只不過這宮裡宮外,別的進項也多。”
元歌眼睛微微睜大,等著他往下說。薛讓卻故意賣了個關子,一隻手撩開車窗上的簾子,像是要看看到了什麼地方。
元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伸手推了他一下:“說呀。”
薛讓這才開口:“宮外,許多人有求於司禮監。這宮裡嘛,自然也一樣。”
水至清則無魚,元歌也知道這些暗處的往來。
“還有一處進項。”薛讓又神神秘秘道。
“什麼?”
“鬥蛐蛐兒。”薛讓眉毛微挑,眼角也跟著彎下去。
“白露前後,正是鬥蛐蛐兒的好時節,所以民間才管這個叫秋興。宮裡那些太監一到這時候就手癢,好的蛐蛐兒能賣出不少銀子。我精心養了幾隻,品相還不錯,或是去賣,或是拿去鬥幾場,銀錢就贏來了。”
元歌的眼睛瞪的更大:“你還鬥蛐蛐兒?”
“不巧,推牌九、擲骰子,奴才也略通一些。殿下從前不也喜歡玩葉子牌嗎?日後教教奴才。”薛讓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元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又有一些新奇。
陽春白雪,下里巴人。薛讓這個戲子,如今的字是越寫越好了,在司禮監裡頭也熟絡起來,沒想到他還會養蛐蛐擲骰子。
其實元歌也不意外,薛讓這樣的人,又不是王公貴族出身,總得有些其他的本事。至於這本事的雅俗,就不必再細究了。
“你就不怕被人告發?”元歌問他。
薛讓笑了:“告發什麼?袁敬春還養著一隻金翅蟋蟀呢,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薛讓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竹筒,竹筒雕著花紋,一頭塞著東西。
他在手心轉了一圈竹筒:“奴才這隻可是常勝將軍,養了半年,從沒輸過。殿下要不要看看?”
元歌的身子立即往後縮,叫道:“你快拿走!”
薛讓不但沒拿遠,反而往前湊了湊,把那竹筒舉到元歌面前,作勢要拔開塞子:“殿下別怕,它乖得很,不咬人。奴才讓它給殿下請個安?”
“薛讓!”元歌聲音拔高,一隻手擋在臉前,碎髮似乎也豎了起來,“你敢放出來試試!”
薛讓的確試了試,他身子靠近,將竹筒開啟,元歌下意識閉上眼。
什麼也沒有。
元歌放下手,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看到薛讓正把竹筒倒過來,對著掌心磕了磕。
空空如也。
薛讓這才抬起頭,面上的促狹還沒收乾淨,語氣卻無辜:“啊,我忘了,它前幾個就跑了。”
“跑了?”元歌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薛讓正舉著那空蕩蕩的竹筒,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往裡頭瞄了一眼,像在確認什麼。
“真跑了。”他說。
“薛讓!”元歌咬牙切齒,順手抄起矮几上的一本書就擲了過去。
薛讓偏頭一躲,書砸在車壁,又掉在座上。
“殿下息怒,”他低著頭,肩卻聳著,分明是在笑,“是奴才記岔了。那東西膽子大,力氣也大,自己頂開塞子跑了。”
空氣隨著他的笑也顫動起來,他的手肘挨著元歌,她感受到他的溫度。
“有什麼好笑的?”元歌威脅似的看他,“你不許笑。”
“我沒笑。”薛讓嘴角上揚。
元歌眼瞧著他明顯的表情:“好啊你個騙子!在宮裡怎麼沒見你這般愛笑?”
她作勢直起了身,整個身子往前傾,一隻手撐在薛讓的肩,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連帶著鼻尖一起。
“還笑嗎?”她居高臨下,帶著點得意問他。
薛讓眨了眨眼,在元歌的掌心均勻呼吸著。像是絨毛輕掃過她的手。
他抬頭緊盯著她,緩緩搖了搖頭。眼瞳裡映著她的影子,她微微揚起的下巴,琥珀做的眼睛。
簾外的街市喧囂,時不時飄來食物的味道。
元歌歪著頭看薛讓的臉,他看起來,像是餓了。
有那麼餓嗎?
元歌掌心一燙,鬆開了手。她看到他的嘴角果然不笑了,不僅如此,他的眼睛也不笑了。
這表情不知為何有些滲人,像是要審她一般。
“你看什麼?”元歌另一隻手不自覺收緊,夏衫薄,她觸到薛讓肩下的骨與肉。
“車廂就這麼大,奴才不看殿下,又能看什麼?”薛讓理所當然地說,又帶著幾分僭越的、賴皮的親暱。
他側身倚向車壁,像一條蟄伏的蛇慢慢舒展開來。元歌的身子被他帶著,不由自主地往他那一邊傾去,她想撐住,手掌抵在他肩上,
誰知此時馬車忽然停下,元歌一時失了平衡,毫無防備,朝薛讓身上倒去。
額頭撞在他鎖骨上,鼻尖蹭過他頸側的皮膚,聞見一股清爽的草木香。
車內安靜極了,如同一整樹花都傾瀉下來,鋪天蓋地,嘩啦啦落在薛讓身上,將他整個人埋了起來。
花瓣是柔軟的、溫熱的,只貼著他,好喜歡,好喜歡……那麼輕柔,卻壓的他不捨得動。
草木與花,原本不就是一起生長,糾纏不清的麼?
薛讓託在元歌的手肘,指尖摩挲了一下,悠悠道:“殿下當心。”
接連失態,元歌這會子都不想抬頭了。
她的臉也低低的,薛讓只能看到元歌頭頂的髮帶與珠花。
他順手扶正她的珠花,指尖順著髮帶滑下來。
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主子,到了。”
元歌坐回位置,瞪了薛讓一眼。又抬手理了理鬢髮,很快恢復端莊的神態。
她朝他小腿輕輕一踢:“下車。”
薛讓應了一聲,率先下車站在外頭,伸手去扶她。
元歌將手搭在他手臂,動作自然,提裙下了馬車。
作者有話說:
出宮約會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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