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抬頭一望, 一塊金字匾額掛在正上方,上書攬月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樓高三層, 飛簷翹角, 每一層的簷下都掛著朱漆燈籠,雖是大白日裡沒有點亮, 但紅彤彤垂在那裡也頗為氣派。簷角上蹲著琉璃燒製的脊獸,日光照耀下,流光溢彩。
門楣上的木雕也稱得上精巧,雕的是嫦娥奔月,雲紋纏繞,衣帶當風, 也應了中秋的時節。
有店小二站在門邊迎客,一身青灰短衫,見有馬車停下,立即堆了滿臉的笑迎上來。
元歌今日算是微服出行, 身後只跟著幾個打扮成家丁的侍衛,是以店小二把她當作了某個府上的富貴小姐。
店小二弓著腰, 將他們往樓上引。
一樓大堂熱鬧得很,桌子幾乎坐滿了人。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縫裡鑽來鑽去, 嘴裡喊著借過,腳步一刻不停。
鮮香的菜味飄散, 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越往上走,樓下的嘈雜聲就越遠。二樓比一樓清淨些,用屏風隔出了幾個大桌,也坐了個七八成滿。店小二腳步不停,領著他們繼續往上。
“三樓是雅間, 清靜。”小二回頭笑著說了一句。
三樓果然清淨許多,左右兩排雕花木門都關著,只有最裡頭一扇半開著。門口站著個小夥計,見人來了忙把門推開,側身讓到一邊。
元歌朝幾個侍衛打了個眼色,侍衛便老老實實站在門外守著。
“就是這間,小姐請。”店小二見狀,對元歌更加殷勤。
雅間寬敞,走動起來也不拘束。一張八仙桌擺在居中靠裡的位置,桌上擺好了幾碟瓜子和蜜餞。靠牆是一張長案,上頭擱著一隻青瓷小香爐,嫋嫋燃著香,氣味清淡雅緻。
但最打眼的還是那扇半開的窗戶,足有半面牆寬,外頭的景緻一覽無餘。
元歌走到窗邊,往外頭看去,的確是好景緻。
底下正對著一條熱鬧的長街,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吹糖人的,各色小攤一個挨一個。再遠一些能看見河邊的柳樹,柳條垂在水面,隨風輕輕搖擺。
“樓下人都坐滿了,這兒倒正好空著一間?”元歌回頭看向店小二,語氣隨意,目光卻帶著審視。
店小二賠著笑,躬了躬身:“小姐有所不知,這雅間是公子定了許多日的。雖說一直空著沒人來,可公子付了銀子,咱們也不能放別人進來不是?便留到了現在。”
薛讓已在元歌身後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搭著桌沿,頭髮束起,姿態鬆散。同那個看門的小夥計說著話,將菜點好了。
元歌看了薛讓一眼,沒說什麼。
待店小二都出去,雅間內只餘他們二人,薛讓朝窗邊走來。
“我要那個。”元歌指著窗下,吩咐道。
薛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是一處賣冰酪的小攤,白花花的冰澆上玫瑰滷子,最後再撒一把碎核桃,冷氣直往外冒。
而薛讓沒有如元歌所想的下樓去買,而是直接朝底下揮了揮手。
底下那個賣冰酪的小販正低頭忙活,旁邊一個女人眼尖,抬頭看見三樓有人招手,立刻捅了捅小販。小販抬起頭,薛讓拿出銅錢,朝下頭晃了晃。
薛讓朝窗框伸出手,元歌這才注意到,窗框外側拴著一根細細的麻繩,繩頭繫著一隻小竹籃。
薛讓把銅錢放進竹籃,隨後慢慢往下放,竹籃穩穩落下去。
小販動作熟練地接了銀子,裝了兩碗冰酪放進筐裡。薛讓一拉繩子,竹籃便又吊了上來。
元歌認真瞧著,覺得有趣極了。
等那筐子到了窗子邊,她率先伸手把小碗端出來。
瓷碗冰涼,外頭凝著一層細水珠。冰酪上頭澆著深紅色的玫瑰滷,還撒了碾碎的核桃仁和山楂丁。
元歌舀了一勺放進嘴裡,涼絲絲的。玫瑰的香氣浸潤在舌尖,帶著點山楂的酸,在夏日裡解暑最方便。
薛讓側身靠在窗框:“還要別的嗎?”
元歌點點頭,把只吃了一口的冰酪往薛讓手裡一塞。
她拽住那根繩子,不再讓薛讓拿錢,從自己荷包摸出一塊碎銀放進籃子。
“那糖畫看著也不錯。”她抱著竹籃與繩子,往左走了一步,朝糖畫攤子放下去。
碎銀落在竹籃底,順著繩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墜。
鬚髮花白的老頭正低頭澆糖畫。銅鍋裡的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手腕移動,糖漿便從勺口細細流出來,在板子上畫出一隻老虎。
竹籃晃晃悠悠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懸在他腦袋旁邊。老頭抬頭一看,籃子裡頭躺著一塊碎銀,少說也有五錢。這些銀錢夠把他這攤子上的糖畫全包了還有餘。
老人手一抖,虎爪便澆歪了。他仰頭往上看。
三樓的窗子探出一個人,是個年輕姑娘。
背後的天色湛藍,日光打在她臉上,一張鵝蛋臉白淨細膩,看著就是個好出身的小姐。
她一隻手臂搭在窗臺上,小半個身子探出來,髮帶飄起來。瞧見老頭直仰著脖子望她,便笑了,露出一口細白的牙。
她伸手遙遙一指,指的是草靶子最高處那隻大鳳凰。鳳凰翅膀張開,尾羽金燦燦的,剔透瑩亮。
老人會意,趕緊把那隻鳳凰從草靶子上取下來。他找了張油紙,仔仔細細地把鳳凰包好,又怕翅膀折了,特意多裹了兩層,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籃裡。
他翻著口袋摸銅錢,嘴裡唸叨著:“小姐且稍等,我算算賬。”
老人低頭正數著,那籃子已經晃晃悠悠地往上走了。抬頭一看,那姑娘趴在窗臺上,兩隻手交替著往上拽繩子,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腕上似乎有道疤。
老頭手裡攥著一把銅板,仰著脖子喊了一聲:“小姐,還沒找您錢呢!”
樓上飄下來一句話:“不用了。”
老人還想道謝,那籃子已經收進窗子。窗邊只剩半片衣袖,風一吹,衣袖影子也沒了。
元歌舉起透亮的金色鳳凰,在薛讓面前晃了晃。
“殿下不吃嗎?”薛讓問。
“吃不下。”元歌將糖畫放在一旁。
此時,樓下小販的吆喝聲似乎更大了。
元歌讓店小二換了一個揹簍大小的竹筐,把那些小攤上的東西買了個遍。最後連賣針線腦兒的婆子都往上吊了一包綵線,說給小姐繡花用。
元歌哪裡會繡花,可也不掃興,照樣用銀子買了,一併堆在牆角,如同一座彩色的小山。
買完小玩意,菜也上的齊全了,也是紅紅綠綠擺滿了一桌。
“小姐,公子,菜來了。”小二利索地說,“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荷葉粉蒸肉、乾菜燜肉、酒香草頭、清炒雞頭米、桂花糕,還有一盅醃篤鮮,都是咱們攬月樓的招牌,小姐頭一回來,嚐嚐合不合口味。”
四個獅子頭碼在小鍋中,個頭飽滿,湯汁濃稠,濃郁的肉香混著蟹粉的鮮味撲面而來。醃篤鮮是慢燉出來的,湯色奶白,鹹肉和春筍的味道都燉進了湯裡。
元歌被香氣一勾,才覺得真餓了。她坐回桌邊,自然而然地叫薛讓也坐自己身邊,一同用膳。
薛讓吃起東西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像個悠閒從容的貴公子。
元歌又忍不住去想,他這是在戲班子練出的儀態?可聽聞戲班子苦得很,也許連飯也吃不飽吧。
元歌想著,又夾了一口酒香草頭。草頭嫩得很,又用白酒熗過,帶著一股清冽的酒香,和宮裡中規中矩的菜有所差別。
吃到七八分飽,元歌放下筷子,又往窗邊湊。她這會兒難得心情好,看什麼都覺得有意思。
“這窗子很好,趕明兒也將含章殿的窗子擴一圈。”元歌自言自語。
酒樓對面有一條窄巷子,那裡有一處硃紅色小門。門邊靠著一個年輕女子,頭上戴著絹花,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身段婀娜。正站在門口張望著,像在等什麼人。
這也不是什麼稀罕景象,元歌正要收回目光時,一頂轎子進了巷子。轎簾掀開,走下來一箇中年男人。
“薛讓,快來!”元歌一拍窗欞,轉頭去喚薛讓,卻看到桌子處已經空了。
“怎麼?”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一手撐著旁邊的窗欞,離得很近,卻沒有真的碰到她。
薛讓回話時微微低了頭,下巴幾乎要觸到元歌的發頂。可他停住了,偏頭朝外看去。
元歌興奮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你看那巷子。”
中年男人下了轎,看見門口的女子,快步走過去。他一把握住那女子的手,嘴裡不知說了什麼,那女子頗為嬌俏地推了他一把,兩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門。
“這不是工部的賈侍郎嘛!”元歌新奇道,“我在宮宴上見過,板著臉坐在那兒,同僚跟他說話,他就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原來在旁人面前是另一個樣子。”
他們站在三樓,視野開闊,正好也能看到那二人在小院中膩歪。那女子正親口喂賈侍郎茶水,賈侍郎兩隻眼睛都連在一起,迷成了一條縫。
薛讓看得也很認真,回憶道:“賈侍郎在朝中以端方自持聞名,家裡只有一個正妻,沒聽說過有妾室。”
“那就是養在外頭的了。”元歌又想到什麼,狀作不經意開口,“薛讓,你有對食嗎?”
薛讓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停滯,像是沒聽清。眼尾上挑的弧度僵在那裡,連那顆淚痣都跟著愣了一下。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他的碎髮吹起來,拂在他臉頰。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點不自然:“殿下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你果然有對食!”
“啊?”
“我就知道,你當了太監也不老實,尤其是進了司禮監!”元歌質問道,“是哪個宮的?宮女還是女官?”
眼見元歌目光銳利起來,如同一把刀從他臉上刮過,薛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殿下冤枉我了,我哪有什麼對食。”
“你沒有?”元歌眼角一揚。
“沒有。”薛讓說,語氣比方才穩了些,“我回答了殿下,可殿下還沒回我,怎麼忽然問這個?”
元歌被他一反問,倒不自在起來,她別過臉去:“你管我因為什麼,隨口問問罷了。”
不過很明顯,元歌的心情好了起來,還哼起了小調。
那巷子口又有了動靜。
一頂青布小轎急急忙忙地進來,轎子還沒停穩,簾子就被人從裡頭掀開了。一個穿絳紫色褙子的婦人從轎子裡鑽出來,身形富態,後頭還跟著兩個婆子,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快看!”元歌用手肘戳了戳薛讓,一邊感嘆:“你挑的雅間的確是好地方,風景甚好。”
那婦人抬頭看了看那扇硃紅小門,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回頭跟身後的婆子說了句什麼,兩個婆子點點頭,抬腳就往前衝。
門被人從裡頭閂住了,兩個婆子便輪著巴掌拍門,一下比一下重,整個門框都在顫。
“開門!裡頭的人給我開門!”婆子扯著嗓子喊道。
巷子口已經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了。街對面的冷淘攤上,幾個食客端著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終於,門閂被人從裡頭抽開。木門猶猶豫豫,開了條縫,露出年輕女子的半張臉,頭髮有些散了。
婆子們一把將門推開,那女子踉蹌著往後跌了兩步。紫衣婦人掃視一圈,抬腳跨進門檻。
元歌看得專心極了,薛讓就在她身旁,二人並排趴在窗欞往外看,肩膀挨著肩膀。
不遠處傳來婆子尖銳的罵聲:“好你個不要臉的賤蹄子!勾引我家老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
緊接著是杯盤摔碎的聲音,夾雜年輕女子的哭叫。
賈侍郎又急又氣:“你來這裡做什麼?成何體統!”
“體統?”婦人聲音更高,“你跟這賤人鬼混的時候,怎麼不講體統!我在家裡伺候你老孃,你倒好,在外頭養小的!今幾個我就打死這個狐貍精,看你還敢不敢!”
話音剛落,婦人一把薅住那年輕女子的頭髮,一巴掌打了下去。
“老爺救我!”年輕女子哭喊。
“你給我住手!”賈侍郎朝著婦人喝道。
“呦,你不說話沒人忘了你!堂堂侍郎,在外頭養小的,臉都叫你丟盡了!”婦人一扭身,又朝賈侍郎撲過去。
賈侍郎還沒來得及躲,臉上已經捱了一巴掌,帽子都歪到一邊去。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一個衝上去幫主母推搡賈侍郎,把他堵在牆角。另一個鑽進屋裡,見什麼砸什麼,桌椅掀翻,枕頭繡花鞋往外扔,連妝臺上的胭脂盒子都砸了個稀爛。
小院裡鬧成一鍋粥。
碗碟碎片從硃紅小門裡飛出來,緊接著是枕頭、繡花鞋,一樣一樣地往外扔,像在拆屋子。
元歌看著巷子裡的熱鬧,畫面清晰,只是說話聲斷斷續續,像是隔了一層棉花。
她又看見有小乞兒偷偷藏在門邊,身上披著件破衣裳,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裡頭每扔出一樣東西,他便飛快地貓腰撿起來。扔出什麼,他就撿什麼,神情滿足極了。
“這些東西撿了有何用?”元歌不自覺問了出來。
“枕頭裡的棉絮能拆出來,攢一攢,冬天說不定就能絮個薄褥子。繡花鞋洗乾淨,拿去當鋪能當幾十文,實在不濟,鞋面上那點兒繡線拆下來也能賣錢。”薛讓順嘴回答道。
元歌轉頭看薛讓:“你也這樣撿過東西嗎?”
“自然……沒有。”薛讓頓了頓,又浮出一個戲謔的笑,“我在戲班也算是個角兒,吃喝不愁,有自己的行頭,一出場就是滿堂彩,如何能混到那般地步。”
小乞兒從碎瓷片裡撿起一根簪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塞進懷裡後一溜煙跑了,轉瞬就沒了蹤影。
“那便好。”元歌點點頭,表情又輕快起來,吩咐道:“你只撿我的東西即可,不許撿旁人的。”
“好。”
“薛讓,你別唱戲了。若是想唱,就唱給我聽。你嘛,畢竟還有品級在身,不能再同之前一樣行事了。”
“殿下喜歡聽什麼戲?”
“就牡丹亭吧,我記得第一回見你,你唱的就是杜麗娘。”
“殿下好記性。”
“能不記得嗎?那時你快被一個太監打死了。宜妃也實在可惡,八皇子貪玩,她偏怨到旁人身上。”
“……殿下別說了。”
“你覺得我囉嗦?薛讓,你好大的膽子!”
“沒有,殿下一會兒想看什麼雜耍。”
“嗯……先去賈侍郎那小院轉一圈,之後去看傀儡戲。你不是說還有吐火的?也在城南嗎?薛讓,別在這兒愣著了,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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