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秋宴設在奉天殿, 後宮妃嬪,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皆在, 熱鬧極了。
而這回的中秋宴裡, 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卻是一個道士。
這道士姓宋,名守一。瞧著年齡已過半百, 誰知他實際只有二十出頭。有人說這是因為窺探天機,這才有了因果報應。
前些日子,皇帝頭一回見宋守一,便徹夜長談,聽說連晚膳都忘了用。第二日賜其道號抱朴真人,在外宮旁邊撥了個小院給他住。今年中秋宴, 皇帝還給他賜了座,就位於四品官員中間。
因著宋守一是司禮監秉筆袁敬春舉薦的,皇帝便重賞了袁敬春。
至於凝真閣那位張真人,今日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說是在閣中閉關,參悟道法。
元歌回頭去看薛讓, 他就站在殿柱旁,穿著一身紅曳撒, 陰影打在他身上。
元歌看不清他的表情。
夜宴接近尾聲,皇帝和大部分皇親已離席。元歌朝薛讓使了個眼色, 二人出了大殿,來到殿後的迴廊。
迴廊沒有其他人,殿中的鼓樂聲清晰傳來,圓圓的月亮掛在天上,灑下清輝一片。
月光落在元歌身上, 像是為她罩上一層朦朧的薄紗。
“站了那麼久,餓不餓?”她問薛讓。
薛讓沒想到元歌把自己叫出來是為這個,原想說不餓,餘光瞥見她手裡的帕子包著什麼東西,便改了口。
“的確有些餓了。”薛讓道。
“我就知道。”元歌掌心朝上,將帕子開啟,裡面是幾塊甜的鹹的糕點。
她遞給他:“先吃幾個墊墊肚子,待會兒去拿個月餅。那東西不知怎麼甚是飽腹,吃完一個我用膳都沒胃口了。”
“少見殿下吃甜膩的東西,今日怎麼吃了一整個月餅?”薛讓笑著接過糕點,在元歌的目光中吃進了嘴裡。
“父皇在宴上單獨賜給我的,不能不吃。”元歌道,“薛讓,我方才都看不清你,下回你找個有光的地方站著。”
薛讓望著天上的月,吐出一個好字。
“罷了,你若一直是個隨堂,想來也做不得主。”元歌道。
薛讓笑了笑,目光落在元歌臉上:“不會的。”
那時的元歌知道薛讓有些長處,人也聰明,但她沒想到他能在官場一直往上爬,做一個人人畏懼的權宦。
她只想著薛讓站了那麼久,是不是餓了。
那時的元歌十七歲,天上的月亮很圓,她覺得自己能一直榮華下去。
轉機出現在第二年冬日,南京織造局的僉書太監孫茂死了。
孫茂在織造局待了十幾年,雖是副職,可織造局的僉書跟別處不同,上頭只有一個掌印。江南織造的採辦、織造、進貢,都要經僉書的手,裡頭的油水與彎繞多了去了。
孫茂一死,多少人盯著那個位子。朝中臣子、宮裡有頭臉的太監、南京內官監的人……都想把自己人放進織造局。
可這僉書的位子只有一個,給誰不給誰,全在皇帝一句話。
這幾日皇帝心情不錯。
西南地帶旱了兩個月,摺子雪片般送入燕京。
抱朴真人宋守一設壇祈雨,焚了皇帝親筆寫的青詞,當夜西南便降下大雨,旱情頓解。皇帝龍顏大悅,連著三日召宋守一講道,賞賜無數。
這日講完了,皇帝在御花園裡賞梅,宋守一隨行在側,兩人說著話。
皇帝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前幾日司禮監呈上來幾篇青詞,有一篇寫得不錯,辭藻對仗倒在其次,難得的是有股子清氣,朕還在上頭批了甚妙。”
他說著,問旁邊伺候的太監:“那是誰寫的?”
“回陛下,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薛讓。”太監回道。
皇帝想了想,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叫他過來。”
薛讓很快便來了,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圓領紵絲袍,外頭罩著一件同色的羊絨貼裡。
他站在在梅樹下,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皇帝問他什麼,他便恭敬地答,言之有物,既不過分謙卑,也不顯得張揚。
宋守一在旁邊看著,隨口說了一句:“此子倒有幾分慧根。”
皇帝便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連宋真人都誇讚的人,想來是差不到哪兒去的。”
他擺了擺手:“行了,你退下吧。”
她手中的剪子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咔嚓一聲,剪掉一把葉子。
元歌把手裡的碎葉子扔進筐裡,問紅綃:“他什麼時候走?”
“說是月底。”
元歌哦了一聲,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外頭的風吹進來,冷颼颼的,帶著一股子冬日的乾澀。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南京織造局的僉書,那也是多少人想去也去不了,他倒是好福氣。”
天色變黑,紅綃走出正殿時,對綠扇擠了擠眼,又拉著綠扇往影壁後頭走了幾步。
到了揹人處,紅綃姿態鬼祟,悄聲問道:“你覺不覺得,公主今幾個不對勁?”
綠扇一臉茫然:“不對勁?晚膳不是用的好好的?”
“你呀。”紅綃說著話,氣息從口中吐出,變成一團白色的水霧,“你沒瞧見公主今日話少了許多?往日裡用膳,公主好歹要說兩句菜的鹹淡如何。你好好想想,公主今日是不是一個字都沒說?”
“還有桌上的菜,她就只夾那盤口蘑煨雞,旁的連筷子都沒伸一下。我看那口蘑煨雞都冷了,她也沒覺出來。”
綠扇猜測道:“許是累了?今日公主去太后宮裡請安,五公主也在,話說的久了些。”
“累?”紅綃搖頭,“今日公主晚膳後洗了兩回手,她自己都不記得。”
綠扇一愣:“什麼?”
“方才公主用完膳,我伺候她淨手。她洗了一遍,用絲帕擦乾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伸手要水。”紅綃說著,“她心裡頭要是沒事,能這樣魂不守舍的?還不是因為知曉了薛讓要去南京的事。”
綠扇聽罷蹙起眉:“可公主沒摔東西,也沒罵人,瞧著倒還平靜。”
“要真能把脾氣發出來,摔幾樣東西罵幾句,我倒不擔心了。公主這樣憋在心裡,臉上還裝著沒事人似的,那才是有事。”紅綃道。
“你想想上回公主這樣是什麼時候?惠妃娘娘出事那日,她不說話也不罵人,一個人躺著,也是平靜得很。”
“那怎麼辦?”綠扇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公主把自己關在寢殿裡,也不喚人,咱們也不好硬闖進去。”
紅綃正想說什麼,餘光瞥見廊下有個人影。
看清了來人,紅綃嘴角翹起來,可那笑意裡又帶著幾分酸:“這不,說曹操曹操到。”
廊下燈籠被寒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地面搖晃,薛讓步子不緊不慢,朝這裡走來。
紅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臂說道:“喲,薛僉書來了。這是來含章殿辭行的?到底是升了官兒的人,記性好,還記得咱們含章殿的門往哪邊開呢。”
綠扇拍了拍紅綃的手臂,示意她收斂些。紅綃卻不理,目光不善地看著薛讓。
薛讓也不惱,躬了躬身,似是賠罪:“紅綃姐姐這話說的,殿下的恩情我哪裡敢忘?殿下對我如何,我自己最是清楚。”
“之前在含章殿當差也多虧了二位姐姐照拂,這份關照我一直記著。”
紅綃臉色稍緩:“算你還有良心。”
綠扇在一旁看著,往殿門的方向看看,又回過頭來看看薛讓,欲言又止。
薛讓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殿下歇了嗎?”
“還沒呢。”紅綃說,“把自己關在裡頭,燭火還亮著,也不知在做什麼。”
“那我這便去找殿下。”薛讓說道。
紅綃讓開了路:“得,快進去吧。省得公主一會兒真歇下了,你今晚就白來了。”
薛讓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寢殿。
綠扇看著他走進殿裡,似乎鬆了口氣:“薛隨堂走遠些也好,公主和一個太監舉止過密,傳出去實在不好聽,我總有些擔憂。”
紅綃卻絲毫不擔心:“這有什麼好擔憂的?你忘了,薛讓剛來含章殿那陣子,外頭傳的是什麼?”
綠扇回憶道:“傳公主打罵折磨他,說他剛來那幾日,臉上還帶著傷,宮裡人便說公主脾氣大、不好伺候。”
“可不是。”紅綃往綠扇身邊湊了湊,“如今公主偏要看重薛讓,還許他頻繁出入寢殿,有時候一呆就是大半日。公主的事我說不得,又怕旁人說閒話,便添了把火。”
“你做了什麼?”
“我花了些銀錢,叫人在底下傳幾句話。就說公主素來不待見薛讓,從前打罵是真,如今也不曾給過他好臉子,不過是他自己厚著臉皮往含章殿湊罷了。”紅綃得意地說。
“你這法子雖歪,仔細想來也有些道理。”綠扇說,“主子不待見奴才,這不稀奇。若是主子喜……喜歡奴才,那可就麻煩了。”
說到喜歡二字,她難以出口,彆扭得很。
紅綃倒吸一口涼氣:“不會,一定不會!咱們公主只是多瞧了他幾眼。等他走了,時間一久,公主自然也不會掛心了。”
“我也覺得不會,公主見識廣博,什麼人沒見過?只是公主和旁的貴人不同,並不以身份斷人好壞。儘管薛讓的確樣貌出色,也有幾分計謀,如今還升了官……”綠扇原本是順著紅綃的話安慰自己,結果越說越心虛。
沒過多久,有宮人端著小菜送入寢殿。
紅綃道:“吃些消夜而已,公主晚膳用得少,這會子大概餓了。”
話音剛落,寢殿裡頭傳來一聲悶響,是門閂被推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真切。
寢殿從裡面落了鎖,把人關在了裡頭,也把旁的什麼都擋在了外頭。
作者有話說:
男主要升官了,能不能讓我也接一下這個事業運啊!嗚嗚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