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了
安靜趴在背上的人突然醒了一下,脖子被搭在肩上的雙臂環住緊了緊,一口熱氣猝不及防噴灑到耳邊,讓他心頭一緊。緊接著滾燙柔軟的唇從臉邊輕輕劃過,他驀然僵住身體。
那一刻的溫熱十分短暫,短暫到必須及時去回味才能將那觸電般的異樣感覺清晰地捕捉到,仿若一顆流星劃過天際,讓人忍不住流連。
蘇綽英呆呆地停在原地,喉間不自覺吞嚥了兩下。手不禁微微放鬆,背上的人便要往下滑去,他只好及時托住往上輕抖了兩下。
由於抖動,一張滾燙的小臉貼著他的脖子摩擦,惹得他也跟著滿臉乃至全身發起熱來,瞬時握緊雙拳。
他只好紅著臉,偏頭梗著脖子,像落枕似的。
習習涼風穿梭於林間,沙沙作響,吵嚷不停。光點調皮跳躍在他們身上,根本按不住跳躍不停的還有他的心。
他們來時的馬車就停在靈市入口附近的一個野店,蘇綽英將人放下來時,背心已經溼透。
因為揹著的宋盈星發燒了,全身冒著冷汗;因為夏日正午時分,天氣太熱;也因為他自己後半程一直止不住地發熱冒汗。
蘇綽英看著躺在馬車上因發燒而不停冒汗的人,拿起自己的衣袖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睛卻止不住地往她那兩片紅紅的唇上瞟去,就像方才在藥廬爭吵時一樣。
他索性扭開頭來胡亂地擦了兩下,隨即往車廂內揮一下手,馬車內便籠罩起一個薄薄的冰層,冒起寒氣。他往宋盈星身上再一揮,一片片樹葉般大小的六稜冰晶雪花便飛舞著一一落到了她臉上、身上。
事已至此,也差不多了。蘇綽英便放下車簾,架起車來。
車簾將二人隔住,他看不見人,思緒卻止不住地流連翻飛,想起自己今天的種種荒唐之舉。
如此這般去吸一個姑娘的靈氣,他是覺得自己髒了,也髒了別人。但奈何宋盈星只偷聽了半句便大發雷霆。
他當時也確實是生氣宋盈星用聽音螺來偷聽自己的心聲,他最煩女人對自己使手段了,尤其是她!她還打了自己一巴掌,他哪裡被人抽過耳光!
今日的他早就失了禮數,於是他便當場強硬地與她爭吵起來,誰知他才說一句狠話便看到她泛紅的雙眼又盈起淚來。
自認理虧、於心不忍的他便往下挪了挪目光,卻又看見她兩片殷紅的唇,一時間便再罵不下去了,甚至還想做出更加無理的舉動。
那一刻,他的心徹底亂了。他想他是瘋了,於是只好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但她一把將他拉了回去,讓他不得不看向她,還要聽著她劈頭蓋臉地罵自己無賴、流氓。
他蘇綽英哪裡是這樣的人!
故此他又將她的手擒住,生氣把人拽過來。本以為佔據上風,但他卻不敢貿然進攻。那一刻隔著這麼近的距離,目光灼灼,他若是張口,他不確定自己的回擊是用吵的、罵的,還是……堵的。
他不得不再一次繳械投降,敗下陣來。
誰知宋盈星卻咄咄逼人,他無處安放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攥住她的手上那道清晰的齒印,於是瘋了般竟說出那句真真是無賴才會說的話來。
他何曾這般無禮又無賴。他徹底輸了。
沒有臉再面對她了,他交待了不許說出魔骨的事情後,只好奪門而出,落荒而逃。
靈市本月閉市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所以他必須馬上離開。而至於宋盈星,那一刻,他已經有些不想讓她參加自己八月十五的生辰宴了。於是他索性自己獨自離開了靈市。
但是出了靈市後,他身上因宋盈星而牽連的傷痛卻是越來越痛,無論是腳上還是五臟六腑,他便知道她沒有留在靈市。
他便拉住了自己因慌亂失控的心,放緩了腳步,徘徊在外。直至腦後突然無故傳來一個尖銳的痛感,他便猜想宋盈星受了新傷,而且很可能暈倒了。所以他倒轉回去,遠遠地發現了躺在地上的宋盈星。
倒在地上身形單薄的人,一身黃杉破破爛爛、滿臉蒼白、眉心微蹙,看起來難受極了。那一刻他的心竟緊了一下。當蹲下身抬起她的頭看到滲進泥地裡的紅色血跡時,心中的愧疚達到的頂點。
那一刻,他似乎真的全然忘記了上一世是有多討厭這個人。
他立即伸手輸出靈氣止住了宋盈星後腦傷口的血,摸了摸她滾燙的額頭後,給她服下一顆退熱的藥,便將人小心背了起來。
……
蘇綽英的心隨馬車一路顛簸,來到了鎮子上最近的一家客棧。
翌日下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宋盈星方才醒來。
一睜眼她便看到了坐在不遠處方桌邊閉目養神的蘇綽英。
她睨了他一眼,心道還算他有良心!
她昨日暈倒後腦中還隱約聽到了系統好感度上升的提示音。她心想看來這人也是知道自己昨天理虧還發癲,所以心懷愧疚了吧。
想到這裡,宋盈星朝他“哼”了一聲。自己也大人不記小人過,就不和他計較昨日發生的事情了。
“你醒了?那你好好休息。”她才剛從床上坐起來,蘇綽英瞥了她一眼便要轉身離開,渾身不自在似的。
宋盈星蹙鼻,問到身上的汗酸味兒擰擰眉,急忙把走到門口的人給叫住了,“我得換衣服了,這個你取一下。”
聽到前半句的蘇綽英只想趕快出去,聽到後面便也知曉了她的用意,於是伸手往後一揮便將宋盈星腰上束著那條冰凌收回手中,馬不停蹄離開了。
“嘖嘖嘖!”宋盈星瞧了瞧迅速被開啟有迅速被關上的門,心道蘇綽英這人還是小心眼兒,看都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
她提起自己身上的衣衫聞了聞,頓時五官都擠到了一起,起身瞧了瞧這身黃杉到處燒的燒,破的破,簡直是千瘡百孔。如今又浸了一身的汗……
她原本昨日在藥廬就想將這身衣服換下的,但奈何這腰上的冰凌一時確實不知從何解起,藥廬又不太方便,便只好一時作罷。
沐浴過後,宋盈星從乾坤袋裡選了一件粉色衣裙。雖經過靈根的修復和治癒,她感覺自己現在身體狀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還是拿了秋明給的一顆靈丹吃,隨後便出去找小二要了吃食。
她是幾天沒好好吃上一頓了,本想叫上蘇綽英一起吃的,但奈何在客棧裡裡外外找了他一圈兒她都沒能找到他。
太陽將最後一縷金色光芒收束到山巒的後面,月亮從東邊升起,在漸黑的天幕下,越來越明亮。
蘇綽英坐在客棧樓頂的屋脊之上,望著天上那輪日漸圓滿的月亮,想著越來越近的日子,拿起一旁的酒壺往口裡灌了一口又一口的酒。
他仰頭喝著酒,目光從月亮上挪開來,望了望四周,又往天幕上漫無目的地望去。墨藍的天幕不知何時闖入了一顆明亮的星星,在那慘白的月亮旁一閃一閃的,眨眼似的。
腦海裡陡然闖入一個不速之客,揮之不去。
這一天他的腦海已經無數次被這樣破門而入了。罷了。
他又仰頭灌進一口酒,卻在這一刻看到天上那顆閃爍的星星彷彿變成了宋盈星眨著眼睛在衝他笑,灌進喉裡的酒猝不及防嗆出來,酒水灑到臉上,悶聲咳嗽幾下。
此時他聽到下面房間有人正將信將疑地小聲喊著自己的名字,他忍住咳嗽抱緊酒瓶一動不動,噤若寒蟬。
待下面沒有宋盈星的聲音之後,他才小心放下酒瓶。他擦擦手,從懷裡拿出了那條冰凌,右手伸出雙指,將冰凌變成了一片小小的雪白冰晶雪花。晶瑩潔白的雪花飄然落到了一根修長的手指上。
蘇綽英盯著落到自己中指上的雪花看了良久,這片雪花並沒有像平常使出的那樣快速融化。最終雪花還是隱於他中指上的第一個骨節,在上面留下一個淺淡的印記,輕易根本看不見。
蘇綽英喝光了罈子裡的酒,躺倒在屋脊之上,雙手抱在腦後,看著天上的星與月,伴著涼爽的夜風,閉上了眼睛。
等到他再睜眼時,已是雞鳴時分。
天明之時,他已早早套好馬車。
在這期間,他已經唸了三遍清心經。
當他看到一身粉裙的宋盈星迎著晨曦踏出客棧大門的第一眼,那三遍清心經便白唸了。
他握了握拳,垂眸沉息,在心中念起了今晨的第四遍清心經。
當聽到熟悉的聲音歡喜地呼喚起自己的名字時,他如提線木偶一般被這聲音將眼神拉去,撞上了宋盈星歡喜的笑顏。
心中清心經的文字頃刻錯亂,一個個文字顛三倒四,橫衝直撞。
他極力斂住心神,垂眸閉眼,口中喃喃念著東一句西一句的經文,卻又忍不住睜眼抬眸看去了第三眼。他看著宋盈星笑吟吟迎著陽光熱烈地向自己跑過來,已經出聲輕唸的清心經啞在口裡,不知道跑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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