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雨
“嘿！你昨晚去哪兒了？是不是跑房頂上去了？”宋盈星熟稔地一巴掌輕拍在蘇綽英的肩膀上，下一秒背在身後的手又拿出一個香噴噴熱乎乎的燒餅遞過來，“吃了沒？”
剛跑丟清心經的嘴巴還來不及靈活組織得體的語言，蘇綽英沒有做答，只是伸手將燒餅接了過來。
那不長眼、沒有心、失了魂兒的手卻愣是繞過人家特意湊近的包著油紙那一半，拿到了光溜溜沒有被紙包住的那一半上。
宋盈星神色驚訝，猶疑了片刻，小心地丟開，雙手捧在低處接著，問到，“你不燙嗎？”
蘇綽英眸色輕顫，後知後覺般，忙將手裡的燒餅從左手換到右手，將被燙到的左手藏到了背後。
宋盈星瞧著蘇綽英這一幕活人模樣，噗嗤一聲笑出來，“我還以為你真長了一雙無情鐵手呢！這是剛出爐的，很香，趁熱吃吧。”
說罷，宋盈星鼓起嘴朝自己五個微微泛紅的手指頭呼了幾口氣，隨後看向了蘇綽英。
蘇綽英挪開眼神，還將左手更往後了。
“在想什麼呢？”宋盈星邊說邊用燙到的手捏著耳朵，看到蘇綽英臉上又戴起了面具，無奈嘆了口氣，“你怎麼又把面具給戴上了呀？你這張臉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你還怕別人看呀！吃飯都不方便，嘴巴這塊兒還得變來變去的……”
說著說著，宋盈星聞到一股燒餅味道之外的清幽香氣，她環顧四周，原來是旁邊有一棵開得正茂的桂樹。怪不得她夜裡在客棧一直聞到一股桂花的味道呢。還真是十里飄香啊。
宋盈星抬眼看了看滿樹綠葉中一串串、一簇簇開得密密麻麻的黃白色小花，眼珠微轉。她朝蘇綽英招招手，挑挑眉，往桂樹指了指，“你快過來看。”
這棵樹他清晨時分早已賞過，就是一棵普通的桂樹罷了。但看著宋盈星這般稀奇模樣，心想興許是有什麼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於是他來到桂樹下，循著宋盈星指的方向抬眸看去。
“你看，下雨了，桂花雨。”
一道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零星的黃白色小花從樹枝上落下。
宋盈星雙手抱住樹幹在一旁搖著，看著這稀稀拉拉的桂花雨，更加用力的搖動了兩下。不知是太過用力，還是有些許尷尬，雙頰泛紅。
看著她賣力的樣子，蘇綽英忍俊不禁，低眉淺笑。他伸出手指朝桂樹施去一股靈力，黃白色的花雨簌簌落下。
宋盈星仍是雙手抱在樹幹之上，但只是呆呆的，除了微微發力的十根手指，沒有再發出更多的力道。
她透過眼前這簌簌落下的黃白小花，看到蘇綽英臉上如冰似玉帶著冰裂紋路的淡藍色面具正冒著白氣，一點點消散開來，露出了面具下那張俊美的臉，臉上正揚著淺淺的笑意。
她從沒見他笑過，她彷彿是第一次見他摘下面具一般，心底淺淺漏掉一拍。
“真好看，真美啊……”宋盈星終於撒開抱著樹幹的雙手，伸手去接起落下的桂花來，卻仍是忘了挪開眼來。
“是啊，真好看，真美啊。”蘇綽英重複著宋盈星的話，看著沉醉驚豔在這片黃白花雨中的粉色佳人，早已將清心經拋到了九霄雲外。
心中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他不由得伸出手，想要握上那雙盛滿黃白色小花的纖纖玉手，甚至想要將人拉入懷中，感受她肌膚的溫度，一起沉溺在這場無盡的桂花雨中。
一聲呵斥將陷落在這場金色、芬芳的桂花雨中的二人叫醒過來。
掌櫃的提著掃帚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
回神的蘇綽英忙收回了術法，但枝頭上的桂花已經掉落殆盡，各處只剩下零星的幾顆了。
蘇綽英移步站到宋盈星身前，使出無色無影的屏障將掌櫃即將踏入桂樹下這片金色花毯的腳攔住，把人隔離在外。
掌櫃試了兩下，愣是踏不進來，便是看出這兩人不好惹了。於是語氣柔和了許多，“二位客觀，咱小店就這一棵桂樹，是花重金特地從常州運來攬客招財的，您看您們這……全給我作踐了呀……”
蘇綽英臉上浮現一片羞赧的紅暈，慌忙伸手進懷裡去摸錢袋子。他摸到空空的錢袋時，才想到身上攜帶的金子全砸進靈市門口的樹洞裡了，僅剩的幾兩碎銀，也已經用來付了這次的房錢和飯錢。
他頓時感到愈發的口乾舌燥，恨不得馬上重新戴上面具來。就在他想著有沒有別的賠償之法時，宋盈星走上前來，向掌櫃遞上了一根金簪。
也對，進靈市時換靈珠只認金子，不收首飾。
這根金簪買下這棵桂樹綽綽有餘，在宋盈星和掌櫃來回致歉了幾個回合之後，掌櫃轉身提著掃帚眉開眼笑地離開了。
“走吧。”蘇綽英收斂心神，去牽起了馬車。
宋盈星看著滿地金黃，心中覺得倍感可惜。
她蹲下身來，張懷伸手向內攏了攏地上鋪得厚厚的桂花，叫住了掌櫃。
“掌櫃的，你會不會做桂花蜜呀？”
胖掌櫃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將掃帚往地上一杵，“姑娘你這話問得，可是小瞧了我呀。掌櫃是我，出自也是我。桂花蜜、桂花釀、桂花糕……哪一樣我做不得？”
“失敬失敬！”宋盈星笑著朝胖掌櫃拱了拱手，“這麼好的桂花就這樣糟蹋了太可惜了，我把這些桂花收羅起來，您給幫我做成桂花釀或者桂花蜜唄。過段時日，我們想辦法過來取，到時候一定再給您一份豐厚的報酬。”
胖掌櫃臉上笑容都要溢位來了，歡快地拍拍圓滾滾的肚皮，“我看二位也是性情中人。這樣吧，這支簪子也夠值錢了，東西我幫你們做，到時候你們來取。至於錢嘛，不用了。不過要是你實在是沒地兒花了，到時候驗了貨覺得我做的東西還行，願意賞點也行。”
說罷，胖掌櫃摸著圓肚皮呵呵笑了起來。
宋盈星也跟著笑起來。
蘇綽英看著眼前笑得眉眼彎彎的人，不由得勾起嘴角。
接過掌櫃遞過來的乾淨簸箕，他蹲下來幫宋盈星一起撿拾地上的桂花，剛蹲下身來撚起一撮花，一張笑臉便湊了過來。
宋盈星偏頭望著他，笑吟吟道，“你剛剛又笑了，我看到了。”
這溫柔的話語來得猝不及防，蘇綽英瞬時脹紅了臉。他把臉挪到另一邊，輕咳了兩聲，強制讓自己恢復了嚴肅的神色，一臉緊繃著，兩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往籃子裡撿著東西。
“欸？”宋盈星想要起身轉過去，看到他的正臉，可站立到一半，卻不想挪動腳步踩掉地上的桂花。
於是她又蹲回去，這回連他半張臉都瞧不見了，只能瞧見一個後腦勺和兩邊微微泛紅的耳尖。
宋盈星咧嘴一笑，臉上綻起兩個淺淺的酒窩來。
但眼看著對方就要起身挪步，宋盈星趕緊伸手將對方胳膊拉住，大喊一聲，“不許動！”
蘇綽英被人拉住，又猛然被大喝一聲，身體倒還真是僵住一下。
宋盈星依然不放心地拽緊了他的胳膊，自顧自唸叨著：“腳一挪就踩壞了，不要動！”
蘇綽英彷彿被施了術法，乖乖地聽話，一動不動。
難得他這麼聽話，宋盈星撒開膽子，將他挪到一旁僵著的上半身給轉過來，小心又放肆地伸出兩隻浸著桂花芬芳的食指戳到他臉頰上，硬生生給他戳出兩個深深的大酒窩。
蘇綽英垂著眼眸，有些發慌，卻依然記著方才那聲石破天驚一般的“不許動”指令，亦或是，他也不知還作何反應了。
宋盈星臉上綻起兩個個淺淺的酒窩，那笑容甚是狡黠。果然，下一刻，她得寸進尺，中指在蘇綽英臉上輕輕彈了兩下。她方才開口說到：“你笑起來好看，以後要多笑笑。”
說罷，宋盈星中指指腹意猶未盡地輕劃過他的臉，，蹲下身來，重新撿拾地面上層的桂花，留蘇綽英一人僵立在那裡。
蘇綽英滿臉通紅，只覺得口乾舌燥。
他眉心微蹙，自己剛剛是被人調戲了嗎？
低頭望去，他還能看到剛才對自己做出那般舉動的人雙肩輕輕顫抖著。她正得意地笑著吧。他剛才都看到她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了。
蘇綽英頂腮活動活動僵硬的面部，往四周環顧了一圈，看著地上的一片金黃，有些懊惱。心想剛才真是中了邪了，怎麼她讓不許動就真的不會動彈了。
他身體向外用力一躍，直接跳到了桂花灑落之外的空地，走到了馬兒邊上，解下套在馬身上的車廂，硬沉著聲音說到：“馬還沒喂夠草料呢，我去再喂一喂。”於是他便把今晨親自餵過草料的馬給牽走了。
宋盈星將臉埋在膝蓋上，許久才合攏了嘴，臉都已經笑酸了。
“原來這麼不禁逗啊！”她偷望一眼牽馬離開的蘇綽英，輕輕拍著笑得發僵的臉。
持續許久的笑意終於收住了，宋盈星迴想到剛才那一瞬的心動，不禁淺笑了自己一聲。
她望著蘇綽英遠去的背影，想到他那般不痛快的一生，她在心中發願：
一定要讓蘇綽英能哈哈笑，也能哇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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