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飯
秋風送爽,金桂飄香。
經過幾日車馬勞頓,一青一粉兩人風塵僕僕來到常州城外的小鎮,桂客鎮。
常州城素來以金桂聞名,從小鎮十里開外,路邊就栽種著許多桂樹,簇簇黃花點綴在綠色的枝頭。遠遠的,他們就聞到了空氣中那十里飄香的桂花香。
常州城每年都有許多人慕名而來賞桂,近幾年更是將八月十五這天定為了月桂節,來的人就更多了。
小鎮的街道並不寬,確是馬來車往,絡繹不絕。蘇綽英將馬車停在了進入小鎮後遇到的第一家客棧。
小店裡坐滿了客人,其中多是穿著光鮮亮麗的女子,在蘇綽英踏入這家店的那一剎,就已經有幾個眼尖的姑娘瞥見了他,不時投來目光,或打量,或欣賞。
兩人在角落處找到一小桌坐下,要了些特色茶飯。
桂寶飯、桂花飲、桂花酥……就連家常小炒都要圍上一圈桂花點綴擺盤。
可真是三秋桂子,十里飄香啊。
這清涼香甜的桂花香氣悠遠綿長,襲人心懷,彷彿從靈市出來遇到的第一棵桂樹起就一直縈繞在二人之間。
看著這滿桌的桂花特色,聞著客棧裡濃郁的桂花香氣,宋盈星又一次禁不住想起了桂花雨下淡藍色面具冒著白氣一點點消散後揚著淺笑的那張臉,如雲開雨霽,雪後初晴。
一遍一遍刻印進腦裡,連做夢都是,她想她大概今生都不會忘記那一刻了。
不過現在宋盈星倒是很希望蘇綽英能戴上他那個面具吃飯!他這張臉實在是太招搖了!
“這不是唐僧進了盤絲洞嘛……”宋盈星小聲嘀咕著,雙頰染著淡淡的紅暈,眼睛朝四周掃了一圈,這裡面的女客比男客多出兩倍不止,真奇怪。
蘇綽英抬眼看了四處張望的宋盈星一眼,似要張口說什麼,但還是沒有說話,轉而將一口菜送入口中。
他這緘默的樣子像一盆涼水倒在宋盈星頭上,將她臉上那點微弱的紅暈星子頓時澆滅得一乾二淨。
她扒拉了兩口米飯,想著這一路來的冷遇,心中越發拔涼拔涼的。
說話的時候總不看她,突然變得惜字如金;給他遞吃的也不要;稍微碰到他一點立即跳開……
想著這一樁樁一件件,一口接一口的白米飯被送入了口中,將宋盈星的兩頰塞得鼓鼓囊囊。每一口都是宋盈星熱臉貼冷屁股的心酸和委屈,只能自己往肚子裡咽了。
她本以為自己前幾日在桂花樹下逗弄他那一下子是起積極作用的,但沒成想自從那天上午之後,蘇綽英對她的態度急轉直下。
她一開始也以為蘇綽英大概是不好意思,但一次又一次地加入冰塊,再熱的水也會變涼的。
況且這幾天都沒有聽到系統的好感度提示,哪怕是桂花雨那一次……看來,果真是自己的錯覺,他果真還是厭惡她的。
想著想著,嘴裡實在是塞不下了,腦子裡又蹦出“我髒了”這三個字來。氣急之下,宋盈星差點噎住,噗的一聲噴了出來。
轉身不及,她眼看著十幾顆白色飯粒從自己嘴裡噴出,就這麼明晃晃地飛到了一隻拿著筷子的修長的手上。
那手連同筷子明顯微微一頓。
宋盈星登時杏眼圓睜,倒吸一口涼氣,結果米粒卡到嗓子眼兒,引得她連連咳嗽,眼淚都冒了出來。
她滿臉通紅,一邊忙朝著受到無妄之災的那人擺擺手以示道歉,一邊忙嚥下嘴裡的米飯。
嚥了一部分後,正欲喝點水衝一衝,一杯桂花引及時地遞過來,宋盈星接過來一口一口將飯送了下去。
把嘴裡清乾淨之後,宋盈星連連說道“對不起”。與此同時,目光自然地落在那隻受害手上,竟還有幾顆飯粒在上面。
她伸手就要過去把那些出糗證據扒拉開,結果那手卻很是及時地收了回去。
蘇綽英自己將手上清理乾淨了,但是宋盈星卻是看到他虎口處的牙印比前兩日更深了。
宋盈星伸出去的手隨著她凝滯的目光一起呆住片刻,識趣收了回來。
人家避自己如洪水猛獸,自己何必一貼再貼呢。好生沒趣,毀滅吧!
她沒忍住,還是又往蘇綽英手上虎口處的牙印子望了一眼,卻看見明明要重新拿上筷子的手迅速被放到了桌子下面。
“哼!”宋盈星不禁冷笑一聲。
前兩日她將藥醫給的生肌膏給了他,讓他可以塗一塗,去一下自己手上的牙印子。
可是他手上的傷口依舊,不僅沒好,而且看起來還加深了些許。她連腳腕的燒傷都能在短時間內療效顯著,何況是一個小小的牙印子?
不用想,她給的生肌膏肯定被丟了唄。
旁邊桌上傳來幾聲輕笑,想必是在嘲笑她方才噴飯的窘境。所以她沒有抬頭,而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但被這幾聲輕笑把注意力給吸引過去後,她卻聽清了幾個年輕女子有聲有色的談話。
“都說‘月桂佳節,賞桂賞月賞常玉’,哎呀,你們說這次我們能被常公子選上嗎?”
“我看呀,你我皆有可能。”
“那你們說這常公子和扶風城蘇公子,誰的英姿更勝一籌?”
宋盈星的注意力原本已經轉移到了賞花賞月又賞人的談話上,但“扶風城蘇公子”六個字又讓她瞟了一眼當事人。
他果然淡定,又或許是這個蘇公子耳朵不好,壓根兒沒聽清,依然淡然地吃著飯菜。
宋盈星懶得理他,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唉,這蘇公子和常公子,至今都無幸得見呀!奈何這月桂節又是被定在了中秋之日!這必定得顧此失彼啊!”
“這月桂節年年都有,可蘇綽英蘇公子的成人生日宴可是隻此一遇。所以我已經決定了,在常州城盤桓幾日,爭取一睹常城主英姿俊容,隨後立即啟程前往扶風城。”
“巡遊打卡式看帥哥啊!”宋盈星輕輕嘀咕一句,正想側身往她們那桌湊湊,正好她們那桌有人直接拿出了兩人的畫像。
她的眸子頓時多雲轉晴,想要換桌的心蠢蠢欲動。
“你們且看吧,這是我花重金找見過二位公子的知名畫師畫的。憑這兩幅畫作,你們看看哪位公子更勝一籌?”
畫卷展開之際,宋盈星已經站到了這位粉黛青衫的持畫人身後。好在她動身快,及時搶佔了一個好位置,一時間周圍圍攏了不少淡妝濃抹的佳人。
“這個這個,這個好看。”
“我看還是蘇公子更合我意,英俊瀟灑。”
“明明是常玉常公子眉目更加風流多情。”
“來,那咱們投投票唄。”
“好啊,我選蘇公子。”
“我投常城主一票。”
“太難了,兩位各有千秋,難分上下。要真選一個人出來,可是難為我了……就不能都選嗎!”
……
一群女子七嘴八舌地投了票,好一個大型線下打投現場。
最後竟然平票,這一圈就剩下兩個人沒有投票了。
眾人先是齊齊看向了畫的主人。
“我嘛。”持畫的姑娘輕笑一聲,抬手大方展示了自己的青衫。
宋盈星秒懂!
她可太懂了!
從第一眼見到蘇綽英開始,他就是一襲青衣的打扮。現在坐在隔壁桌也正是這番打扮。
情侶裝啊。
眾人看看這位青衣女子,再瞧了瞧兩幅畫作,方才緩緩明白她的啞謎。
“兩位都是非凡之人。常公子樂善好施,但蘇公子更是俠義心腸,我還是更向往首陽派弟子的那份神秘悠遠。”青衫女子簡述了自己的理由後,眾人又齊齊望向了宋盈星。
“只有你了,你說呢?你選誰?”
青衫女子也側身回望過來,眼裡同周圍人一樣,滿是對一錘定音的期待。
“我啊?”宋盈星伸緩緩收回指向自己的手指頭,側目瞥了一眼一旁依然巋然不動但臉上已經戴上面具的青衫男子蘇公子本人。
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宋盈星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抱臂撫頜微微躬身,認真看起了兩幅畫。
左邊這幅,扶風城世子蘇綽英也,一襲青衣,手持長劍,一雙鳳眼清澈凌厲。
五官神韻還真都畫出了七八分。
右邊這幅,常州城城主常玉也,一襲白衣,手持紙扇,一雙桃花眼溫柔含情。
兩人皆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啊。只是一個看起來更加溫文爾雅,一個看起來更加神采英拔。
在旁人的催促下,宋盈星終於想出了一個既不得罪人,也不顯得諂媚,或許還氣人的答案。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宋盈星得意地挑了挑眉,“這就是我的答案。”
“哎呀,你這看半天究竟選的是什麼呀?”
“這位姑娘的答案和我一樣,雖然沒有直接給出,但卻也很明確。各花入各眼,咱們且有幸一睹二位公子的真顏後,再做評價吧。”青衫女子微微搖了搖頭,開始捲起畫來。
眾人散開去,宋盈星扭頭望向旁桌,已空空如也。待她找了一圈後,才瞧見人已經從門口走出去了。
宋盈星想要追上去,卻被收好畫的青衫女子叫住。
“請問,方才出去那位青衫公子可是……”青衫女子望著門口將信將疑。
“……你認錯人了。他只是在Cosplay,冒牌貨一個。”
宋盈星以非常誠懇的語氣說完之後拍了拍這位姑娘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把青衫女子充滿疑問和期待的目光拋到了身後。
她長嘆一口氣,是在不應該這麼對待人家的一片真心的。但也是為了她好。
蘇綽英雖然不會像體弱的衛玠那樣被“看”死,但要是真的被圍觀了,有可能把看的人或是引發這場圍觀的人殺死。
宋盈星追出客棧,迎面撞上兩個射著寒光的冰窟窿。
估計蘇綽英現在臉上每一個微不可見的毛孔都在冒出冷氣,每一寸皮膚都在向宋盈星叫囂著不滿,讓這張平時只是冰冰涼涼的淺藍色面具看起來異常冰冷。
她仰頭看著眼前這雙帶著寒意的鳳眼,看來他是真生氣了。
也對,臉算是他的逆鱗。
宋盈星堆起笑臉,“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歡給別人看你的臉,不喜歡別人議論你。但這不是看的畫像嘛,我得過去瞅瞅啊,要是那畫師把你化成個歪眼斜嘴的醜八怪,那你也不會高興吧。而且這都眾樂樂了,也不差我一個嘛。”
“你怎知我不喜別人看我的臉?”蘇綽英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在審問一般。
宋盈星微微一愣,才回答到:“……這不是很明顯嘛,認識你這麼久了,您這張真容我才看見過幾眼啊,像是想給人看的樣子嘛。”
見蘇綽英眼神鬆了一下別開臉,她開始胡扯,“我臉盲,記性不好,到現在都還沒完全記清你具體長啥樣呢……”
蘇綽英聞言看過來,面具下的雙眼微微張大,眼睛彷彿在說四個字:難以置信。
宋盈星低頭摸摸鼻尖,是有點說過了,不過總算是沒有露餡兒。
她知道,蘇綽英之所以不喜歡別人看到他的臉,是因為他這張臉長得極像他的父親。而他,恨這張臉。
月桂節也好,中秋節也罷。總之,離八月十五越來越近了……
思緒飄飛片刻,被兩道熟悉的身影拉了回來。
剛才街頭走過去的分明是路不羈和沈聞卿,宋盈星抬手墊腳就要招呼起他們,卻被人一把拉住。
“是路不羈和沈姐姐!”宋盈星指了指人影走過的方向。
“我看見了。你把另外半顆萬年玄冰的冰晶給我,我現在趕去煉人谷把常山處理了。”
“好啊,我們叫上他們一起去……”說完宋盈星才想起來魔骨的事情還不能讓他們知道,於是她試著勸說,“把魔骨的事情告訴沈姐姐吧,她是你的同門,你們的掌門厲害,一起回首陽山把這件事情解決了吧。好嗎?”
蘇綽英望著她,片刻未語,取走她方才從乾坤袋中拿出的冰晶後又迅速往她後背“啪”地拍了一下,雙唇微微啟合,似在唸叨什麼咒語。
“你打我幹什麼?”宋盈星拍著後背惱問。
“我方才給你下了一個禁術,如果你敢把魔骨的事情說出來的話……”蘇綽英環抱雙臂,語氣悠然,低頭輕聲警告,“小心你話還沒說完,舌頭就會斷掉。”
“蘇綽英!”宋盈星猛然抬頭想要撞他一撞,卻被躲開,她咬牙切齒,“你要在我身上下多少東西!我舌頭斷了你也不會好過!”
“大不了我痛上幾天,你舌頭斷了可就是真斷了。”他低眉垂眼,語氣輕飄。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宋盈星撇著嘴氣得直跺腳。他明明不用使這種手段她也會幫他瞞著的。真是可惡至極。
“那我跟你一起去。”
宋盈星本想一起過去,但被蘇綽英一盆涼水給潑了過來。
“你且幫我拖住他們不要那麼快到煉人谷,便是幫了我了。你去,是要像河上樓那樣被常山抓住來讓他要挾我嗎?這一次我可不一定顧得上多餘的人。”
拖後腿的多餘人?
行,不讓去那便不去了。
宋盈星眼眸低垂,眼底盡是失望,只淡淡道了一句“好”,便轉身朝街頭的方向悻悻走去。
轉身之際她似晃眼看到一片雪花從她眼前飄過。
八月飄雪,大概是她的心太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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