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霽
只聽得天空一聲悶雷,剛才還秋高氣爽的天氣突然烏雲密佈,看著就要下急雨了。
宋盈星忙追了出去,並示意沈聞卿他們看好常歡就行。
蘇綽英停步站在祠堂外的牆邊呆呆望著天際,她輕步走近,“怎麼了?”
蘇綽英仍是看天,眼珠迴轉,“我本以為秋高氣爽、天朗氣清了。原來秋日終究是少不了悽風苦雨,原來寒冬還沒有來……”
“我寧願常歡可以永遠不想起也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就這麼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人多好。那些罪孽真的該是她承受的嗎?她從來沒有過選擇的機會……”
上一世的常歡最後並沒有完全恢復神智,最終是被煉製成了傀儡活著。可這一世清醒了又如何……終是逃不過畫地為牢。
說話間,稀稀疏疏的大雨點斜著打落下來,拍打在他臉上,甚是冰冷。
“可是這次常歡終於可以自己做選擇了。她還年輕,或許過兩年,她會想通一些,放過自己的。” 宋盈星靠近一點伸手輕輕擦去蘇綽英臉上的兩滴雨,“冬日是會到來。可冬天到了,春天也不遠了。熬過去,熬過去就行了。”
她換了一副輕快些的語調,“況且眼下這場雨並不是什麼悽風苦雨,現在還不是深秋呢,搞什麼觸景生情。你相信我,這場雨一定來得及去得也急。”她展開雙臂,似擁抱蒼茫天空,“一會兒就會是晴空萬里!”
說罷,她轉身站到蘇綽英旁側,用肩膀輕輕撞了他兩下,“你若不信,咱們一起在這兒等著瞧。”
一顆大雨點啪的一下猝不及防打到她眼睛上,眼皮沒來得及關門,進了點水,惹得她眼睛一下子閉上眨巴不開。
她“嘿”了一聲,閉著一隻眼歪頭望向蘇綽英,“我說要不咱們去屋簷下面等著瞧吧?”
蘇綽英一時輕笑出聲,將人拉著倒退到屋簷下面。
宋盈星擦掉眼裡的水花,“你瞧,太陽這不就出來了嘛!”
蘇綽英望向天際,“少騙我!哪兒呢?這不還是烏雲密佈下著雨嘛。你看,每滴都這麼大。”他低頭往地上揚了揚下巴。
“是啊!連每滴雨多大都能看清,這地都還沒溼透呢。你心裡的秋雨下早了!”宋盈星扭頭瞧了瞧蘇綽英,在他看過來的那一下又迅速把臉看向地面,“我剛才說的……是你臉上的太陽出來了。我就說讓你要多笑笑嘛……”
蘇綽英怔然片刻方回頭,心下一動,如同逢春,朝身旁之人露出一個溫柔和煦的笑。
牆內。
路不羈趴在牆上咧著嘴露出兩排大白牙,差點兒牙全被酸倒了。他躡手躡腳走了回去,口裡唸叨,“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在人家靈堂外面談情說愛、打情罵俏。”
一刻鐘過後,天氣果然放晴。碧空如洗,纖塵不染。
宋盈星得意地晃了兩下頭,“我贏了。”隨即轉身朝宗祠大門走去,邊走邊往後勾了勾手指。蘇綽英笑笑,跟了上去。
回去時,靈堂已經佈置得差不多,常歡一人跪在那裡。常興正在一旁跟沈聞卿路不羈說起常玉的事情。
“常玉是常氏年輕一代最為出色的子弟,當初前任城主失蹤前其實已經留下過意願,有意讓常玉接手城主之位。常玉這個人,確實各方面能力都在我之上。但是那時候他卻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將城主之位拱手讓給了我。而我,本就是有些不服氣,便立即接任了。此後他隻字不提原本他該是新任城主的這件事,而是去開了一間香粉鋪子。起初我還對他抱有懷疑,後面看他果真醉心於此,便沒有再多想。沒想到……唉,真是世事難料。”
路不羈抱臂點頭,“常玉確實值得人敬重。但沒想到今天常城主還挺坦誠的嘛。這倒叫人有些刮目相看。”
“啊?哦……”常興尷尬一笑,“確實汗顏,這些年確實被名望和金錢所累,一心想把月桂節做大,想讓百姓們賺到更多的錢。但是卻對更為重要的事情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是要論贖罪,我也應向常州城百姓和所有死者公然謝罪才是。”
路不羈挑了挑眉。沈聞卿輕嘆一聲,說到:“常州城經過這兩件事,可以說是元氣大傷。常城主既然能認識到這些,以後多為常州城的百姓做事便好。”
常興點頭,拱手行禮,“一定。”
沈聞卿點頭回禮。
待他們說完,蘇綽英才過來,看向靈堂中間的棺槨,“這便是常玉的靈柩?”
常興長嘆一口氣,“是啊。雖然晚了五年,已經是白骨。但還是要讓常玉在超度之後重新入土為安。我想,不少常州城的百姓,這些天也會來祭拜他的。”
幾人相互看了一眼,紛紛上前燃了一炷香,行禮祭拜。
最後其他人先行離開,蘇綽英和宋盈星留了下來。
蘇綽英再次詢問常歡是否真的決定要留在常州城從此守在常氏祠堂。常歡心意已決。
宋盈星扶住她的肩膀,“常歡,你可以留在這裡,可以守在這裡,但別忘了,該吃飯的時候一定要乖乖吃飯,該休息睡覺的時候一定要好好休息睡覺。不吃好睡好,哪有力氣守在這裡呢。若是哪一天覺得身上輕鬆些了,想走出去的時候就不要猶豫。”
常歡抬頭,朝二人擠出一個笑臉,“好。”
蘇綽英起身叫人拿來筆墨,寫下一封信交給了常歡,讓她代為轉交給沈聞卿。
兩人走出常氏祠堂。
宋盈星:“你剛才那封信什麼意思?你……”
“該啟程回扶風城了。”
“非回不可嗎?”
“非回不可。”
“生辰宴……難道你還想參加……這時候還想著你的生辰宴?即便如此,那也不用這麼不告而別吧。叫上他們一起吧。”
蘇綽英感受著後背針刺般的跳痛,看了一眼眼前的這張沮喪的臉,岔開話題,“你以為你昨天真的騙過了師姐他們嘛?”
“我演得那麼用力,難道沒有嗎?”
“就是太用力了!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為什麼要這麼賣力地幫我瞞著他們?”
“因為……因為我們是一夥兒的啊!”宋盈星眨眨眼,確實差不多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她又拉住他問到:“不過……他們知道了也沒有戳穿我們,更沒有抓你回去。要不然……要不然我們不去參加那個生辰宴了。反正也沒到八十。我們跟他們回首陽山吧?”
“師姐這樣只是一時的罷了,她是最剛正不阿看不得邪魔歪道的人了……”他已經感知到了沈聞卿今日對他的態度有些生疏了。師姐果然還是與前世一樣。
蘇綽英若有所思,“可以不用參加生辰宴。但我還想回去見一個人。”
除了要回去見一個人,他還要去等一隻妖。
前日他追出去本是想活捉術春,但只是從他身上拿來了避香珠,雖將他重創,但因趕回去救人,還是讓他跑掉了。
術春既然盯上了這張臉,便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知曉生日宴的事情,一定會偷偷潛入扶風城伺機而動。
要想解除宋盈星身上的蛀顏花之毒,就必須活捉此妖。
宋盈星擰起眉毛,愁苦起來,看來還是免不了去一趟扶風城了。總不能把蘇綽英綁回首陽山吧。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將蘇綽英綁起來,拿根繩子拉著往首陽山走的場景,莫名好笑。
“你在想什麼?”蘇綽英看她嘴角都要壓不住了。
“沒有想什麼!”宋盈星矢口否認,但突然想起了另一樁事,“對了!你騙我!你之前說若是我敢提‘魔骨’還有‘常玉’這四個字就會讓我斷舌頭。你為什麼要這樣騙我!人與人之間的一點信任也沒有嗎?枉我昨日那麼賣力地幫你騙他們,結果你竟然這樣騙我,整我!”她撇撇嘴,有些嗔怒。
蘇綽英挑眉笑了笑,“難道你沒有騙過我嗎!”
宋盈星一時語塞。蘇綽英投來幾分質問幾分調笑的眼神,她心虛極了,一巴掌重重拍他身上,打岔,“你還沒說你為什麼要這樣騙我呢!”
蘇綽英身體輕輕一晃,站定後抱臂朝前走去,悠悠道:“因為不喜。”
“不喜?”宋盈星鬆口氣跟在後面,抬手捏住下巴嘀咕起來,“不喜歡我說魔骨?不喜歡我說常玉?”
尋思間,她瞥見了自己手上的指環,於是追上去,問到:“那這個呢?你的靈根都沒了,這東西還能用?我看這個東西和你的靈力息息相關啊。”
蘇綽英:“能用,之前的每一片雪花都有單獨注入的靈力。已經獨立出去,不會因為我的靈根沒了而消失。不過使用的次數是有限的,只有七十七次。”
“七十七?為什麼是七十七次啊?還有為什麼之前有的時候會突然看到一片雪花飄過來?”
蘇綽英環著手臂,朝她微微俯身,“秘密。”
“切!”不過她還是很喜歡這個東西的,既是一件趁手的武器,又精美小巧。於是她便不再追問,而是換了一個問題,“你靈力都沒了,真的送給我了?”
“嗯。”
“那我能自己給它取個名字咯?”
“隨意。”
宋盈星舉起手,片片雪花在陽光下晶瑩閃亮,“那就叫星雪環吧!”
“好。”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客棧後面,蘇綽英竟然已經把來時的馬車安排在了這裡。
宋盈星掀開車簾,他早上買的點心竟然也放這裡了。
“你這跑路準備得夠周全的嘛!”
“那你是願意跟我一起跑路,還是要跟師姐他們一起回首陽山?”
“首陽山?”宋盈星認真思考起來。話音一出,倒是讓原本頗有信心的蘇綽英有些懷疑自己了。
“首陽山我想今後還是有機會去的,既然你只是去扶風城見一個人,那我便也去扶風城看看吧。”
既然不能把他綁回首陽山,那她也只能陪著蘇綽英去扶風城了。不管到時候有沒有生辰宴。
兩人駕著馬車,出城往扶風城的方向而去。
城門內,一青一紅兩道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沈聞卿臉上難掩優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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