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草
沈聞卿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馬，眉頭輕鎖，“也不知此番放他們二人前去扶風城到底是對是錯。師弟身上的魔性壓制得住一時，但如此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必須把他帶回首陽山才行。”
路不羈：“既然答應了宋盈星，那咱們就相信他們吧。到時候若真是魔氣壓制不住了，再出手不遲。”
沈聞卿：“就怕那時候為時已晚，一旦有所差池後果非同小可。”
路不羈輕拍沈聞卿的肩膀，“咱們只要暗暗跟在他們後面就行了，咱們也答應了宋盈星一定要去扶風城參加蘇綽英的生辰宴的。若是有什麼情況，到時候伺機而動便可。”
昨夜四更時分，兩人到農戶那裡重新瞭解當日的情況回到客棧之時，宋盈星還沒有入睡。
三人目光相碰，沈聞卿詢問前因後果，宋盈星一時也不能說得清楚。
她只是拉住沈聞卿的手，看著二人，非常誠懇地拜託，“若是蘇綽英的生辰宴如期舉行，請他們二人務必要趕來扶風城參加。”
思緒迴轉，沈聞卿長嘆一口氣，“師弟近些日子不知為何總是悶悶不樂。我無法探知他到底有何心事。我不善矯飾，知道他故意隱藏身上魔氣之後，既然不能說開，便無法與他自然相處，故只能選擇迴避。但是阿星和他是越走越近的，阿星可以。那我便也只能如昨夜答應她的那樣，等師弟主動回到首陽山了。”
車馬搖搖，激起一路風塵。
一路上雖是離扶風城和那個日子都越來越近，但兩人相處在一起，倒是一時將煩惱忘卻。
每日共同迎接晨曦，午間在同一片樹蔭下乘涼，傍晚共賞同一片晚霞。
每每路過一片花海，蘇綽英總會停下車馬，任由宋盈星奔向那片花海。
在花海中小憩片刻，頭頂便會得到一個芬芳清麗的花環，紅的、黃的、橙的、白的……
宋盈星樂此不疲。蘇綽英亦然。
多少次，他都在心中祈盼：這條路可以長一點，再長一點，哪怕一輩子也走不完。
但五日後的午後時分，他們還是來到了扶風城下。
近鄉情怯，到了扶風城後蘇綽英手中的馬鞭便疲軟了，後直接停在了一家酒樓下面，說是先將今日的晚飯用了再回府不遲。
兩人進城一路低調，將車馬交付給小二後便進了樓上的一間臨街包房。
好巧不巧，酒樓中的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開口便是蘇綽英。
“書接上回，今天我們繼續講第一仙門首陽派弟子、咱們扶風城世子蘇綽英驅除邪祟的故事……”
說書先生繪聲繪色，講得激昂澎湃，引得酒樓中的看客叫好連連，彷彿全城的人都以他這個世子為榮。
包房內卻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說書先生的聲音逐漸弱下，宋盈星腦海裡浮現出來並越發清晰的是原小說對這位天之驕子的判詞：
“蘇綽英，出生於中秋月圓之夜，而他的人生卻從未得到過圓滿。”
過不了多久，所有說書先生對他的故事講述就會翻天覆地了。
現在捧得有多高，後面就會貶得有多低。
門外又是滿堂喝彩。
宋盈星抬眼看向蘇綽英，他不語，只是如常吃飯吃菜，但宋盈星卻瞥見了他藏於眼底的那抹憂傷。
“我吃好了。”宋盈星將手中的碗筷放到桌上，起身到窗戶邊往大街道上瞧了瞧，瞥見街邊的一抹紅色。是花販在賣花。
她故作驚奇，指向窗外，“這是什麼？”
蘇綽英立即放下手中碗筷走過來一瞧，“這個？秋海棠。你喜歡？”
她點點頭，“要不我們現在下去買一盆帶回去？”
蘇綽英往下面仔細瞧了瞧，搖搖頭，“他這個不好，扶風城外有一座山，山上有一處叫斷腸坡的地方，那裡長滿了秋海棠。之後帶你去。”
“斷腸……坡？”
“扶風城的有情人之間常在相別之際互贈此物，以寄相思之情。相思斷腸，所以那裡叫斷腸坡。”
“相思斷腸……”
直至掌燈時分，兩人才走進了蘇府大門。
將宋盈星安置在離自己房間最近的客房後，蘇綽英沐浴更衣，獨自穿廊過堂，來到一處僻靜小院。
他站在小院門口駐足良久，舉手作罷幾次方才叩響大門。
前來開門的是一個老嫗，蘇綽英喚她作“嬤嬤”。
老嬤嬤將他引進內院等候，待她進屋通報後方才出來將蘇綽英引進屋中。
屋中的燭火不是很亮，依稀可以看到陳設都是些古舊的老物件，佈置簡單。
一白髮老嫗端坐於高堂之上，雙眼閉著，手中安定有序地轉著一串檀木珠子。
蘇綽英靜靜走到老嫗面前半尺之地，眼中已經噙起幾點淚花，顯得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他抬眼將眼珠一轉，把眼淚收了回去，伏跪在地，柔聲到，“孩兒給母親請安。”
白髮老嫗仍是將雙眼閉著，繼續有序轉動著手中的珠子，另一隻手只是微微抬了抬。
她雖已經示意起身，但蘇綽英仍是直挺挺地跪著，拿出一盆如同蘭草般的花草來。
這正是他在靈市花草鋪子買來的忘憂草，細細長長的葉片中間已經長出一根小莖，頂上綴著幾點淡黃色的小花骨朵。
他雙手將忘憂草捧在身前，“母親，這是我帶回來的一盆花草，馬上就要開花了。聽說花開的時候清香淡雅，還可安神解疲，讓人忘卻煩憂……可破煩惱障。母親不妨將此花安置在屋中。”
說罷，他抬眼看了一眼上座的母親，仍是那般不鹹不淡的模樣，仍是不肯睜眼看他一眼。
他便將手中的忘憂草遞給了侍奉在一旁的嬤嬤。
“母親，師門中近來諸事繁忙，我會在首陽山上深修，興許……很久之後都不會再回來了。您多保重。”淚光再次泛起，蘇綽英轉頭看向一旁抱著花的嬤嬤，“煩勞嬤嬤好生照顧母親。”
嬤嬤不語，欠身回禮。
蘇綽英看向堂上之人，凝望著滿頭蒼蒼的白髮，凝望著那雙緊閉著的眼睛。直至一行清淚從眼底落下，他才伏倒在地，叩拜三次，咬牙起身走出房間，離開了這處院子。
老嬤嬤望著蘇綽英已經從院中離去，將手中的花草端到了蘇母面前，小心說到，“小姐，這花兒長得極好，眼看就要開花了。想是公子辛苦尋來一路小心照料著的，您看……”
蘇母深呼吸一口，手中轉珠的動作停了一下，似乎是花香襲人，她扭身面相另一邊，仍是閉著眼，似是這花一眼也看不得，多聞一口也是嫌惡。
她冷冷開口，吩咐嬤嬤將這花拿出去處理了，別讓這花在這小院中出現。
嬤嬤意欲開口勸阻，卻被蘇母拂手阻斷，她只好搖搖頭將花抱了出去。
嬤嬤抱著那盆花從小院中走出，穿過迴廊尋了個府中下人，讓他將這花帶到一個公子不會過去的隱蔽處養著。正把這花轉手，卻撞見了一個生面孔。
生面孔看了看老嬤嬤，目光最終落在那盆要被帶走的花草上，忙把人叫住拿了過來，將花端在手中從頭至尾瞧了瞧。
嬤嬤將宋盈星上下打量一番，“姑娘是府中客人嗎？只是這後院一向清靜，姑娘恐怕要往回走了。還有您這手中的花草，那是我家公子送與老夫人的，姑娘若是喜歡，怕是需要另外尋去。如有不周之處，還請姑娘見諒。”說罷，嬤嬤向宋盈星微微欠身，點頭示意小廝將花取過來。
宋盈星將花護在懷裡，“既是公子帶回來送給你家夫人的，為何要讓人帶到什麼隱蔽處去？”
嬤嬤再次打量這個生面孔一二，看向小廝。小廝躬身開口，“這位姑娘是公子帶回來的客人。”他又轉頭向宋盈星介紹到，“這位是夫人身邊的李嬤嬤。”
“李嬤嬤？”宋盈星向小廝回話，“小哥你先下去忙別的吧，這盆花我來處理。”小廝得到李嬤嬤的示意便退下了。
李嬤嬤看著眼前這人，也不像是之前那見過一面的首陽派師姐。小小年紀，倒是在她這個老奴面前擺起主人家的架勢，看來與公子的關係不算簡單。
宋盈星抱著花走近嬤嬤，躬身行禮後方才問到，“請問嬤嬤，這盆花是蘇綽英的母親讓您搬走的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是我們府中內宅的家事，姑娘既是公子的貴客，理應好生招待，只是內宅之事恐怕不便過問。”
宋盈星瞧了瞧花兒，長嘆一口氣，道，“嬤嬤，請您帶我去見萬夫人。”
“萬夫人？”李嬤嬤臉上詫異一二，很快正色，“我家夫人向來喜靜，平日不見客。恐怕不會見姑娘的。就算是公子首陽山上的師姐來時拜訪，夫人也未曾見。所以還請姑娘見諒。姑娘若是想要見夫人，不如等到明日生辰宴時吧。”
沈姐姐也沒見到過，那我……宋盈星眉心一擰，又很快舒展開，深吸一口氣，輕咳了兩下，向嬤嬤說到，“那……那我若是她未來的兒媳，夫人她會不會見我一下？還請嬤嬤通報一下吧。”說罷，宋盈星抱著花躬身行了個大禮。
李嬤嬤被她自報的身份驚得睜大眼睛，不過看她這麼護著公子的花，又是公子這麼多年親自帶回來的第一人，想來也不會有假，於是讓宋盈星跟著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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