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傍晚時分，扶風城。
蘇綽英在人群中抬頭望向城門上的“扶風城”三字，覺得恍如隔世，隔了一世又一世。
養傷幾天再加上去扶風城的路程，此時距離決定回扶風城接蘇母那晚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
一路上他儘量不去想那些煩惱的事情，路程愉快，但是到了扶風城腳下，往事歷歷在目，由不得他不去想那些事情。所有近些日子乃至兩世鬱積的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
腳步變得越發的沉重，緩慢，直到停下。
宋盈星：“怎麼了？就快到了。”
蘇綽英：“阿星，這樣吧。反正我現在也戴著面具，進府之後就當我是跟你一起來的隨從，而不是蘇綽英。然後你——”
“你是個隨從，我來接你母親？我誰啊？我以什麼樣的名義？”
“母親見到我不會高興的。無論如何……不會高興的。”
“不是，你相信我。她很想見你。”
“如果真如你所說，母親若是見到我這般模樣，也不會好受。但……應該會更加覺得噁心討厭吧。好看也罷，醜陋也罷，只要我是父親的兒子，便是原罪，她便只會厭惡我。我又何必到她面前去惹她傷心難過呢。只要把她接出來安置妥當了，便好。”
“不！不會厭惡。伯母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只會是難過。她不會再厭惡的。相信我吧！”
蘇綽英望著宋盈星似乎寫滿真摯的一雙眼睛，眼尾泛紅，在心中默然問到，“……她不會？那……你呢？”
若是不用讓他喜歡上、不用穩住他，她就可以完成任務回到原本的那個世界，她還會陪在這樣的自己身邊嗎？
已經決定了要幫她完成任務，陪她裝下去的，所以蘇綽英還是沒有說出心裡的話，沉默半晌，只覺一時心力交瘁。
“那好，我聽你的。不過，今日趕路太累了，我們先找家客棧住一晚，洗去風塵、消解疲勞，再去見母親吧。”
“好，聽你的。”宋盈星上前先是握了握他的手，隨即擁住他，“放心吧”
兩人剛入城沒幾步，便遇到了一輛華貴的馬車，從車上下來的是一個長著絡腮鬍的魁梧中年男子。
好像在哪兒見過，生辰宴上？
宋盈星一臉疑惑，蘇綽英偏頭小聲說到，“你大哥來了。”
“大哥？”宋盈星冷不跌喊出了聲。
對！這是宋瑩星常年在外行商的大哥宋言武。家裡那個是二哥，宋言文。
她曾在宋家的畫像上看到過，生辰宴上好像也……
想想……記得書裡這個大哥的戲份不多，常年在外行商，好像脾氣有點兒爆？
“虧你還記得我是你大哥啊！”宋言武邁著闊步走了過來，雖然有點大肚子，但身材魁梧，滿臉胡茬，嗓音渾厚，非常有氣勢。不像商人，更像個武人。
“記得，記得……”宋盈星尷尬笑笑，低下頭快把臉擰成麻花兒了，一臉的心虛和愁苦。
這一切都被一旁的蘇綽英看在眼裡。
宋言武過來兩隻寬厚大手猝不及防拍到宋盈星上臂上，握著它的雙臂來回將她察看了一番。蘇綽英目光一凜，上前半步，忍住沒有出手。
“星兒，大哥終於見到你了，你沒事吧？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
宋盈星笑笑，感覺宋言武的雙手像個鉗子，而她是個快要被夾起來的點心。她小心翼翼從他手裡聳了出來，“我一切都好。大哥怎麼在這裡？最近在這邊行商嗎？”
“大哥哪兒還有心思管生意上的事情。蘇府生辰宴那天出了那樣的事情，你還不告而別，杳無音信，我怎麼可能放心。也不知道給大哥和家裡遞個信兒，我是派人到處找啊。這不，得知你們要回扶風城，我這才趕緊到扶風城候著，可不能再和你錯過了。我在城門口安排了人，看到你馬上通知我。這段時間我白頭髮都愁出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宋盈星赧赧道，“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再辛苦奔波，再擔心，哪怕在生辰宴上險些喪命也不計了。總之，這次你一定要跟我回家去。跟哥走。”說著，他拉起宋盈星就要往自己的馬車走去。
蘇綽英將她拉住，她也想要撒開宋言武的手，卻如同被手銬拷住一般。回頭看著蘇綽英眸中寒氣森森，她忙對宋言武說到，“大哥，我還不能跟你回去。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說，不過不是現在。”
“你小子撒手！”宋言武怒氣衝衝指著蘇綽英，蘇綽英猶豫片刻瞧了宋盈星一眼，把手鬆了。
“還說什麼！我告訴你，這門婚事我不允，你提也不要提。這個蘇綽英你二哥看走眼了，管他是什麼扶風城世子加首陽派弟子，都不是個值得相許的。誰知會不會再發生生辰宴上的事情。你要是跟了他，到時候受到傷害的第一個人就會是你呀！”
宋盈星一時語塞，她很理解宋言武作為一個哥哥的苦心。她已經欺騙了宋家人，哪能還要扮演一個為了愛情不顧家人尋死覓活的烈女。她得想個溫和的法子，暫時先把宋言武穩住。
宋言武對著妹妹鐵漢柔情、苦口婆心，轉眼瞧著蘇綽英，臉色立即垮了下來，吹鬍子瞪眼。他從上到下打量了蘇綽英一番，最後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你就是蘇綽英？”
蘇綽英點頭頷首，“是。”
宋言武神色嚴肅，“戴著面具是怕被人找上尋仇吧？我信你們首陽派當家的人說的話，所以我也相信你現在暫時還算清醒，可是我不能拿我妹妹的安危去賭你是不是一輩子都可以保持住，不會再做出生辰宴那天的事情。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和人性，就離開我妹妹。”
蘇綽英不語，宋盈星試著掰開胳膊上的那隻手，但是失敗，“哥哥你聽我說——”
“你現在馬上跟我走，你要是真的不肯走，我就叫人過來把你綁了！走不走？”
“現在就出城嗎？可……可是我趕了這麼多天的路，可累了，身體還有些不舒服……”說罷，她皺眉捂臉起肚子。
“那就先隨我回客棧，明日我們就走。”
“額……那好。我先跟哥哥回去。我跟蘇綽英再說兩句？”
“行，這輩子最後兩句！說吧。”宋言武這句話說得鏗鏘有力，聽得宋盈星虎軀一震。
她揉著手臂、橫著步子走到蘇綽英身邊，想要耳語兩句，才剛剛貼過去，還未開口，便聽得一旁宋言武清嗓子的洪亮聲音。
於是她便往後退了一步，用極小的聲音說到，“我硬碰硬不是辦法。先跟我哥去客棧，想辦法看能不能說服他。大不了我再溜出來。你先找個客棧住下。等我匯合，再一起去見你母親。”
“好！疼嗎？”蘇綽英看向她揉著胳膊的那裡，想要伸手過去，卻聽到一旁的宋言武大喝一聲，“兩句話說完了吧，走吧。”蘇綽英伸出去的手一時凝固在那裡，只能收了回來。
宋言武便過來拉著宋盈星離開，把人塞進自己的馬車。
宋盈星上了馬車後，宋言武連個簾子都不讓她掀，坐在那裡，甚是威嚴，還頗具土匪氣息。
她都懷疑這哥是不是跟人做生意一言不合就開打。
端坐在馬車上思忖良久，實在不行，她心想只能把自己不是她親妹妹的事情告訴宋言武了。
只是不知道真的宋瑩星是不是已經出來了？如果現在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是不是蛀顏花在她身上發作了？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來找他的哥哥？會不會先回宋州城去了？
“哎呀！”她端坐在那裡，一時腦子都要想炸了，猛敲了自己的頭幾下。
她的手被宋言武抓住，他橫眉豎眼，“怎麼？作踐自己來威脅我？你這次就算是要一哭二鬧三上吊，我也要帶你回家。”
宋盈星收回自己的手，滿臉焦灼，心想要不先給他打個預防針吧，畢竟那種事情一般人是不會相信的。
她轉向宋言武像擠牙膏一樣，“你有沒有覺得……其實我跟以前……除了臉，其它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比如性格……習慣……”
“哼！是不一樣了。這還不明白嘛。肯定是那個小子把你變成這樣的！成魔都可以，他要蠱惑一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等等等等，其實即便是被男人蠱惑了，也不至於這個人本身改變這麼大吧。其實……或許是，我，現在在你面前的這個人，根本不是從前那個宋瑩星了。也就是說，我……不是你妹妹宋瑩星。能get到……就是能往這個方向想過來一點點嘛？”
她邊說邊小心又期待地望著宋言武的臉，看他的反應。只見他嘴角抽搐兩下，隨即掄過一個巴掌。她忙縮到了角落裡，伸手擋著。
只是巴掌沒有落到她身上，在空中一滯，落到他自己的大腿上，“啪”的一聲，非常響亮，響鼓一般，力道大極了。
宋言武目滋欲裂，“這個蘇綽英，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編出這樣的瞎話，你這是連你大哥、你二哥、你爹、你這個家都不要了嗎！”
“不是！哥……您先消消氣，您聽我說——”
“星兒，別再說胡話了。哥知道你不就是看上那小子長得俊嘛！這世間好看的男子一抓一大把，咱先回家，哥給你找個又好看又聽話還安全的。不，哥給你找一筐，成不？”
“啊？我……”宋盈星長嘆一口氣，垂下了頭，失去抵抗。
馬車停到了扶風城最大的一家客棧。
她走下馬車便看到蘇綽英在後面不遠處跟著。
宋言武自然也看見了，於是便叫她先進去，他則是像一頭鎮宅石獅一樣守在客棧大門口。
果然，待蘇綽英要走進客棧的時候。他發話了：“小子，換一家客棧住吧。這客棧的二樓我已經全包下了，若你非要進去我便把一樓也包了。哦，差點我忘了，你可是堂堂扶風城世子。那你不是還有家回去住嘛。今兒得罪了，大不了以後扶風城的生意我不做了，也不會讓你跟我們住同一家客棧。”
宋盈星在後面聽著，無奈長嘆一聲，朝蘇綽英擺擺手，又往對面指了指，讓他去對面這家。
蘇綽英只好轉身往對面走了。
待兩邊的人都走進客棧後，街角處一個走出女子，五指死死抓在牆上，眼中恨意翻滾，看起來恨不得要抓碎手裡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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