擰不過
扶風城的長街上,聚集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
湊熱鬧沒湊明白的路人開始對著路不羈指指點點。
“這人我知道,昨天還在當街縱火呢。這姑娘的臉肯定就是他燒傷的,人家來找他算賬了呢。”
路不羈瞪大雙眼轉身朝這個在背後指著自己罵的人看過去,“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燒傷她了?你要不要過去仔細看看,她的臉是被燒傷的嘛!”
“那就是你負心漢辜負了別人,才逼得她當街哭訴!”
路不羈轉向旁邊另一個指著他罵的人,“喂,你到底聽沒聽她剛才說了些什麼啊大嬸兒!”
他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去,打算再勸一句,勸不好就只能把人打暈塞進馬車了,不然他就要背上一籮筐罵名了。
恰在這時,他瞧見宋瑩星的目光看著前方躲閃了一下,回頭望去,原來是蘇綽英走了過來。
他罵罵咧咧走過去,小聲道,“蘇賢弟,你尊駕總算是下來了。把人關著的時候交給我照顧就算了,總不能這時候還讓我頂著吧。”
但路不羈說著才發現,蘇綽英的目光像兩道冰刃,冷漠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殺意。
宋盈星下車走上前,宋瑩星見到她便要馬上拖著受了多處外傷的身體跑過來,像是想要對她說什麼。
蘇綽英看見迅速抄來旁邊貨郎的扁擔,橫在一旁將她攔住。
宋瑩星望他一眼,像是在求情一般,蘇綽英根本看都不看,她只好就地朝宋盈星跪了下來。
“欸?你先起來啊?有話好好說。”宋盈星欲上前,被蘇綽英伸手攔住。
宋瑩星朝宋盈星這邊跪著伸出手,“求求你,我求求你。把哥哥還我,讓他們幫我救救哥哥吧。他就躺在那裡……我……我才是真正的宋瑩星,我只要哥哥和我的家,我不會跟你爭蘇綽英世子的……我……我的臉我也不怪你,都是我,我不怪你……求求你,幫幫我!求求你!”她涕泗橫流,說著,又要磕起頭來。
宋盈星欲上前將人扶起,被蘇綽英一隻手臂強硬攔住。
蘇綽英將手中的扁擔伸出去,斜抵到地面上,宋瑩星的頭磕到了扁擔光滑的一面。
他看著那人滿臉的淚,卻覺得是滿臉盡是虛偽和狠毒,令他厭惡。
他冷冷道:“你要是想跪,可以在這裡跪一天、一個月,但你要是真的想救你兄長,你就不應該在這裡裝模作樣耽擱時間。反正你兄長身上的毒,也是拜你所賜。介時要是錯過了救治的時機無力迴天,就不要再怪旁人了。”
他不屑地偏了一下頭,彷彿耐了極大性子才忍住沒有走開,冷冷道:“不要再從你嘴裡提我的名字,噁心。還有,你身上的蛀顏花不要怪到旁人身上,我就是下給你的。”
聽到蛀顏花竟是蘇綽英下的,路不羈瞠目結舌,越來越搞不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怨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要給人家一個姑娘下這種毀人容貌的毒藥。
宋盈星也不忍看下去了,繞開蘇綽英從旁邊過去,來到宋瑩星身邊將人扶起。
“阿星——”蘇綽英擔心地上前,似是宋盈星沾上什麼毒物似的。
宋瑩星看到蘇綽英衝上來,便怯怯地往宋盈星這邊躲,受驚的小貓兒似的。
她被人佔據身體又關在黑暗裡那麼長時間。雖然不是自己的主觀意願,但畢竟是她鳩佔鵲巢了。
宋盈星看著,覺得她這些日子怕是受到了不少刺激,精神快要出問題了。她將宋瑩星護到了身後。
蘇綽英眼中著急,壓低聲音,“你就算不管她上一世做的那些事情,你也不應該忘記你自己身上的傷和匕首、簪子上面的毒。宋言武還在那裡躺著呢。險些躺在那裡的人就是你啊。”
宋盈星正欲開口,宋瑩星拉住她,從她背後探出頭來,“對不起蘇公子,那天的事情是我看到她跟大哥在一起,大哥那麼開心。而術春又拋下我不肯給我解毒,所以我害怕,我害怕自己真的被取代了。”她抓緊宋盈星的手臂,聲音都在顫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不會了,我真的害怕極了。”
“好好好,別害怕了。你放心,你的哥哥就是你的哥哥。他已經知道了。你先冷靜一下,我們現在就是要趕回首陽山去給你哥哥解毒。並且術春也已經抓到了,我們會想辦法讓他幫你解了蛀顏花的。不用害怕,去馬車上守著你哥哥吧。嗯?”
“哥……哥哥?”
“嗯!”
“哥哥……我要去,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宋盈星替她擦了擦眼淚,“好,我帶你去。”
她繞開攔在面前的蘇綽英,把宋瑩星慢慢地帶上馬車了。
上馬車後,宋瑩星拉著她的手臂不肯放手,似乎想要讓她留在這輛馬車,眼神裡滿是無助。
但看到蘇綽英走過來之後,她的目光立即閃躲開,像是撞見了什麼兇獸,同時丟開宋盈星的手臂躲回馬車裡了。
蘇綽英二話不說拉著宋盈星走開了,手上力道不輕。他把她抱上馬車,正要上去,卻被她攔住。
宋盈星先是安撫討好地拍了拍他,隨即便開口向他討要能夠減輕外傷和神經疼痛的藥。
蘇綽英臉一橫,靠在馬車邊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
宋盈星看了看堵塞的街道,伸出手,“行行行,你先上來吧。”
他氣惱的瞥了她一眼,隨即給路不羈和後面的人一個手勢,拉住她的手上了馬車。
但沒想到,上車後宋盈星仍是朝他攤出手來藥止痛的藥。
他無奈咬牙,“不給!”
蘇母和李嬤嬤先前在馬車上聽得雲裡霧裡的,這裡只當是兩人生氣吵架了。兩人面面相覷,也不好插話。
宋盈星貼過去和他坐在一起,放慢語速說到,“我知道你這樣做不僅是因為自己,更是為了我。可是她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害怕,被折磨得不行,快要發瘋了。我不想心懷愧疚,良心不安。為了我,你把藥給我吧。那你要是不給,待會兒路過藥店我去買一瓶就是了,藥效沒你們首陽派的好,我就只能過去陪著她安撫她了。”
蘇綽英著急道,“你敢?”
宋盈星:“就敢。”
蘇母朝蘇綽英使了個顏色,“阿英,宋姑娘要什麼,你有就給她好了。”
蘇綽英無奈,拿出一瓶藥遞給了後面跟著的宋言武的手下,然後一臉無奈地靠在車廂,“就算給了她也沒用。因為人家根本用不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在山洞術春已經用妖力解了她的疼痛。並且連解毒方法都告訴她了,她自己做不到而已。”
“是嗎?什麼方法?”
蘇綽英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俯首貼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回到,“真心一吻。”
“吻誰?”
“當然是術春,而且是原身。她百般不願地做了,還當場吐了出來。”
“那不然呢!這不是戲弄人嘛!”
“可是你就做到了。”
“那能一樣嘛。我那是——”宋盈星意識到馬車內的另外兩人,沒有再說下去。
兩人停止拌嘴,馬車內陷入安靜。
蘇母左看看又看看,來回十幾遍,這才開口問到,“剛才那個姑娘是怎麼回事啊?我怎麼聽到她說她才是宋瑩星,然後還說……她身上什麼毒是阿英你下的?這是怎麼回事?”
蘇綽英:“母親,只是同名罷了。”
宋盈星:“ 伯母,下毒的事不是他有意為之的,這其中有誤會,有意外。總之,您兒子不是那樣的人。”
“哦,那就好。可是我看那姑娘著實可憐。”
蘇綽英剛欣慰一點的心又提了起來,“母親、李嬤嬤,那個人,這一路上,以及到了首陽山之後,你們都不要和她接觸。不能被她今天演的這出戏給騙了。阿星腰上和手上的傷就是拜她所賜,導致她親兄長手上中毒的匕首,她也原本是要用來殺害阿星的。你們不要接近她,不要對她心軟。”
宋盈星用手肘戳了他一下,小聲說到,“你跟她們說這麼多幹嘛。”
蘇綽英:“不跟她們說清楚,我怕她們跟你一樣心軟被人給騙了。”
車馬遙遙,這一路好幾次宋盈星和蘇母都忍不住想要過去探望一下宋言武和宋瑩星,但蘇綽英恐他們沾染上什麼瘟疫一樣,全被他嚴防死守看住了。
回到首陽山之時,沈聞卿已經提前接到他們的傳信做好了準備,當天就給宋言武做了解毒的第一個療程,一共所需三個療程,共計九日。
所以就先把宋家兄妹和允許帶上山的一個小廝安置在了一處院子。
從術春那兒依然只能問出三條根本無解的解毒方法,於是先把術春關進了後山原來的山洞,不僅依然用路不羈的火繩捆束著,還將洞口的屏障進行了加固。
宋瑩星的臉已經變回了整個潰爛的狀態,臉上佈滿的肉球花開得繁爛。知道他們依然拿術春沒有辦法,她心如死灰,看著每天待在院中不是照顧哥哥,就是發呆。
沈聞卿告訴她還有一個機會。她已經傳信給了自己的神醫師父。
她這個好師父見多識廣,不僅醫術高明,而且看過世間的眾多奇書,有過目不忘之能。只是他老人家雲遊在外,一時不知多久才能收到她的傳信。
宋瑩星只當是她好心寬慰,給自己留一線希望罷了。
她每天呆坐在院中,像個人偶。
蘇綽英安排了兩個師弟,在小院附近,將人盯住。
兩個小師弟在竹林背後議論著最近山上的事情,他們提到了近日師門將對魔骨進行處置,提到了宋盈星,提到了裡面這個人聽說臉全爛了,也提到預感山上最近會有一樁喜事,還很可能是雙喜臨門。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時不時往院裡瞅一眼。
而他們的話也被秋風斷斷續續地帶到了院中,宋瑩星盯著那兩個首陽派弟子,呆滯的眼神逐漸充滿恨意,咬著牙喃喃到:
“憑什麼?”
“憑什麼她過得這麼好?”
“憑什麼我得變成這樣還要被人關著看著!”
“憑什麼我上一世挖空心思得不到的東西她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憑什麼首陽山要雙喜臨門!我卻只能悽風苦雨在角落裡發爛發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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