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霍雲霄痴長几歲,自八歲起就在身邊伺候,這麼多年早已將小姐看作妹妹,說起話來沒大沒小。
“你貪吃那幾口冰,肚子疼頭疼的,我看晚上滿多樓也別去了。”
納吉?
“今天我及笄?”
青梅摸摸她的頭,沒有發熱,只當是她睡糊塗了,耐心解釋:“是啊,老爺還訂了滿多樓最好的席面,等你晚上去吃呢。”
她竟然回到了及笄那日。
往事襲人。
她與崔恆不過一面之緣,也許是因為她確有風姿,崔恆對她一見鍾情。作為京中崔氏的遠親,崔家是這青州城裡的高門大戶,人人都要禮讓三分。
及笄當日,她正在園中盪鞦韆,見牆頭似有個人頭忽上忽下,她驚叫一聲,卻見一個容貌俊俏的公子攀上牆頭,連連賠禮。
此人正是崔恆,她自然認得。
她早聽聞崔恆對她有意,還偷偷打聽過他,況且她的閨中密友尹紅鈴還拉著她偷看過。
她既心驚又嗔怪,問起他是何來意。崔恆拎出個食盒,解釋道:“今日悶熱,我特意買了酥山給你嚐嚐。”
他送完酥山不多言語,又翻牆走了。青梅心知兩家好事將近,替她遮掩,但她正來葵水,只讓她嘗一口。
愛慕之人攀牆越瓦為她送來,平日端方有禮的人今日卻狼狽侷促,這哪裡是酥山,分明是濃濃愛意。
沒過兩刻鐘,崔老爺的心腹崔植過來納吉,兩家算是定下了這門婚事。
此時的霍雲霄只想吐,誰稀罕他買的酥山,別混了他的黑心腸。
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阻止,她起身登上鞋襪,一邊跑一邊捋平睡亂的頭髮。
青梅在後面追,但小姐卻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勁,跑得飛快。
霍老爺此時正拱著手送客,笑意盈盈:“還請崔兄轉達,我霍啟就這一個女兒,不捨得早嫁,成婚的日子還需得聽她的意思。”
崔植跟著回禮:“霍老爺放心,我來時二公子千叮嚀萬囑咐,一切以霍小姐為先。”
他湊近些揶揄道:“按理說世家不與商賈結親,可我家二公子和你這岳丈一樣,都是情種,只要能結秦晉之好,他一百個願意。”
這話有些調侃他的意思,霍啟卻不敢挑理,兩人哈哈一笑,相攜出門。
崔植雖然是個家奴,卻是崔老爺的親信,在外面頗有威嚴,尋常的公差見了他都要主動見禮,更別提他霍啟這個商人了。
今天崔植肯與霍啟稱兄道弟,全看崔恆的面子。崔家五位少爺,二少爺崔恆雖為庶子,卻是最前途無量的那位。
霍啟連說不敢:“二公子乃人中龍鳳,小女能有此良緣,實在是三生有幸。”
霍雲霄跑來時,只看見崔家越走越遠的馬車。
都怪她在那耽誤半天,到底是沒來得及阻止!
霍啟見女兒衣衫凌亂地跑來,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乖女怎麼了?”
“爹!”
是活生生的爹!她撲進霍啟的懷裡,顧不得別的:“我不能嫁給崔恆。”
霍啟只當是女兒和他撒嬌,心裡妥帖,嘴上哄道:“行行,咱不嫁。”
這事不好解釋,霍雲霄沒法子,只得另想辦法。
霍啟有意逗她開心:“我在滿多樓訂了最好的宴席,和你的那些小姐妹一起好好玩。明日再讓青竹陪你去爬碎玉山,在山裡玩一天,怎麼樣?”
“……好。”霍雲霄點點頭。
親事剛剛訂下,當下反悔就是折了崔家的面子,到時候爹爹還怎麼混。反正距離出嫁還有三年,她就不信攪不黃這門親事!
還有,前世這兩天可是發生了不少事,她要好好想想怎麼辦。
回到閨房,青梅把她按在榻子上坐好,又請了郎中把脈,還好郎中只說是因為葵水之日吃了涼的,沒什麼大礙。
青梅終於能放心,小姐在床上睡得好像起了夢魘,可把她給嚇壞了。她暗自發誓,管他什麼脆公子軟公子,再在小姐葵水這幾日送酥山,她就把酥山扔出去。
郎中把完脈告辭,霍雲霄不讓他走,非讓他去給霍啟把脈。
父女倆感情好,青梅趕緊讓青鳥帶郎中去找老爺,還不忘叮囑:“別提小姐昏過去的事,白白叫老爺擔心,就說是小姐特地給老爺請的。”
青鳥領命,帶著郎中走了,不多時便回來覆命:“小姐,郎中說老爺身體好著呢,你放心吧。”
看來崔恆還沒動手,霍雲霄心安不少。
霍啟散去功德求來的重生,就算再平凡,她也視如珍寶,只要崔恆別來害她,她願意不再追究前世的血債,嚥下這口窩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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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多樓燈火通明,一樓的散桌都快坐滿了,堂倌們迎來送往,遠遠瞧見霍家小姐下了馬車,連忙小跑著去帶路,又腿腳麻利,將霍雲霄領進了二樓,口中還不忘說著吉祥話:“吉星高照,平安如意!”
青梅拿給堂倌些賞錢,堂倌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這裡能近看湖景、遠眺山丘,風景最佳,霍老爺早以重金預定。此時日落西山,橙紅色的晚霞鋪散在山間,又在湖水中映出倒影,似真似幻。
屋裡,香氣嫋嫋、環佩叮咚的小娘子們紛紛站起身,歡歡喜喜地迎接她,一時間猶如眾星捧月。
尹紅鈴坐在最裡面,正親暱地朝她招手:“金主快來,我們可都等著你呢!”
邊上的人接話:“沒有今日的大金主,誰能見到滿多樓最好的席面啊。”
在坐的商賈之女中,數尹家和霍家的地位最高。
尹家善釀酒,這些年家業越做越大,水漲船高。霍家祖上殷實,霍啟守著家業,田產眾多,光是城中東市大大小小的商鋪租賃的房子,就有一半都是霍家的。
城中的商賈都以霍尹兩家為尊,各家的女兒們便也有樣學樣,分出了三六九等。
但現在這屋裡確實有不同於商賈家的清流。
坐在尹紅鈴身邊的少女不似旁人那樣湊近了說話,只笑眯眯地看著霍雲霄,她沒有精心打扮,只穿著素色的襦裙,頭上插著一隻玉梳。
這人是她前世的親小姑子,崔恆一母同胞的妹妹,崔文茵。
因為崔恆的緣故她才與崔文茵相熟,沒想到她一副與世無爭、清雅高潔的模樣,卻是個幫人放哨偷情的小人。
崔家兄妹倆和尹紅鈴一樣,都不是什麼好人!
霍雲霄裝作毫無芥蒂般坐進了主位,提起桌上的酒杯,樂樂呵呵說道:“今日咱們姐妹齊聚真是難得,我這個組局的先敬大家一杯。”
眾人跟著舉杯,七嘴八舌,有的奉承有的附和。
尹紅鈴捂著嘴咯咯笑:“今日雲霄覓得好夫郎,把姐妹們都比下去了,真叫人嫉妒,咱們可要一人敬她一杯,權當作懲罰。”
這話明貶實褒,前世霍雲霄聽了羞得紅臉。
時過境遷,她此時只想吐。
眾人雖不知道崔家已經與霍家納了吉,但尹紅鈴這麼一說便都猜到了怎麼回事,畢竟崔家二郎鍾情於霍雲霄一事,是盡人皆知的秘密。
這一屋子的人,沒有比霍雲霄命更好的。
霍家守著金山銀山,家中卻沒有男丁,偌大的家產只留給霍雲霄一個女子,她自小錦衣玉食不知愁。
但有多少人羨慕就多少人看笑話,都說霍家遲早被人吃絕戶。也因此,崔老爺對女婿的要求高得很,自女兒十三四歲就陸陸續續有人上門,都被他一一回絕,直到崔恆的出現。
崔家的兒郎各個都是香餑餑,崔家大公子娶的是太僕寺官員的女兒,到了二公子這,偏偏看中了霍雲霄這個商賈之女。
要說不嫉妒那是假的,可誰叫霍雲霄長得一副勾人樣,崔恆再清風朗月、門庭不凡,說到底不過是個男人,見到美人就走不動道。
眾人舉著杯起鬨,只有崔文茵一動不動。
崔家自認清流,禮教十分嚴格。崔恆得了重視後,姨娘生怕她出錯拖了兄長的後腿,連這些沒什麼酒勁的稠酒都不讓她喝。
耳提面命還不夠,又從犬舍買了只狗,那畜生鼻子靈得很,哪怕她只喝上一口酒,就會狂吠不止,喊來姨娘打她,更會罰她禁足。
眾位小姐早就知道各種緣由,亦沒人敢去指摘她,她便穩穩當當坐著。
但這回霍雲霄卻不肯罷休,將提起的酒杯“啪”地一聲磕在桌子上,屋內熱鬧歡喜的氣氛戛然而止。
“我幸得良婿,姐妹都替我歡喜,怎麼唯獨文茵不與我說話,你我本就姐妹情深,就連今日我都討不了你的一杯酒嗎?”
她語氣頗為委屈怨懟,顯然是想差了。
推酒這事,崔文茵手到擒來,她將自己杯中的茶填滿,又恭恭敬敬地做了個禮:“姐妹們都知道我從不飲酒,但今日你我兩家有喜,的確不同以往,惹得雲霄生氣實非我願,我以茶代酒賠個罪。”
她俏皮地眨眨眼:“若是我賠罪還不夠,明日叫我兄長去賠。”
一提起崔恆,霍雲霄陡然想起她闖入房門後看見的那張臉,他目眥猙獰,既恐懼又狠厲,與她原本認識的崔恆判若兩人,簡直像個夜叉。
崔文茵不提兄長還好,一提起他,霍雲霄更覺的噁心,險些演不下去了。
眾女卻不知道其中原委,紛紛滿臉揶揄著哄聲。
霍雲霄裝作羞憤難當的樣子,捂著臉小聲與崔文茵求道:“文茵,我已與二公子定親,你若不喝她們肯定要編排我,說崔家根本看不上我,今日權當為了長我的臉面。”
崔文茵一臉苦色,她不敢喝酒,但更不敢得罪未來嫂嫂。霍雲霄是兄長千挑萬選的夫人,憑著貌美便把其他貴女比了下去,更何況她嬌憨可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媚態更是抓人。
一屋子的小姐們齊齊朝兩人看過來,眨眼間崔文茵已權衡幾番,最終還是舉杯輕酌一口。
霍雲霄這才露出笑容,寬慰道:“文茵放心,這稠酒淡得很,我知道分寸,不會讓你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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