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緩緩展開。
“嘖,”屈邵端詳著,輕嗤道:“真是毫無風骨,遜於稚子。”
見自己的字被直白點評,蘇遠澄耳廓發熱,臉頰泛起薄紅。
“正好在書房,過來,指點你一二。”屈邵將攤開的公文合上,走到翹頭案前,鋪上宣紙,向蘇遠澄招手。
“天色已晚……”蘇遠澄正要婉拒,卻對上他不容置喙的眼神。
遂嚥下話,緩步至案前。
提筆,卻不知寫些什麼。
此時,屈邵的手虛虛覆了上來,帶著她,一筆一劃寫下“阿橙”二字。
蘇遠澄眉頭微挑,卻未發一語。
“提筆。”屈邵撥出的熱氣撥弄著她鬢角細發,低沉的聲音往她心裡滲去。
“這是我的字。”他領著她,緩緩運筆,在“阿橙”旁落下“封胥”二字,遒勁灑脫,自成風骨。
依偎並立的名字躍然紙上,屈邵一時心猿意馬,不由側目望去:朦朧的燈柔和了她的側臉,不知她用的什麼香,很輕,卻比厚重的檀香更能安他心神。
“你既無名,不若我替你取個?”屈邵輕聲詢問。
蘇遠澄正撚筆蘸墨,聞言指尖一顫,袖口有意無意掃過硯臺。
“啪嗒”一聲,濃墨傾倒,墨跡從二人名字間流過,將其分隔開。
蘇遠澄急退一步,驚惶垂眸道:“大人恕罪。”
目光掠過她紅裙濺開的點點墨跡,屈邵心中輕嘆,負手道:“無妨,回去換身衣裳吧。”
蘇遠澄行禮告退。
低垂的長睫蓋過她翻湧的思緒:我有自己的名字,何須你來取?
正邁過書房門檻,卻聽身後聲音響起。
不高,卻清晰入耳:“日後常來,教你練字。”
蘇遠澄腳下一滯。
他人雖不行,字倒是可學。
遂應下。
紅裙曳動,悄然遠去。
*
許是前一夜酥酪食多了,第二天醒來,蘇遠澄頓覺喉頭作痛,只勉強用下些許清粥。
聽聞此事,不知是否出於報復心,屈邵竟餐餐喚她同用。珍饈琳琅,大快朵頤,還令蘇遠澄看著他用完一整碗餐後甜酪,才許她離開。
回到房中,蘇遠澄內心已是罵倦了,只得多背幾卷典籍。
只盼有朝一日,踩到屈邵頭上,定要叫他一輩子不得吃半口甜酪。
讀書的時間倏忽而過。
次日曉色初分,屈邵已快馬出城,點兵剿匪。
蘇遠澄亦起了大早,預備著去尋盼第,商議今日開糧放粥之事。
畢竟城裡的流民愈發多了。
蘇遠澄靠在窗邊,正飲著小廚房專為她燉的撇油雞湯粥。抬頭就見暖冬抱著個小孩,艱難地穿過庭院奔來。
定睛一看,竟是富國村的小男孩兔子,手裡緊緊握著她贈予桂英嬸的金釵。
甫一見她,兔子便掙脫暖冬的懷抱,朝她撲來,淚嘩啦啦往下掉:“姐姐救命!姐姐救命!村裡來了好多壞人!”
蘇遠澄蹲下身,溫柔地接住他:“別哭別哭,慢慢說,壞人怎麼啦?”
“壞人……壞人,村裡人都關了起來啦,說、說一個時辰殺三個,嗚嗚嗚,秀秀姐、阿虎哥、花嬸子,全都死啦,嗚嗚嗚嗚……”兔子抽噎得語不成句。
聽聞竟是出了多條人命,蘇遠澄雙眉緊蹙,但仍抱住兔子,輕拍他的背安撫,柔聲問:“那你知道,壞人為什麼要把村裡人關起來嗎?”
“好、好像是……”兔子打了個 淚嗝,努力思索,“我想起來了,他們說要抓大成叔,還有、還有俊子哥,要他們出來。”
“真棒,”蘇遠澄撫了撫兔子的發頂,繼續問道:“那你知道他們抓大成叔要幹什麼嗎?”
兔子好像很是為難,癟嘴道:“娘、娘不讓我說。”
見狀,蘇遠澄細細引導:“娘是不是不讓兔子跟壞人說,姐姐是不是不是壞人,那是不是可以跟姐姐說?”
兔子被繞暈了,小口微張,眨了眨紅腫的眼,用力點頭道:“那我跟姐姐說,大成叔他們在銅烏山賺了一大筆錢,那些壞人,要來搶大成叔他們的錢!搶錢!壞人!”
銅烏山……大成?
蘇遠澄忽然憶起,銅烏山的水匪匪首,可不就是喚作呂大成嗎?
剿匪一事恐有蹊蹺。
著人照顧好兔子,蘇遠澄立刻出門,喚甲兵帶她去尋陳戈。
陳戈恰在和園中,聽完她的推斷,亦覺不對,當即點了二十人,要往富國村去。
蘇遠澄上前攔住,道:“我與你同去。”
陳戈下意識回絕,卻又顧忌到她在主子那的特殊,補上一句:“此戰要快,不便攜姑娘同行。”
蘇遠澄神色沉著,堅定道:“我善騎乘,能騎快馬。桂英嬸子將全村人的性命託於我手,我必須要去。”
陳戈猶豫了一秒,旋即為她挑了一匹溫順的馬,眾人縱馬疾馳而去。
*
富國村外,蘇遠澄領著人,往桂英嬸告訴她的近道走,誰知竟遇上了回村的呂俊一行人。
見來人著著軍甲,呂俊一眼認出,正是今早圍住銅烏山的軍隊身上穿的,遂大怒拔刀。
雙方頓時劍拔弩張。
“且慢,”蘇遠澄從後邊走了上前,頂著刀鋒對呂俊開口:“你也是來救人的吧?我前幾日與桂英嬸子做過生意,她託我來救富國村人。”
“你們的人還圍著我們山,叫我如何信你?”呂俊防備甚重,晃了晃手裡閃著寒光的刀,怒喝道。
蘇遠澄卻是不懼。
“桂英嬸子說,你兒時愛上樹,小名就叫猴子,而你弟弟愛亂竄,便叫兔子。”蘇遠澄沉下臉色:“如此,能信了吧?”
再不相信,她也不願與揹著血案的水匪多言。
呂俊半信半疑,卻還是讓手下收起兵刃,畢竟沒有時間再與他們周旋了,他的家人與村人正命懸一線。
兩方人馬互相提防著,行至富國村外。
村口的大樹下,不復昔日的歡聲笑語,只餘一灘灘血跡與一群談笑風生的官兵。
呂俊一眼瞥見樹後堆疊的鄉親屍體,頓時氣血上湧,目眥欲裂,領著人便要殺進去。
蘇遠澄疾步上前攔下:“你貿然衝進去,非但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呂俊怒道:“你們這些人,只會冠冕堂皇說些大話!休要攔我!讓我取了那幫狗賊的性命!”
說著就要往前衝,陳戈反手橫劍一欄,冷刃逼在呂俊胸前。
雙方人馬紛紛刀劍出鞘,再度對峙。
“小聲些!冷靜點!”蘇遠澄冷冷地掃視一週,懾人的氣場壓得眾匪徒兵士收了刀劍。
呂俊跺腳悲憤:“你說怎麼辦?我怎麼冷靜?你不急,因為那裡躺著不是你的親人!”說到最後,已是掩不住哭腔。
“你們前日是不是劫了一艘船?”蘇遠澄直勾勾盯著呂俊。
“你怎麼跟那些狗官問的一樣,前日我和成哥整日都在窯子裡呢!去哪裡劫他們的錢!”呂俊惱怒辯駁。
船?陳戈心神一凜,不會是樊田強劫下的那一艘吧?
他頓感心虛,不會壞了主子的大計吧?
“陳副將?”
“啊?什麼?”陳戈被蘇遠澄喊回神。
“我讓呂俊去和他們交涉,隨後製造一場混亂吸引注意,我們繞道,趁機潛進村救人,以紅煙為號,可行否?”蘇遠澄快速重複。
陳戈胡亂點頭,他帶的人雖不多,但解決一些看守綽綽有餘。
呂俊緊抿雙唇,鄭重抱拳道:“兄弟,我們是匪,但村裡都是好人,沒拿過一分髒錢。求你千萬救出他們!”
當即撩袍跪地:“呂俊在此謝過了!”
陳戈一把將他扶起,肅穆應道:“我用命擔保,一定。”
“走吧!”蘇遠澄轉身,行出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叮囑:“鬧大點,也跑快點。”
“吸引注意就行,我記著。”呂俊扯出一個笑。
晌午的風,攜著秋日的寒與午時的燥。
呂俊時間掐得很好,等他們繞到村後,官兵已被前方的騷亂引去,僅餘十來人看守。
不過片刻,紅煙沖天而起,陳戈當即率兵潛入,悄無聲息抹了眾看守的脖子。
蘇遠澄跑到祠堂,找到被關押的村人,指揮他們悄聲離開。
可始終未見到桂英嬸的身影。
拉住一個婦人詢問,才知桂英嬸和她婆婆都被壓往村口。
蘇遠澄心下一沉,立刻找到陳戈,講明情況,語速急促:“能不能村中穿過去,兩面夾擊?”
陳戈略一思忖,前去找主子報信的人應已領援兵趕來了,便應下。
村裡零零散散幾個守兵,很快被陳戈的人解決。
一行人疾行至村口,卻見空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一圈屍首,不少是呂俊帶來的人。
蘇遠澄心道不好,轉頭便見,一旁的土屋被百來個官兵圍住,兵戈之聲不絕於耳。
陳戈讓蘇遠澄留在原地,自己帶著人從後殺出,打了眾官兵一個措手不及。
然敵眾我寡,陳戈等人漸漸落了下風。
一個官兵趁其不備,舉刀往陳戈後心捅去。電光石火間,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嗖”地射穿了那人手腕,他慘叫倒地。
陳戈聞聲回頭,就見蘇遠澄立於遠處,拉開獵弓,目光沉靜,箭無虛發。
官兵中,一太監模樣的人尖聲大叫,勒令手下將他們全都殺光。
擒賊先擒王。
蘇遠澄挽弓,眸光一凜,一箭正中小太監肩頭。
小太監哀嚎著倒在身旁人上,周遭官兵頓時陣腳大亂,紛紛向他靠攏。
藉此間隙,蘇遠澄也終於看清被圍的一行人——呂俊身中數刀,仍在苦苦支撐,守著土屋的門,一步未退。
門內是桂英嬸的哭嚎,一聲聲“我兒”摧人心肝。
太監很快發現了射箭之人,指揮人往蘇遠澄處撲殺而來。
陳戈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看著蘇遠澄陷入重圍,心急如焚。
千鈞一髮之際,一匹黑馬衝入人群,長槍奪命,倏忽已至蘇遠澄身前,勒馬橫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作者有話說:
橙:有本事來比硬筆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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