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淮南的冬來得比往年晚了許多。衛邑城中,昨夜的一場濛濛雨打溼了整條青石板路,也化去了河邊新結的初霜,惹得街頭巷尾嬉戲的小孩紛紛脫下了母親強加的冬衣。
冬至將至,仍不見雪。
正是清晨時分,街道一排的店鋪陸陸續續搬開了封門的木板,唯有街尾最大的那間鋪面不急不慌,一向開得晚,只餘一面“河清米糧店”的紅布旗幟迎著寒風獵獵作響。
一男童裹著火紅棉衣,風一般從街頭一路跑來,鄰里夥計們正打著哈欠互相問候,見他跑得飛快,忍不住揚聲調侃:“小安生,跑這麼急,當心跌破了新衣服,回家哭鼻子!”
安生才不理他們,蹦蹦跳跳地跨進米糧店大堂,直奔後院,仰頭衝樓上奶聲奶氣喊道:“娘子!家裡米麵沒啦!”
還未等到樓上回應,一面容清秀的男子提著菜籃,從後門進來,衝他不滿斥道:“沒了你就去店裡打些,莫擾了姑娘溫書!”
安生“哦”了一聲,趁男子轉身到廚房放置蔬菜的功夫,偷偷在他身後扮了個鬼臉。
隨即噔噔噔地跑上樓,全然不顧身後男子的呼喊阻攔。
上樓左手邊進門,可見房間內堆滿了或新或舊的書卷,白牆上掛著一幅蒼勁的《千字文》,臨窗則擺著一張長桌、圈椅,筆墨紙硯樣樣齊全。除此之外,再無多餘擺飾。
書堆環繞中,一女子正素手研墨,濃稠的墨色襯得她膚白如雪。
聽到樓梯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女子便知來者是何人,抬頭莞爾,眉眼彎彎地望向衝進門的安生,笑得他不自覺放慢腳步,紅了小臉。
他家娘子果然是整個衛邑城最最好看的人!
蘇遠澄見他靠在門邊不動了,遂放下 墨錠,從屜中取出一塊飴糖逗他。
安生這個年紀的孩子哪有不愛吃糖的,他眼睛亮光光,跑著撲到蘇遠澄懷裡,討好道:“娘子,我可乖了!我今早幫娘熬了粥,我還背了一篇《童蒙訓》呢!”
“噢,我們安生這麼厲害呢!”蘇遠澄假作訝異,逗他道:“那安生給娘子背背,背出來了就獎勵你吃糖。”
安生聞言垮了臉,故作深沉地思索片刻,而後拍拍腦袋,耍賴皮道:“哎呀,都怪外面風太大了,把我腦子裡的字全吹跑啦!”
“你呀!”蘇遠澄嗔怪地瞥了小撒謊精一眼,還是將糖塞進他的小手心,趁他雀躍時,偷偷蘸取一點墨,點在他鼻頭,小白麵饅頭轉眼間就變成一隻小髒貓。
蘇遠澄捂嘴輕笑,算是給他個小教訓。
安生全然沉浸在得了糖的喜悅中,毫無察覺。
他從蘇遠澄膝上跳下,像模像樣地朝她鞠躬道謝,便歡天喜地跑下樓,找小夥伴炫耀去了。
蘇遠澄無奈,笑著搖搖頭,目光不經意落在牆上飄逸的字,眼神微凝,復沉心投入筆下書法中。
那人字中的風骨她一直學不來,不過他這副字被夫子大力讚揚過,自己摹得幾分,便已是夠用了。
午時,陳期上樓輕叩房門。聽到裡面回應,方才推門而入,低聲問道:“姑娘,店裡的夥計都用過了飯。我給姑娘另留了一份,姑娘可要下去用些?”
“不必了,”蘇遠澄頭也不抬,“明日便走了,你稍後隨我回趟家裡,收拾收拾行李罷。”
“好。”陳期正在變聲期,嗓音有些粗糲,見蘇遠澄還未忙完,便立於一旁靜候。
不多時,蘇遠澄利落收筆,一篇工整的《治田論》出爐。
她又細細通讀了三遍,確認字詞無誤,這才擱筆。
陳期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垂首而立,彷彿房間裡不存在他這個人。
“怎麼不下去坐著等?”蘇遠澄抬頭時險些被他嚇到,但陳期一向有些來無影去無蹤,這些天她早已習慣了,倒也沒有太過失色。
不欲讓人等,她急急收拾起要帶走的書籍和文章,差點碰倒了堆疊如山的典籍。
陳期下意識伸手想護住她,又強制自己收了回來,只在一旁勸道:“姑娘不急。”
蘇遠澄朝他吐了吐舌頭,手上動作未停,很快將物品一一歸置妥當。
陳期自然地接過她收好的書簍,又將一旁的帷帽遞給她。
“走吧,想念秋姨燜的肘子啦!”蘇遠澄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這幾日都是身旁這人下的廚,連忙找補道:“雖然阿期做的也很好吃。”
陳期面無波瀾,只是耳尖稍稍發紅。
小宅子與鋪面離得不遠,蘇遠澄貪懶沒有披上大氅,陳期便走在她身側,替她遮些冬日寒風。
這個年紀的男孩一天一個樣。
前些日子蘇遠澄剛領著眾人為他過了十五歲生辰,而今才驚覺,當初襄鎮攔馬車的乞兒少年,已然比她高大上許多了。
她泛起幾分老母親般的欣慰感慨,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秋姨與安生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一對落難母子,只說被迫離開家鄉,無處可去了。蘇遠澄一人獨自行路也擔心遇上意外,便邀了他們同來衛邑,一路見秋姨勤快能幹,但手頭拮据,連落腳的房子都租不起,索性留了二人同住。
秋姨為人淳樸,見蘇遠澄不僅分文不收,還管她和兒子的三餐,心下過意不去,只得將小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日三餐都親手做好,親自送到鋪子裡給蘇遠澄。
後來還是蘇遠澄見日寒路滑,且秋姨腿腳殘缺不利於行,強硬制止了她往鋪裡送飯的行為,只每日晚上回家,與人一同用飯。
可近日由於備戰書院的入學考試,蘇遠澄夙興夜寐、埋頭苦讀,已有好幾日未曾回宅子了。
秋姨見二人歸來,自是喜出望外,又見蘇遠澄衣著單薄,忙給她塞暖手爐,又燒旺了壁火,絮絮叨叨道:“姑娘怎麼不多穿點,你身子底本就差,可得多多當心!”
說罷還瞪了陳期一眼,彷彿在說他怎麼不勸著點。
陳期無辜地眨眨眼,他習慣了服從,向來不會多說什麼。
見秋姨又要念叨陳期,蘇遠澄忙替他解圍:“姨,我們都還未用午膳呢,就等著吃您的呢!”
她希冀的眼神讓人頗有滿足感,秋姨哎呦一聲,直道:“餓壞了吧,我這就去給你們下碗肘子面。”
隨即風風火火地跑向後廚。
用過午飯,二人分頭去收拾行裝,蘇遠澄正下樓到院子裡,看看自己的白裙是不是被秋姨拿去洗了晾了,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呼喊。
“福娣姐姐——我來找你玩啦,快開門!”
是李忻歡的聲音。
她是蘇遠澄新交的好友,其父李宏肅乃衛邑城正七品官員,執掌整個城池,與她交好倒是為自己紮根衛邑行了不少方便。
蘇遠澄上前開啟木門,一張可愛的包子臉霎時映入眼簾。
見小丫頭神情雀躍,她忍不住調侃道:“我明日便要去鉅鹿書院應試,緊張極了,你竟還來鬧我。”
說罷,作勢就要關門拒客。
李忻歡哪肯,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偷溜出來的,急忙撐住門告饒:“好姐姐,快放我進去,我可不是空手來的。”
隨即神神秘秘地用氣聲說道:“我可給你帶了好東西。”
蘇遠澄失笑,開門將她迎了進來,還把捧著的湯婆子塞給了她。
李忻歡是獨自跑出來的,什麼都沒帶,早已冷得哆嗦,也不客氣,當即接過還帶著蘇遠澄溫度的湯婆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蘇遠澄莞爾,領著她上樓,小丫頭卻東張西望,問道:“怎麼不見陳期哥哥?”
蘇遠澄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斜眼道:“你還喚他哥哥,怎的不喚我嫂嫂?”
李忻歡笑嘻嘻回嘴:“不喚你嫂子,你倒是可以喚我弟妹。”
二人互相打趣著進房。
說起陳期,二人的交好還得是他的功勞。
逃出襄鎮那日,她一路飛馬,披星戴月,直至出了梓州,才換下男裝,藉著盼第遠方妹妹趙福娣的戶籍,賄賂了夔州的官吏,辦了許多張路引。
聽聞淮南的鉅鹿書院在大昭國也是數一數二的,便選擇來了衛邑。甫一聽說屈邵去了前線,想必不會再有精力尋找一個叛逃的小樂妓,便以福娣之名給盼第去了信。
盼第本也有上書院修習的打算,奈何知名書院都不招女學生,聽聞鉅鹿書院竟破例開放了女子入院,便欲將店遷至淮南定居。
蘇遠澄正有開間鋪子掩人耳目的想法,二人一拍即合,盼第將大半家當寄來衛邑,隨之而來的,還有她當初撿來的乞兒陳期。
去碼頭接陳期那日,回來時恰好碰上了一輛馬車遭劫,兩名丫鬟倒地不起,生死不明,一個粉衣小丫頭正拿著一把金簪,對著幾名山匪揮舞,不讓他們靠近。可金簪有什麼威脅,光頭的山匪嬉笑著逼近,就要將她拉下馬車。
若是自己只有一人也罷,可此時帶了許多夥計,蘇遠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陳期會些拳腳功夫,得了示意,便領著夥計上前趕人。
可山匪哪是那麼好打發的,一言不合便亮出長刀。
蘇遠澄本意是以人數差將山匪嚇退,誰曾想陳期功夫了得,當即將幾名持刀匪徒都打趴在地,救下了馬車裡的小丫頭。
這一颯爽英姿也引得小丫頭暗許了芳心。
這小丫頭便是李忻歡。
與蘇遠澄交好後,小丫頭無意中得知陳期竟是蘇遠澄的丈夫,當下與她鬧了好幾天彆扭,直到蘇遠澄發現癥結,向她解釋二人不過是假夫妻,她才轉嗔為喜。
小丫頭性子奔放,不拘禮法,接受得也快,當即又往小宅子跑得勤了起來。
大有不拿下陳期不罷休之勢。
思緒回籠,蘇遠澄剛沏好茶,就聽李忻歡八卦道:“我聽爹爹說,有個大官要來衛邑,似乎是戰場上受傷了,來這修養。要我說,我們這兒一點都不養人,好端端的怎不下江南去?”
她後邊說了什麼,蘇遠澄已聽不真切了,只餘“大官、戰場”二詞在腦中盤旋。
會是……屈邵嗎?
指甲掐進了食指指腹,她卻渾然不覺。
作者有話說:
(某個未來時空,勺和寶寶過中秋。寶寶印象裡的爹爹惜字如金,只有說到孃親的時候才會變得話多起來。
“爹爹,為什麼要把月餅切開呀?我喜歡一整個吃!”
“一邊去,又不是給你切的。你娘吃月餅只喜歡吃裡面的餡料,不喜歡吃外面的餅皮,我幫她啃完外面一層她又要嫌棄我,還是切開,方便她吃。”
“那為什麼不直接切掉餅皮呢?爹爹。”
“嗯……你說得對,我應該幫她直接去掉。好了!怎麼樣,去得乾淨吧?你娘以前還誇過我的劍法,她不知道我刀工也這麼好。我得趕緊拿去給她看看。”
……
“可是爹爹,娘已經不在了呀……”
“哎呀哎呀!爹爹爹爹,男子漢是不能哭的……爹爹別哭了,好多眼淚我擦不完嗚嗚嗚……”
【寶寶:嗚嗚嗚,我也想孃親,姨姨們點點收藏,助力我早日出生,早點見到孃親吧】
最近在榜但不漲收藏,懷疑自己文丑,但苦於不知如何求證,頓感迷茫,略失心氣。
進入新的一卷,也希望自己的文能進入新的篇章,加油吧!雖千萬人,吾往矣。
Whatever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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