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澄一時心神大震。
這是她剛逃離時, 數次做夢,夢裡都會出現的聲音,親暱地叫她阿橙, 又無情地把她推入黑暗, 黑暗裡是李承恩的臉, 捂著血流不止的脖子,獰笑地叫她牡丹姑娘。
所以這次, 也是夢麼?
她不敢相信地回頭。
就見那人一身月白竹紋常服,肩披墨狐大氅,矗立於堂門口,逆著光, 周身鍍著一圈晨暉之冕, 恍若臨世神祗。
卻是她的修羅。
蘇遠澄喉頭髮澀,好似有鐵鏽腥甜味在口腔中漫延。堂內分明燒著極旺的炭火,她卻如墜冰窟, 只怔怔望著他。
屈邵也在打量她。數月不見,她更白了, 不知是不是整日呆在房內看話本的緣故。哦不, 是看典籍。
若不是江何初細細搜過她的東西,他竟不知道小女賊還是個愛讀書的。
她的臉也圓潤了些, 比先前更好看。偏成熟的妝容和婦人的髮髻, 為她平添了幾分風韻。
只是她挽著陳期的手, 著實礙眼。
屈邵朝她大步走去,不由分說將人從陳期身邊拽開,一把扯到懷中。
他也不說話,只溫柔地替她理好鬢邊垂落的髮絲,又取了一縷繞在無名指把玩。
只是, 整個過程,他的目光都未真正與她對視。
此時,一道蒼老卻洪亮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走這般急,也不顧顧我這把老骨頭。”
眾人循聲望去,陸鴻遠拄著拐緩步走進堂中。座上的夫子見狀紛紛起身下到堂內,向他見禮。
“山長。”“山長好。”
陸鴻遠朝眾人頷首致意,隨即舉起柺杖輕輕敲打了一下屈邵的小腿,朗聲道:“這是老夫一個不爭氣的學生,擾了你們考核,實在慚愧。”
眾人忙擺手道無事。
屈邵不服氣地挑眉:“我若不算爭氣,老師門下怕是無人堪當大任了。”
“這狂妄的死小子!”陸鴻遠笑罵,但神色皆是滿意與寵溺。
只是目光掃過他懷裡的女子,眼底不免掠過了一分冷意。
蘇遠澄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視線,那目光便很快移走。
她心中不免冷笑:這是在怪自己美色誤人,怕耽誤了他的得意門生嗎?卻不知究竟是誰要耽誤誰?
她不動聲色地想掙開屈邵的手臂,卻反被禁錮得更緊。
他握在她臂上的五指略微施加力道,警告意味十足。
一夫子似乎沒看懂眼前的局面,指著陳期嚴肅質問:“趙福娣,你方才不是說,此人是你夫君嗎?”
蘇遠澄順著他的手指望向陳期。不知是不是嚇到了,少年人垂著頭,不敢看她,雙手背在身後,侷促無措,像個犯錯的孩子。
她鼻尖發酸,有一瞬間控制不住想要流淚,陳期做錯了什麼?她又做錯了什麼?明明出來攪局的是屈邵,憑什麼被責問被質疑的是他們?
蘇遠澄緊咬下唇,否認認識屈邵的話在腦海過了一遍又一遍。
可屈邵燙人的手掌忽地覆上她的手背,在她手心緩緩寫下一個“米”字。
米?蘇遠澄如同被潑了盆冷水,登時清醒過來。
難怪盼第前幾日來信說被絆住了,她還想如此重要的入學考她怎麼會不趕過來。原是他做的手腳。
蘇遠澄目露憤怒,偏頭瞪著屈邵的側臉,只覺他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裡盡是明晃晃的威脅。心中恨意翻湧,卻又無可奈何。
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他就是不肯放過她?
屈邵似乎感受到她的視線,低頭回望,唇邊噙著溫雅淺笑,儼然一個翩翩多情的貴公子。
可那笑意未達眼底,直讓人不寒而慄。
望著屈邵那雙薄涼的眼,蘇遠澄終是艱難開口:“不。他才是我夫君。”
說罷,不想與他對視,也不敢去看陳期的反應,只收回眼神,盯著自己的腳尖。
恍惚想到,這鞋還是秋姨為她做的,裡邊絮了厚厚的兔毛。
本來應該很暖和的。
屈邵俯身,笑盈盈地附在她耳畔,卻聲如鬼魅:“要是一直這麼乖就好了,阿橙。”
她滿心的苦澀和不懣,似乎漫到舌尖、鼻腔、眼睛……等一切有感知的器官。屈邵的聲音彷彿自天邊而來,伴隨著門外的簌簌寒風,一點一點,滅掉她心中通向朝堂抱負的熱焰。
她的臉色想必難看極了。
一灰衫夫子眼神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皺眉欲言,卻被身旁的同僚拉住衣袖攔下。
山長唯有一關門弟子是出了名的疼愛,自幼聰穎過人,文采斐然。偏偏這弟子沒有走文,而是選擇從武。更偏偏,這弟子前陣子剛立下不世戰功。
鎮國大將軍屈邵,即便他尊稱他們一句“師長”,卻也不是他們可以蹬鼻子上臉得罪的。
主考官見勢搶過話頭,打著圓場,恭維問道:“既如此,屈將軍可同意她入院修習?”
屈邵不置可否,只輕笑說:“愛妾頑劣,與我鬧了脾氣,離家太久了。”
眾夫子心下了然,這是不願人入學了。
蘇遠澄聞言心下大慟,絕望地闔上眼,卻又有些解脫般脫力。像是被叛了死刑的人終於吃到了命定的子彈。
可她又不甘心,他憑什麼?憑什麼輕飄飄的一句“頑劣”就能否定掉她數月的努力?
她好想不顧一切地大鬧一場,告訴所有人不是的,她不是他的妾,她也不想回屈邵口中的家,她的來去應由她自己做主。
可是不行。
盼第、陳期、秋姨、忻歡……一個個笑容在她腦海裡不斷回放。
她有太多在乎的人了。
她不知道屈邵會對她們做些什麼。
她也承受不起這份未知。
因著備考多日忘修的指甲,終在此刻扎破了皮肉。
襄鎮的謀劃,衛邑的苦讀,數月時光。
終是鏡花水月,大夢一場空。
*
同屈邵作別師長,蘇遠澄被他挾著坐上下山的馬車。
她強自鎮定,從車窗探出頭去,對一路緊隨的陳期勉強笑道:“勞你把馬車趕回去,記得帶上忻歡,就跟她說……還有秋姨,就跟她們說,我家中來人了,讓她們不要擔心,我很快會回去。”
看著少年人低垂的眉眼,又輕聲補上一句:“我不會有事的,你也不要擔心。”
話音未落,她就被屈邵扯離車窗,簾子落下,蔽去了車內光景。
卻隱約有“你放開我”的嬌斥聲傳來。
陳期心下一急就要上前,卻被陳戈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攔下。
緊接著,蘇遠澄的聲音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細微而曖昧的津液相交聲。
陳期早已過了少不更事的年紀,當即明白過來。他煞白著臉,呆呆地杵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著馬車遠去,久久未能挪動半步。
車內,蘇遠澄用力咬向屈邵的舌苔,卻被他牢牢掐住下頜骨,一步步加深這個久別重逢的吻。
他像是在懲罰她,一點點奪走她口中的空氣。
她方才咬破的地方又滲出血來,血腥氣反倒激起屈邵的兇性,閉目不去看她惱怒的眼,只反覆琢磨柔軟的檀口,趁勢撬開貝齒,往她私密內裡闖。
要她對自己不再敢有半分欺瞞。
直至蘇遠澄滿面緋紅、眼尾溼潤,屈邵才戀戀不捨地鬆開。
蘇遠澄扶著車壁,氣喘吁吁,又驚又怒地瞪向屈邵。
他竟在陳期面前吻她!
雖不知有沒有被看見,但他方才故意製造出的聲響,足以惹得蘇遠澄羞憤難當。她恨恨地揚起手要扇他巴掌,卻被他輕鬆扼住手腕,一把拽去,鎖在胸膛處。
“屈邵,你混蛋。”蘇遠澄的怒罵被衣料悶得模糊,聽在屈邵耳朵裡倒像是撒嬌。
他低笑,很久沒有聽過人罵他了,自從他軍功日益顯赫起來,身邊就盡是些奉承之言,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她這一聲嬌罵,反倒聽得他心身愉悅。
蘇遠澄奮力從他鐵壁一般的胸前掙開,見這人被罵反笑,不由咬牙:“你這變態!”
“變態是何意?”屈邵面帶饜足,溫聲問道。
不欲與他多言,蘇遠澄拉開與他的距離,緊緊貼在車壁上,竭力平復心緒:“我是不會跟你回梓州的。”
“誰說要你回梓州了。”屈邵也收回身子,好整以暇地靠著車壁,慢條斯理回道。
也是,他已平定梓州之亂,官至二品大將,自然無須再回去。
想通其中關竅,蘇遠澄冷笑一聲:“別和我玩文字遊戲,屈邵。你是個聰明人,不會聽不明白我的意思。”
自己也同她說過這樣的話,她倒是有樣學樣。屈邵心下又是氣惱,又莫名滿足。
見他的臉色漸沉,蘇遠澄只覺渾身暢快,嗤笑一聲,直白明說:“管他梓州荊州,屈邵,只要是你身邊,我都不願意待。”
屈邵極少被人直呼過名諱,饒是當朝閣老,也向來客客氣氣稱他一聲“封胥”。和園那夜她便是此般不敬,他只當她是突遭鉅變亂了分寸,柔了性子哄她。
而今他卻不想哄了。
屈邵斂去笑意,面無表情伸手,強硬地撫上蘇遠澄的面頰,淡淡道:“阿橙,你又不聽話了。”
“聽話便能讓大人放我離開嗎?”蘇遠澄牴觸地偏過頭,語帶譏諷:“我先前那般為大人謀劃,甚至幫大人殺了心頭之患,不是落個一紙納妾書的下場?”
見她對自己避如蛇蠍,屈邵眼中寒意漸起,沉聲反問:“做我的妾,有何不好?”
蘇遠澄微抬下顎,直視他的雙眼:“做大人的妾縱使有千般萬般的好,可並不是我想要的,那便是千般萬般的壞。”
“你以為科舉中第,便能一步登天?天真。”屈邵冷笑,毫不留情揭破,“古往今來,多得是狀元一生潦倒,更有甚者白骨荒冢。”
沒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心之所向被不遺餘力貶低,蘇遠澄氣急,甚至無法與他共處這方寸車廂,掀開車簾,竟是不管不顧要跳下車。
作者有話說:
橙:生活總是對我如此不公,有人總是會對我橫加質問,可能是我太過優秀,動了某些人的蛋糕吧……
勺:老婆,我剛剛放這的小蛋糕呢?
橙:看吧,橫加質問。
勺:老婆沒有看見嗎?那我再給老婆做一個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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