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下揚州……”
許是太久不曾坐船, 船行七日,蘇遠澄才漸漸習慣江上的搖晃,能從船艙出來走動一二了。
不知是否是身體的緣故, 她近來總會夢見雨, 很大的雨。
因著就算適應了水路的顛簸, 也總睡不好。
此刻的她正立於甲板之上,支著胳膊, 全神貫注望著遠方孤航的官船,望著漾起的澹澹水波。
許是夜已深,船靜得很,只幾盞燈籠在夜霧中搖晃, 映得船身影影綽綽。
“公子也未睡呢。”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蘇遠澄施施然轉身,就見李崇思一身月白杭綢直裰,外系雪白狐裘, 在黑夜中亮得晃眼。
他搖著摺扇漫步至蘇遠澄身側。
這已是蘇遠澄半月來,見他搖過的第七把扇子了。
“澄姑娘哪裡的話。”李崇思噙著笑, 風度翩翩, “你既言之鑿鑿,今日會有匪來犯, 某又怎貪這一時之眠?”
“何況, 春江花月夜, 某怎忍,留美人獨賞?”
蘇遠澄望著漆黑的江面和天邊的殘月,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這小半月的相處,她算是瞭解了這位帝王親侄的秉性, 而今也算免疫了。
李崇思賞月,自然不會簡單,不消一刻,便有僕從搬來了一方小几和一座鋪著細絨的美人榻。
酒水佳餚、香薰暖炭,更是一應俱全,儼然水上香閣。
“此次南下,澄姑娘可有計於心?”
等得無聊,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李公子不是江南按察使嗎?我哪敢越了公子去?”蘇遠澄收回遠眺的目光,微微一笑。
“某隻是為澄姑娘做掩護罷,”李崇思搖著扇子,桃花眼半眯,“殿下可是對姑娘的‘一條鞭法’期望甚高呢。”
“那策論公子也看過?我還以為公子真只對鬥雞走馬有興趣呢。”
“不過恰好在殿下旁邊,掃了一眼罷。”
一人抬眼,一人垂眸,平靜對視間,鋒芒卻不減分毫。
那日出了河西,蘇遠澄本以為李崇思只負責救她脫身、送她一程,未料到他一同下了江南,還是以陛下親封按察使的身份。
其中盤算,蘇遠澄瞭然於心。
這按察使,是長公主監察她的眼睛。若她做得不好,李崇思自可在江南逛玩一圈就走,他性子如此,誰也詬病不了;若她做得好,功勞也是在李崇思這個欽差名下,江南勢力更流不到旁人手中。
就衝江南這一行,長公主的野心絕非參政那樣簡單。
只是不知,龍椅上那位,是如何想的了。
蘇遠澄把玩著自己的手腕,似比從前又細了一圈。
裝病假死,除了用祝由術催眠屈邵,瞞過其餘人亦非易事,饒是府上請的名醫是李崇思的人,她也需服下隱匿氣息的藥丸,解了藥性後,她亦虛弱了許久。
往日糾葛,剪不斷、理還亂。
蘇遠澄不再去想,只隨口問榻上之人:“長夜漫漫,公子可要來對弈一把?”
“某可不愛這些,費神。”李崇思以扇掩面,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雙桃花眼泛起瀲灩水光。
這水匪究竟來是不來,真是擾他清夢。
說曹操曹操到。
嘈雜與兵戈之聲驟然響起,自遠處的官船傳來,緊接著,一支支火把漸次亮起,瞬間點燃了漆黑的江面。
蘇遠澄忙踮起腳尖。
只見七八艘小船不知從何處竄出,如獵食的魚群,團團圍住了行駛的官船,蒙面的水匪手腳迅捷地攀上甲板,同船上的官兵廝打作一團,喊殺聲驚起江畔宿鳥一片。
隱隱可見水匪幾十人之眾。
“喲,江南那群人真是下了血本。”李崇思坐起身,眯著眼,語氣滿是戲謔。
蘇遠澄的目光緊緊鎖住那片火光處:“公子還是快些出手吧,別等等被人跑了。”
畢竟那船隻是她佈下的餌。
那群人的目標,可在自己身旁。
“自然。”
李崇思懶洋洋地向後揮了揮手,他們的私船兩側,當即出現一隊隊船隻,順著風,向著身陷重圍的官船疾駛而去。
火光照亮了船上鐵甲森嚴的護衛隊,還有他們手持的一張張弓弩,箭鏃泛著森森寒光。
當水匪們反應過來中了圈套,也已腹背受敵,為時已晚。
幾艘小船連同夥都顧不上接,飛快調轉船頭,如喪家之犬般倉皇逃竄,卻不知岸上也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李崇思抿了口熱茶,輕輕喟嘆。
“澄姑娘當真神機妙算。那姑娘可要猜猜,這水匪,是哪家派出來的?”
“顧陸朱張,公子以為呢?”
蘇遠澄將問題輕輕拋回。
“某不才,只聽聞江南四姓宛如一家,那幹些腌臢事,想必也是一起的罷。”
蘇遠澄不置可否,只道:“待會兒抓了人,審審,不就知道了嗎?”
“也是。”
李崇思復躺回榻上,閒適地夾起一顆葡萄,送入口中。
有了李家護衛的加入,人數陡然反轉,戰鬥亦很快結束。
幾個像是領頭的水匪被押上他們的船,綁著手,按在鋪了氈毯的甲板上。
李崇思起身,踱步到幾人身前,居高臨下,桃花眼彎起,笑意盈盈。
“某與這位姑娘打了賭,猜各位出自江南哪家。有誰能告訴某,是誰派你們來的嗎?”
三個水匪左右對視,皆埋下頭,咬牙不語。
“不說?”
李崇思慢條斯理地搖了搖摺扇,身側的護衛當即上前,按著其中一人的頭,直接掰斷了他的中指食指,骨節錯位的“咔嚓”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疼得那人慘叫連連、滿地打滾。
其餘水匪面色慘白,卻仍一聲不吭。
李崇思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目帶失望。
他正待開口,一名低著頭的水匪竟不知怎地掙脫了繩子,雙目赤紅,面露兇色,不顧一切朝李崇思撲去。
許是鐵了心以命相搏,速度快得兩側的侍衛都不曾反應過來。
可李崇思卻動了。
手中那柄繪著豔麗芙蓉的摺扇,不知何時彈出薄刃,他輕描淡寫地,一收、一轉、一劃,一扇封喉。
那水匪的身形驟然一僵,手不可置信地捂向喉間,隨即血霧噴出,人斷了線般栽 倒在甲板上,抽搐兩下,當即失了聲息。
李崇思稍稍後撤一步,血甚至沒有濺到他腳邊。
只是這動作似岔到了氣,他偏過頭咳嗽兩聲,而後隨手將沾了血的摺扇扔到甲板之上,一臉嫌惡地命底下人連同屍身一併清走。
他咳得有些厲害,眼尾染上了一點薄紅,更顯危險靡麗。
卻讓蘇遠澄莫名想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她壓下心中的異思,見護衛欲要將剩下兩名水匪押走,隨即上前攔下。
“等等。”
她走到觀察已久的斷指水匪身前,從他腰間抽出一段黑繩,用力一扯,繩子那頭赫然連著一塊銅質令牌。
那水匪瞳孔驟縮,似被拿捏了命脈,劇烈掙扎起來,被護衛死死按住。
蘇遠澄細細看了看其上的花紋,朝李崇思舉了舉,見後者沒有接的意思,便取出手帕裹好,收入袖中。
李崇思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卻並未發問,只伸了伸懶腰,搖著不知哪裡拿出來的第八把新扇子,施施然向船艙內走去。
他的聲音懶懶傳來:“某乏了,姑娘也儘早歇息,明日,只會更……”
甲板上重新安靜下來,夜風裹著水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腥味。不知是方才的血,還是江內翻湧的氣息。
*
次日酉時,私船抵達吳郡府。
夕陽將落未落,天邊燒成一片橘紅,倒映在水面上,如躍動的金色火焰。
因著早早遣了快船通知當地府衙,此刻的碼頭清過場,不見商賈百姓,只餘兩列衙役肅立。
李崇思立於船頭,一身寶藍織金錦袍,腰束白玉嵌寶帶,頭戴羊脂素玉冠,手搖一柄雪羽扇,風姿翩翩。
自上京而來,不像欽定的按察使,倒像哪家出遊的紈絝貴公子。
蘇遠澄站在他身側稍後處,一身黛青色窄袖官服,腰束深黑革帶,烏髮盡數束入幞頭,眉眼清豔而銳利,赫然京都女官的打扮。
這也是“蘇遠澄”這個名字和身份,第一次在此世亮相。
船將靠岸,碼頭上那群官員早已翹首以盼。
為首的圓臉腸肥的中年男子,正是吳郡知府周康湧。
他身後跟著一溜參謀、屬吏、豪紳,人人衣冠整齊,面色恭謹,遠遠便躬身拱手,做足了禮數。
李崇思瞧見了,卻不急著下船,反倒就著江風,命人鋪紙研磨,悠哉遊哉作起畫來。
蘇遠澄淡淡瞧了一眼,沒有作聲。
雖劫船之事她早有預料,協同李崇思,反給江南這夥人設了局。但,水匪之禍,總歸是衝著李崇思這個按察使的命去的,這位金尊玉貴的傲氣公子,心裡過不去,給點下馬威也實屬正常。
李崇思畫得不算慢,亦談不上快,只是在眾人以為他要收筆時,又開始在哪哪左添右勾起。
雖是暮時,江南的天仍有些悶,碼頭上那群官員等得額角冒汗,卻不敢收禮,又不敢出聲催促,手舉得僵了,腰更是隱隱發酸。
約莫過了小半柱香,李崇思終於擱下筆,低眉端詳了一番自己的“大作”,似是極為滿意。
隨即,他作出才瞧見船邊一行人的模樣,忙領著僕從烏泱泱下船。
周康湧臉上掛著的笑總算真心了幾分。
“下官吳郡知府周康湧,率吳郡諸官,恭迎李按察使大人!”周康湧率眾官員齊齊躬身。
李崇思卻並未吭聲,只微微側身,讓出身後一名捧著明黃卷軸的小太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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