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展開聖旨, 清聲宣讀:
“奉天運,皇帝詔書曰——”
眾人聞言,齊刷刷跪伏於地。
平常京官出使地方, 皆能簡則簡, 同當地官員打好關係, 哪像他這般排場?算是給足了他們下馬威。
不過這也意味著,這位按察使大人, 並非真心來巡查辦案。
思即此,周康湧肅然聽著聖諭,心下卻是鬆了口氣。
小太監的聲音還在繼續:
“提拔內史李崇思為江南四郡按察使,引出江南兩路一切軍政等要任。代朕督新政, 察民情, 盡人事,便宜行事。所到之處如朕躬親!
欽此——”
眾人領旨謝恩,順次起身, 未見一點久跪的不適。
倒是蘇遠澄悄悄揉了揉膝蓋,從前同那人一道, 倒未曾需得跪過誰, 只不過往後下跪怕是常態了。
李崇思捧著聖旨轉身,笑著走到眾人面前:“江南景美, 某一時畫興起, 耽擱了會, 諸位大人不會怪罪吧?”
“哪敢哪敢!”周康湧望著他手中黃卷,連連擺手,身後的官員們也紛紛搖頭,賠著笑臉。
“周大人闊氣,既如此, 某的這幅《春花江火圖》,就贈與周大人了。”
李崇思話音剛落,身後的小廝便捧著墨跡未乾的畫上前。
蘇遠澄偷瞄著瞧了一眼。
什麼春花江火圖,就是用粗的、細的墨筆各在紙上隨意塗了幾道,畢加索都沒他抽象,說是小兒塗鴉之作都抬舉了。
周康湧的唇角難得僵了一瞬,卻還得賠著笑,對著黑塗鴉嘖嘖稱讚:“好圖好圖,筆意蒼勁,氣韻自在!下官這就差人裱起來,掛在家中正堂。”
“倒也不必掛在家中。”李崇思搖著扇子,輕描淡寫道,“掛吳郡府衙去吧,諸位大人當值之時,皆可欣賞。”
“是、是是。”周康湧的太陽xue跳了兩下,嘴角擠出幾個字。
蘇遠澄彷彿聽得到這位知府的咬牙聲。
一行人往碼頭外走,車駕早已備好。
許是受了氣不服,周康湧一邊引著路,一邊夾槍帶棒道:“李大人,下官斗膽一問,大人為何未乘官船?可是有何不妥?”
“官船?”李崇思腳步一頓,偏頭看他,桃花眼裡似笑非笑,“本公子有陛下親賜的私船,何須乘官船而來?”
“是是是……”
聽到女帝之名,周康湧笑容明顯僵住了。
土皇帝再大,那能大得過真皇帝去嗎?何況女帝姓李非容,也不知其百年後,這皇位最終會落到哪家去。
甚至眼前這紈絝公子,都有一爭之機。
思及此,周康湧垂下頭去,不再言語。
車駕駛離,穿過吳郡府的水巷青街。
蘇遠澄透過風吹起的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只見街市繁華,商賈雲集,行人如織,甚至地面都潔淨得尋不到一絲塵泥。
果真不負“富庶”之名。
只不過……
蘇遠澄的目光移向遠方。
*
馬車行至一處不起眼的狹小巷子前,緩緩停下。
巷口立著一座其貌不揚的酒樓,招牌陳舊,連幌子都褪了色。
“李大人,請。”
周康湧先一步上前,從袖口取出一塊銀製的牌子,遞給門口的夥計。
那牌子在光下閃了閃,蘇遠澄眼尖,瞧見上邊的“南朱”二字。
南朱。
她心頭微微一晃,恍若隔世。
蘇遠澄斂眸,餘光注意到李崇思的目光也在那牌子上停留片刻,想必對南朱商會也知一二。
眾人跟著夥計穿過大堂,踏入後間。說是接風宴,卻佈置簡陋,木桌椅擺成兩列。
李崇思蹙著眉落座,拒了周知府攀談公務的提議,只讓上菜。
直至一疊疊清湯小菜被擺上桌,李崇思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我領聖上旨,千里跋涉,慕名而來,周大人,就帶我來這種地方?”
他嫌惡地起身,睨了下座一眼:“看來江南富庶,不過是謠傳!”
饒是二人定好了,要作戲使敵鬆懈,可這嫌貧愛富的真切模樣,讓蘇遠澄不住為他的演技豎起大拇指。
殊不知,李大公子是真覺簡陋難忍。
試探至此,周康湧才真信下來,眼珠一轉,笑道:“大人息怒!息怒!還請大人移步,另有珍饈在後頭。”
“哦?”李崇思挑了挑眉。
周康湧神秘一笑,招來夥計,引著眾人穿過酒樓後門,一方小畫舫恰入眼簾。
眾人登舟,船順著水巷而下。
兩岸白牆黛瓦,爬滿枯萎的樹藤,隱隱可見深巷裡蜷縮在地的難民、與狗奪食的乞兒,四處破陋不堪。
誰知,水道漸行漸寬,兩岸荒蕪徐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漸次華美的樓閣水榭,眼簾豁然開朗,竟是——
一個新的世界。
薄暮時分,此處卻燈火如晝,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透過半掩的窗扉,隱約可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剪影落在山水屏風上,只覺富貴人間,應如是也。
蘇遠澄壓下心中異樣,抬眼望去,只見兩岸小樓林立,每一棟皆獨具匠心,大有不同。樓身遍佈雕花,精巧繁複,栩栩如生,空隙之間更是嵌滿了各式花卉,或牡丹,或百合,恰恰映襯上了樓前牌匾名,“牡丹樓”、“海棠閣”、“玉蘭苑”……
各色設計,無一重複,饒是蘇遠澄目不轉睛,卻仍看不過來。
而江心處,一座巍峨樓閣懸空而現,富麗堂皇,覆住整片江中島,乍看之下,宛如浮於水面。
樓名,百花殺。
樓高三層,飛簷翹角,數百盞琉璃燈層層遞縮,錯落有致,風起之時,隱隱有樂聲入耳。
而樓前露臺,覆著寸段寸金的錦綢,極盡鋪張。四周的水面上,漂浮著各式花燈,燦若星河,更有乘舟女子穿梭其間,或撫琴或起舞,衣袂飄飄,宛如仙子。
連見多了奢靡的李崇思都沉默了。
一河之隔,兩個世界。
蘇遠澄的腦海不適時宜地浮現出那千古名句: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
畫舫緩緩靠岸,距離越近,眼前景緻越是驚心。
楠木為柱,美玉嵌窗,寶石綴簾。
踏上碼頭時,腳下的畫舫紋絲不動,如履平地,蘇遠澄低頭瞧了瞧,見船身與碼頭間嚴絲合縫,想必是用了什麼精巧機關將船卡住,連水波都晃不動分毫。
十名衣著華美的侍女躬身相迎,引著眾人踏上回廊。她們動作間,隱約可見袖口的南朱繡字。
蘇遠澄目光掠過,心頭不禁思忖,這南朱的朱,莫不是吳郡朱家的朱?
片刻後,她又否定了這個念頭。若真如此,以南朱的實力,吳郡朱家,不會常年來皆被顧陸兩家壓著一頭。
以至於他們的家主……
回想起探得的情報,蘇遠澄心中冷笑連連,腳步卻並未遲緩。
一行人登上三樓宴臺。
樓閣越往上越是尊貴私密,這一層皆以琉璃為牆,可俯瞰整片江景。
李崇思被請上主座,蘇遠澄隨坐於他右手側。
一罈罈美酒與佳餚接連而至。一道菜,一口酒,便可抵貧苦人家幾年的口糧。
魚膾薄如蟬翼,熊掌軟糯晶瑩,更有一道鮮橙釀蟹,以金橙為盅,蟹肉蟹膏交融,一勺入口,鮮美得讓人幾乎要吞掉舌頭。
品膳之餘,可觀樂姬於舞池中輕歌曼舞,紗衣如水,媚眼如絲,細白腰肢繞著暖香嫋嫋,燻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周知府朝李崇思舉起酒杯,笑容殷勤:“不知這百花殺,可還合大人意?”
李崇思淡淡應和,桃花眼卻直直瞧著一眾曼妙舞姬。
很難說不滿意了。
見狀,蘇遠澄抿了口果酒,眼波流轉。
真不知這人本性如此,還是裝得太像。畢竟這群江南美人之中,真要挑出一個容貌最豔麗的,恐怕還是這位李公子自己。
常言道酒壯慫人膽,幾杯下肚,席間氣氛漸松,當即有官員膽大起來,眼神直往蘇遠澄身上瞥:“李大人,不知這位是?”
他身旁的同僚連忙接話,笑得曖昧:“路途遙遠,大人攜佳人相伴,照顧起居,也是常情嘛!”
話音落下,席間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低笑。
李崇思眉頭微蹙,正要開口為人正名,卻見蘇遠澄不疾不徐地拈起一瓣剝淨絲絡的蜜橘,遞到他面前。
她這舉動,倒是坐實了紅袖添香之名。
李崇思略一怔愣,隨即會意,接過蜜橘,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女官之制方起,朝中輕視者甚眾,京中女官大多厭惡被看作男人的附屬。他本以為這位澄姑娘連屈邵都瞧不上,更是冷傲之人,卻沒想到,為了矇蔽這群地頭蛇,她竟這般能屈能伸。
他嚥下蜜橘,端起酒杯,語氣隨意卻帶著分量:“澄娘子可是殿下身邊的人,某難能討來。往後少不了替某與諸位多交道。”
這一番話,又是放權,又是迷惑,讓人搞不清他的真實意圖。
若是真來整頓江南,又怎會讓一小女官代行?
蘇遠澄聞言,也不禁側目,微微朝他的方向舉了舉酒杯,以示致意。
席間眾人雖雲裡霧裡,卻也不敢再輕視於這名小女官,只笑呵呵地講起吳郡的風土人情,不再試探。
酒足飯飽,李崇思佯作舟車勞頓,皺著眉揉了揉額角。
周康湧當即會意,忙不疊結了宴,將人送出門。
一行人簇擁著李崇思向門外去,剛過廂房轉角,就見幾名衣飾華貴的中年男子迎面而來,身後大批僕從相侍,排場之大,竟不輸他們這群朝廷命官。
周康湧忙上前兩步,為兩撥人引見:“李大人,這幾位是吳郡四大家的家主,顧家主、陸家主、朱家主、張家主。”
“四位家主,這位是按察使李崇思李大人,陛下的親侄,還不快來見過?”
其中張家主趕忙上前見禮,陸、朱兩家則拱手行禮,顧家主卻只微微頷首,姿態從容,毫無諂媚之意。
不愧是吳郡四姓之首,連朝廷大官都不甚放在眼中。
蘇遠澄瞧著,很快分析出幾人的關係。
與傳言相符,顧陸喜結姻親,陸家行事之前都會瞧瞧顧家的臉色,朱家一向默默無聞,張家則是四處諂媚。
就在雙方寒暄之時,一道踉踉蹌蹌的身影忽地從側面廊柱後衝出,跌落在幾人側方的地毯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眾人皆側目望去,只見那人衣衫凌亂,胸襟半敞,露出瘦削的鎖骨。她生得極美,眉目昳麗,風情萬種,卻眼神渙散,臉上飄著不正常的潮紅。
顯然是被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掙扎地想爬起身,卻又被裙角絆倒。
追她而來的侍者慌忙上前,將人拖起,那女子掙扎間,迷濛的雙目,恰好對上為首的顧家家主。
“父親……”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醉意與幾分悽楚。
顧家家主的臉色,霎時鐵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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