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元十九年。
冬至前夕, 上京飄起了細雪,簌簌落在蘇府的庭院之中,為青石板覆上一層霧白。
蘇遠澄畏寒, 書房裡早已支起了黃花梨高火盆架, 銀炭燒得正旺, 暖意融融。
為了躲開北伐之師回朝,她特意告了三日假, 不登城樓,更推了宮宴。可尚書省事務繁冗,饒是假中,待處理的公文仍堆滿了她的案頭。
“大人, 用些粥吧。”
說話的是章婆子, 前些年因主家被抄,她一家流落在京,幾近餓斃。是蘇遠澄從牙行買下他們夫妻二人, 又請大夫醫好了她患病的小女兒,還給她大女兒一家在莊上尋了活計。
自此, 這一家子對她感恩戴德, 更是忠心耿耿。
蘇遠澄將筆暫擱於暖硯之上,接過章婆子遞來的銀調羹, 小口喝著廚房剛煨好的高湯雲母粥。
“大人可不知, 今日街頭有多壯觀!”
章婆子一邊擺出小菜, 一邊絮絮叨叨起來:“我家那大丫頭說,朱雀門前那條街,擠都擠不進去!那人山人海噢,嘩啦啦地,還有鑼鼓, 響得耳朵都快聾咯!”
蘇遠澄笑了笑,淡然道:“北伐之勝,前無古人,陣仗大些,也是應當的。”
“是是是,都打到別人家裡去了!那鎮國大將軍真是頂用……”章婆子附和著,眉飛色舞,“聽說他也就跟大虎一般年紀,還不如大虎壯,嘿,但人家就是單槍匹馬,殺進了對面老巢,以一當千,殺得那些蠻人屁滾尿流!”
大虎是蘇府的護院長,身丈九尺,虎背熊腰。
蘇遠澄不自主地對比起二人的身形,手中的湯匙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攪了攪碗中的粥。
章婆子渾然不覺,還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啊,那大將軍生得可俊了,騎個黑馬,威風凜凜,就是戰場上下來的,煞氣重了些。”
她說著,悄悄瞄了眼自家大人,要說俊,還得是她家大人俊,不過這大將軍,也勉強能配。
蘇遠澄似是意識到了她的想法,趕忙將粥一飲而盡,重新拿起硃筆,阻止了章婆子開口。
章婆子見她又忙碌起來,也不知要熬到幾時,半是敬佩半是心疼地望了她一眼,不再言語,只收起餐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炭火噼啪。
蘇遠澄翻開戶部呈上的年終賬冊,批著批著,忽然頓住了。
她望著賬冊上,尚衣局最新一筆的宮裝支出,眉頭漸漸蹙起。
蘇遠澄擱下筆,揚聲喚來府內護衛:“去趟里仁巷王家,把戶部王主事給我喊來。”
她摩挲著捲紙,面色已然冷了起來。
約莫一炷香後,王主事匆匆趕到書房,他本在院內和美妾對飲,卻不想頂頭大上司急召,只得火急火燎趕來,邊行禮,還邊整著衣襟。
“大、大人……”
蘇遠澄卻頭都未抬,只示意王主事去瞧案几上的賬簿:“今歲,宮裡新做的冬裝,為何會有長公主的一套?”
王主事拿起賬簿,愣了愣,遲疑道:“大人,恕下官愚鈍,這、這有何不妥?”
蘇遠澄眼皮一抬,目色不耐:“長公主為援北伐,曾公開宣稱三年內不制新衣,不添首飾,且公主府一應用度減半。你竟不知?”
“這……”王主事撓了撓頭,“許是北伐結束了?正逢慶功宴,長公主殿下想穿身新的……”
蘇遠澄語氣陡然一沉:“仔細你的眼!瞧瞧這賬報上來的時間,遠在北伐捷報之前,難道尚衣局還能未卜先知不成?”
王主事額頭滲出細汗,支支吾吾還未說出話,蘇遠澄便接連發問:“制新衣一事,可是長公主府報過來的?”
按戶部行事章程,宮中用度若有變動,需各主子派人攜令信去戶部動支,再撥於宮中各局。
王主事捏了把汗,卯足勁回想:“不、不是,好像是尚衣局的一位主衣嬤嬤前來……”
聞言,蘇遠澄冷笑一聲,威壓甚重,嚇得王主事脊背發涼,冷汗瞬間溼透了衣衫。
恰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出現在書房之中,正是她方才派出的暗衛十一。
十一單膝跪地,沉聲稟報:“主子,經手此事的張嬤嬤前兩日便告老還鄉了,而這件宮裝,長公主殿下穿到了今晚的慶功宴上。”
蘇遠澄面色驟變,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官服。
“備馬!我要進宮!”
京城中,沒有一個不是人精的,話至於此,王主事哪能不懂,當即雙腿一軟,撲通癱倒在地。
這衣物未經章程,便穿到了長公主身上,若宮裝有異,他必逃不脫。
“大、大人!”他悽聲開口。
蘇遠澄卻已大步跨出書房,衣袂翻飛,一個眼神都未分給他。
*
宮門處,各家前來赴宴的馬車停得滿滿當當。
蘇遠澄翻身下馬,亮出腰牌,金吾衛即刻放行。
宮門內,收到訊息的錢公公正焦急地等著她的到來,來回踱著步,時不時朝外眺望,手中的拂塵上下顛簸著。
終於瞧見了那抹清麗的身影,錢公公如見救星般奔迎上前。
“蘇大人!您可算來了!”
蘇遠澄跑得急了,氣息微喘著問道:“公公,可尋到殿下了?”
錢公公急得直搖頭:“殿下並未在席上,隨侍說是不勝酒力,暫去歇息了。”
“可知去了哪個殿?”
“不知,那引路的宮女是個新來的,老奴手下人皆不識得,方才去下人房尋,也找不見人了!”
蘇遠澄愈發面沉如水:“勞公公加派些可靠人手,隨我一同去尋殿下,另外,遣個腿腳快的去告知安南郡王,請他速來與我們會合。”
說著,她提起步,直奔後殿。
錢公公連連點頭,快步跟上:“自然自然,殿下是咱家看著長大的,要出了事,咱家也不活了!”
他說罷,又覺著不吉利,啪啪打了下自己的臉,嘴裡直呸呸呸著。
宮中殿宇重重,此番毫無頭緒地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在一連進入幾個空殿,皆不見人影后,蘇遠澄停下了腳步,抿唇細細思索著。
那些腌臢玩意兒,對付女子的手段,不外乎於名節。
若真是意欲毀長公主清名,必然得尋一個能讓眾人“偶然”撞破之地。
蘇遠澄忽地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方才隨手抓來的賬簿,翻找起記錄宮宴各筆支出的那頁。
錢公公見狀,忙為她掌燈。
昏黃光下,她一目十行,快而不漏,一條條看過,膳食、用具、歌舞……最終在一條上停了下來。
為體察兩河的風土,映襯北伐之捷,今夜宮裡特請了北地的班子,為京城的貴人們表演打鐵花。
是了。
蘇遠澄抬頭:“公公可知,這打鐵花在何處表演?從集英殿前去,必經之處又有什麼空置的殿宇?”
錢公公思索一番,當即拍了拍手:“滋福殿!那處平日裡無人去,可前往西苑看打鐵花,定要穿過滋福殿!”
“走!”
二人隨即掉頭向西。
經過集英殿前,正碰上了被內侍喚出來的李崇思,他面色微紅,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四目相對,蘇遠澄來不及解釋,只讓他跟上:“走,去滋福殿。”
她不知曉的是,歌舞昇平的宴席之上,恰有人往此處一瞥。
霎時失神。
*
滋福殿殿門虛掩,門外薄薄的積雪上,隱隱可見兩行繡花鞋印。
人果真在此。
錢公公先一步入殿,燃起殿內的燈燭。
三人繞過影壁,正見長公主側臥於榻,髮髻微亂,英眉輕舒,呼吸平穩,似在酣眠。可蘇遠澄連喚了幾聲殿下,榻上之人卻無半分反應。
李崇思面色驟沉,大步上前,探了探長公主的脈,還好脈象平穩有力,可人卻遠沒有醒來的跡象。
“傳太醫——”
“郡王!”蘇遠澄打斷了他,“事情尚未查清,敵方尚在暗處,這宮裡久留不得,不如儘快送殿下回府診治。”
李崇思握緊拳,一向和煦的臉上佈滿慍怒,卻發作不得,只含恨頷首。
他剋制地彎下腰,一把將長公主打橫抱起。
蘇遠澄解下外衫,輕輕遮住長公主的臉,隨即轉向錢公公。
後者當即明瞭:“咱家知曉有條出宮的近道,鮮少有人行,把守的是自己人。且隨咱家來!”
“走。”李崇思輕輕將人往懷中摟了摟,大步跟上。
一行人匆匆離開,沿著宮巷疾行。走至一處迴廊拐角處,正遇上了錢公公安排好的翟轎。
轎身低調,行速也快。
李崇思緩緩將長公主放入轎內,又為她掖好衣角。
正要喚人起轎時,他目色一凜,忽地抬手:“等等,阿姐的玉佩不見了。”
“哎!可是落在殿內了?”錢公公急得跺腳。
那玉佩是長公主與已逝駙馬的定情之物,平時從不離身,玉佩亦長公主的身份象徵,丟不得。
蘇遠澄當機立斷:“我去尋,你們先走,務必護好殿下。”
李崇思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只點了點頭致謝。
蘇遠澄轉身而去,快步沒入夜色。
*
滋福殿內,燈不知是不是被風滅了,此刻殿內一片昏沉。
蘇遠澄手中並無火摺子,也不敢驚動了宮中之人,只摸著黑,憑記憶往美人榻的方向探去。
腳碰到了木榻邊緣,她俯下身去尋,指尖卻忽然觸碰到一片溫熱。
還未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一道精壯的身軀乍起,她被死死撲倒在榻上。
“唔!”
後背重重地撞上榻身,饒是鋪著軟墊,一陣鈍痛仍蔓延。蘇遠澄還未來得及出聲,咽喉便被扼住,呼吸驟然凝滯。
那人半壓在她身上,一手鎖住她的喉,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濃重而熟悉的檀香,混著清冽的酒氣,撲面而來。
這個味道……
蘇遠澄心猛然緊揪起來,卻不敢去想,不敢去瞧。
可偏偏事與願違。
一陣穿堂風吹向殿門,吱呀一聲,門悠悠盪開,漏入一片皎白月光,亦帶入幾縷濃濃的甜香。
這光,不偏不倚打在屈邵稜角分明的臉上,而他雙眼微眯,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
屈邵像是猛然清醒過來,鬆開手,直起身,輕嗤一聲:“真有本事,竟找了一個與她別無二致之人。”
蘇遠澄一怔。
未及多想,又聽他冷冷一笑:“還點了合歡香,好手段。”
蘇遠澄這才注意到,這殿內瀰漫著的旖旎甜香,再結合屈邵出現在此處,她心下不由一沉。這幕後之人好生歹毒,不僅要毀殿下清名,還要讓殿下與手握兵權的屈邵怨懟結仇。
屈邵見她還有心思出神,當即攥著她的手腕,將人從榻上拉起,毫不留情地丟至一旁。
蘇遠澄踉蹌幾步,扶著牆才站穩,手腕傳來一陣隱痛,想必已然紅腫。
而屈邵在她一臂之距,背手而立,目色森然凌厲。
“說,你主子是誰?即刻招了,我可允你速死,免得往昭獄走一遭。”
蘇遠澄抿著唇瞧他,心緒翻湧,又驚又疑。
他這是真沒認出她,還是又在戲弄於她?
猶疑間,屈邵的目光亦從她身上掃過,瞧見那身絳紫羅袍時,眼神一暗,聲音愈冷:“竟然,連我素愛她穿官服的模樣都知道。”
蘇遠澄閉上眼,又羞又怒,因他的話勾起些回憶。
她沉住心,壓著嗓子道:“我本就是朝廷命官,此番赴宴,一時走錯了殿……”
連聲色都如此之像。
念起所愛,屈邵心中酸澀不已,眼神卻愈加冷厲。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他不自覺逼近一步,將人圈在白牆與胸膛之間。
他的氣息太過霸道,縈滿蘇遠澄的鼻息,卻遠非從前的溫柔小意。
第一個念頭是他竟真沒認出她,隨之而來是強烈的警覺,他似乎真的會殺了她。
蘇遠澄飛速思索著脫身之法,不想承認,又道不出隱情。
思索間,屈邵卻已欺身上前,一隻手虛虛懸在她的頸邊,低聲喃喃:“天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連她的神態都能學得如出一轍。”
蘇遠澄微微吸氣,正要開口,卻被屈邵捏住下巴。
她被迫仰頭與他對視,分明沒有動作,心卻突突地跳起。
屈邵的目光巡過她每一寸肌膚,引起一片又一片戰慄。
一股怪異之感湧上心頭,他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而那另一個人,卻還是她。
卻在此時,殿外,一陣人群的喧囂由遠及近。
蘇遠澄喉頭髮澀,剛要張口,一道聲音陡然傳入殿內。
“哎,此處殿門怎地開著?”
作者有話說:
哈哈,小邵子終於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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