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裹著細雪穿入殿中, 隱約可見地上幾個提燈晃盪的身影。
魯國公的大嗓門率先傳來:“殿中無人?老夫怎麼聽聞屈將軍酒醉,在此處歇息?”
“既如此,可莫要落下了屈將軍。”似是端王的聲音。
“正是正是, 北地的技藝, 屈將軍可不得前去瞧瞧正不正宗。”有人附和道。
影壁之後, 屈邵半俯著身,大手掐在蘇遠澄腰間, 細長的黑寶石匕首橫在她頸邊,眼神凌厲,示意她休要出聲。
“可我瞧這殿內燭火也未點,似是無人……”端王猶疑著勸幾人離開。
魯國公哪裡會聽, 他揚聲道:“來都來了, 不如五皇子進去尋尋?”
一旁的五皇子弱弱應下,作為先帝僅存的最後一個皇子,又並非女帝所出, 亦無強勢的母家,他處境向來尷尬, 軟懦的性子更是讓他不敢對任何人說不。
腳步聲漸近。
影壁後, 蘇遠澄突然仰頭,壓低聲, 在屈邵耳邊飛快道:“大人定不想回朝的第一日, 河西軍賞銀還未有著落之時, 便在宮中徒生事端吧?你放了我,我能為你拖延片刻。何況,以你的身手,從此處離開應是輕而易舉吧?”
她氣若幽蘭,呼吸拂過他的耳廓。
屈邵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兩個呼吸後,他收回匕首,扯下她腰間的腰牌,退後一步,隱匿於殿角的陰影處。
腰牌,給他便給他吧。
總有機會取回來的,畢竟,她再不是從前那個無名之卒了。
蘇遠澄抿了抿唇,略一思索,快步走到美人榻旁躺下,閉目佯裝休憩,手卻悄悄背到身後,沿著軟墊邊緣摸索起來,指尖很快觸到一抹潤玉質感。
她不動聲色將其握住,收入袖中。
五皇子已繞過影壁,殿內空曠,他一眼便瞧得榻上之人。
“蘇大人,你怎麼會在此處?”他極為詫異,不禁揚聲發問。
魯國公聞聲,領著幾名官員咋咋呼呼闖入,掃視一圈,殿內卻並非他預想中的場景。
定是這蘇僕射將人救走了,他沉下臉,橫眉質問道:“蘇大人,你不是告病在家嗎?”
在眾人蜂擁而入前,蘇遠澄已坐起身,理好了衣冠。
她從容回視:“本官有事進宮,在此稍事歇息。難不成,還要向國公稟報嗎?”
說完,她側過頭低低咳了兩聲,趁機往暗處瞥了一眼,屈邵的身影已然消失。方才被匕首架住命脈,她面色已算不上好,再加上低咳,正對上了稱病一說。
蘇遠澄頓了頓,唇角噙起一抹笑,追問道:“還是說國公,想看到什麼人?”
“胡說!老夫不過是想喊上屈將軍一道!”魯國公高聲反駁。
“噢?宮中如此多殿宇,國公就這般確定屈將軍在此處?”
他若認了,無異於承認在宮中安插了眼線。
魯國公察覺被擺了一道,悻悻閉上了嘴,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端王見狀,忙做出老好人的模樣,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既如此,蘇大人不如一同前去西苑賞藝?”
“多謝王爺,不過我這身子……”蘇遠澄話音未落,又連連咳嗽起來,臉色愈發白了幾分。
正說著,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從女帝車輦旁一路小跑入殿內。
“蘇大人!”那內侍小喘著氣,一進門瞧見滿屋子人,又忙補了句,“哎呀,各位大人都在呢!”
他致過禮,便朝著蘇遠澄笑道:“蘇大人,您的心意,陛下收到了。陛下龍顏大悅,厚賞已往蘇府去了!陛下還說,何須您親自跑這一遭,讓蘇大人萬萬保重身體,好生歇息。”
蘇遠澄微微頷首,面色恭敬:“謝公公,陛下歡喜便是臣下莫大的值得了。”
“大人忠心,真是感人肺腑!”
面對女帝和長公主跟前的大紅人,內侍自然連連拍馬:“那佛門紅蓮當真又稀罕又應時,陛下愛不釋手,咱家也有幸開眼了。”
蘇遠澄淡淡一笑,此番她借了獻紅蓮與蓮子的由頭進宮,以免貿然入宮,日後遭人攻訐。
那紅蓮是她在江南佛門尋得的稀罕物,恰巧今歲結了蓮子,適於入藥。她本打算在女帝萬壽節獻上,如今提前獻上,一來有了合理進宮的由頭,二來借北伐之捷引得紅蓮結子,更給這禮添了一層天命的光。
必然能得陛下歡喜。
畢竟,沒有一個帝王不希望自己順應天命、延年益壽。
“陛下為大人賜了輦,大人隨我來,早日回府歇著吧。”內侍側身引路。
見精心策劃毀於一旦,魯國公吹鬍瞪眼,還想說些什麼,可陛下都發話了,也只能看著蘇遠澄坐上御賜的轎輦,施施然離去。
他在心中暗暗呸了一聲。
一個低賤的平民女子,屢次壞他好事。偏偏還有些真才學,在她佐助之下,長公主近年風頭無兩,隱隱有入主東宮的勢頭。
絕對不行。
他已在先太子身上賭輸了一次,此番,他定要拿下這從龍之功,帶著韋氏滿門重歸無上榮耀。
可目光掃過躲在一旁、神色呆滯的五皇子,比之清風朗月的先太子,宛如扶不上牆的爛泥。魯國公不免一陣憤懣,甩了甩袖子,大步離去。
*
次日,鎮國將軍府,經波院。
五年未歸,這院子已全然變了模樣。
屈邵坐在書房內,眺望院景。
五年前,他本欲等拿下洪城,便帶她回京,以正妻之禮明媒正娶。又怕她在這京中勾起不好的回憶,便特讓江何初照著延安的將軍府,在這經波院復刻出她慣住的格局。
起初那梅樹在京中極難存活,他便親去尋了延安的花草名匠,耗費巨資,才造出了這片梅林。
他想著,等她來了,定會歡喜。
誰承想天意弄人。
今滿庭寒梅,已灼灼傲雪,可賞花之人,再見不得了。
屈邵雙眸微痛。
他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一方白帕,帕上有一處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觸目驚心,他卻將其貼在臉側,輕輕去嗅,上邊彷彿還留存著的氣味。
不過無妨,他很快就能娶到她呢。
屈邵微微勾唇,彷彿瞧見他的阿橙紅妝紅衣,端坐在紅床之上,紅燭搖曳,她朝他淺淺一笑,眉眼彎彎。
耳邊真的傳來她喚“夫君”的聲音。
他不敢伸手,怕像先前那樣將她碰碎。
什麼是夢,什麼總不住是真,他近來愈發分不清了。
再清醒時,是寒風過窗,吹熄了紅燭,吹醒了他。
屈邵起身,倒掉了桌上已冷掉的藥,卻沒讓人再煎一帖,饒是近來幻覺愈發嚴重,他也覺著太短太少。
都說酒能造夢消愁,他體質特殊,怎麼都喝不醉,便總瞧不見他的阿橙,所以幻覺是他能見到她的唯一途徑,他不想治好。
屈邵垂眼看向青竹盆栽上的藥渣,微微皺眉。
倒太多次了,藥渣都滿了一層,見不著土的本色。
是該換一盆了。
正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廊下,單膝跪地。
“主子,昨夜的事,有眉目了。”
“說。”
暗探悄然而入,遞上那塊腰牌和一份暗報:“這腰牌驗過了,是真的,乃是尚書僕射蘇遠澄之物。”
姓蘇,女子,三品以上官服。
就只後兩個條件,放眼整個上京,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個。
因而,屈家暗探極快鎖定了蘇遠澄。
“在上京、江南一帶皆打聽過了,此女容貌並非作偽,不過她是個孤女,族親近鄰皆死於山匪之亂,身份雖表面無疑,卻難實查了。”
屈邵接過暗報,一目十行地看過。
暗探行事想來仔細,能記的必無遺漏,可此女除了官場之事,和長公主的私交外,再查不得其他。
而這密報之中,身世邏輯環環相扣,除了官升得快了些,亦無他可疑之處。
不會是別國的細作,身居高位,也不可能是別人的棋子。
可一個官途順遂的權臣,有什麼必要以容貌為餌來攀附他?可世間真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屈邵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下扣在扶手之上。
心煩意亂。
罷了,靜觀其變就是。
再像又如何,她總歸不是他的阿橙。
額角一陣抽痛傳來,屈邵閉上眼,抬手揉按片刻,才緩緩開口:“嗯。去理一理近幾年來朝堂大小之事,京中宮中的暗樁,亦得再布上一遍。至於這位蘇大人,不必再查了。”
查她,他心中總是惶惶的,總止不住憶起阿橙哭著說自己不信她的場景。
他信。
他絕不會把別的女人認作阿橙。
暗探領命而去。
屈邵將腰牌同暗報扔入櫃中,喚來親衛:“備馬,去青雲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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