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凝滯。
蘇遠澄卻端起茶淺啜一口, 只假裝沒聽到那聲奇怪的冷哼。
“如此……”她放下杯盞,看向兵部尚書,“不巧, 我此間尚有私事, 不便與諸位同樂, 今日這一頓,便記我賬上吧。”
她微微偏頭, 笑容清淺:“尚書費心,替我好生招待將軍。”
“自然,自然……”兵部尚書觀她神色,淡然自若, 磊落大方, 全然未將方才的尷尬放於心上,愈加讚佩起這位頂頭上司的品性。
他向後退了半步,本欲替她合上門, 卻見屈大將軍仍杵在原地,神色意味不明, 眸子卻是一瞬不移地緊盯著蘇遠澄。
“將軍……與蘇大人, 認識?”兵部尚書小心翼翼發問。
“一面之緣。”蘇遠澄搶過話頭,語氣疏離, 似是不欲多言。
兵部尚書又偷偷瞧了眼屈邵, 見他仍是目不斜視, 正欲開口,這位屈大將軍卻突然動了,他猛地轉過身,大步離開,皂靴橐橐, 震得木地板都抖了兩抖。
兵部尚書對他的怪異行徑摸不著頭腦,又不敢惹那方煞神,只得歉意地朝蘇遠澄作了一揖,拎起袍角小跑著追上去。
“哎!屈將軍、屈將軍,等等老夫!”
門外嘈雜漸遠,蘇遠澄本欲繼續被打斷的相看。
可方才幾名男子被屈邵如刀般的眼神掃過,此刻皆心神俱顫,畢竟是手頭沾過血的,有個已然被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蘇遠澄靜靜瞧著,面上仍是溫和,心下卻是嘆著氣,給這幾人皆打上了叉。
又耐著性子用完了手頭的那盞茶,聽完幾名男子磕磕巴巴的對談,仍無一人能入她的眼。
手握實權,她無須予誰臉面,便笑著結束了這場相看。
遇仙正店外,車伕放下馬杌,蘇遠澄正欲踏上歸府的馬車,突然,一個清瘦卻身姿挺拔的少年從側面衝出,喊住了她。
“蘇大人!”
少年還想上前,卻被蘇府護衛攔下。
他眨巴著眼,朝蘇遠澄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聲音清亮而懇切:“蘇大人,我名喚何雲白,身世清白,家中只餘一個姐姐與甥女,家裡尚未沒落前,曾讀過數年詩書。我略通筆墨,懂管店看賬,管家我亦能學的,我還會照看稚子,甥女這幾年皆是我帶的。因而、因而,斗膽前來自薦。”
說到最後,少年尾音微顫,耳尖悄然泛紅,染上幾分未知人事的羞赧。
蘇遠澄靜靜聽著他說,並未因他毛遂自薦而有半分鄙夷。她走上前,抬手示意護衛推開,而後柔聲問道:“你家中,曾是做什麼的?又是如何沒落的?”
何雲白抿了抿唇,聲音低了幾分,卻仍條理清晰:“家父曾是商賈,家母是小官之女,與家中斷絕關係下嫁於家父,一日出遊,不幸被個惡霸看上,家母被逼死,家父傷心過度,一病不起,不久也去了。家中產業,盡數被些素未謀面的遠房族叔們瓜分殆盡……”
他聲音愈低,拳頭忍不住緊緊攥起,卻很快調整過來,朝蘇遠澄揚起一個笑:“您放心,此事已過去兩年零三月了,那惡霸未曾再找過麻煩,我不會拖累大人的,亦不會讓大人幫我報仇的。”
“不為報仇……那你為何,願意入贅我府中呢?”
何雲白緊張地眨起眼,卻仍如實道:“我聽聞,蘇府對下人皆大方寬厚,我想,若我能入贅,能拿的月例應不少……”
怕被當作貪財之人,他忙補充道:“大人莫怪!家姐病重,被負心漢拋下了母女二人,藥錢著實貴,還要養小甥女,家中一度捉襟見肘……”
蘇遠澄給了他一個撫慰的眼神。
“不過,你年方几何?”她猶豫了下,還是問了出來,畢竟他這模樣,似乎尚未及冠。
“我只是生得顯小,其實,我已二十了。”又怕被嫌棄,他飛快補了句,“不過,我的身量定然能再長的!家中長輩身形皆佳!”
他攥緊了衣袍,饒是羞紅了耳朵,仍勇敢地直視著蘇遠澄,像是在等候宣判。
蘇遠澄目光落在他臉上,少年生得清秀,眉目舒朗,眼睛生得乾淨又堅韌,像雪中不倒的青竹。
除年紀外,其餘皆符合她的擇人標準,有膽識、有擔當,又曾帶過孩童,想必也能和水水好好相處。
“你可用過飯了?”蘇遠澄突然開口。
“啊?”何雲白一愣,顯然未曾料到她會問這個。
“走吧,請你用個飯。”
何雲白望著她的背影,怔愣片刻,眼眶倏地紅了。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
*
章婆婆自打知曉蘇遠澄挑了箇中意之人,便催著她與何雲白多多相處,好儘早將贅婿之事提上日程。
拗不過老人家頻頻投來的關切眼神,蘇遠澄終定於賀冬節休沐之日,約了何雲白同遊夜市。
雪悄然停歇,成全這夜的盛景。
蘇遠澄一身煙霞色花綾羅裙,外罩乳白織錦斗篷,髮髻只簡單挽起,卻愈顯眉目清絕,只是掌權久了,周身的凌厲氣度仍掩不住。
她本也不欲掩蓋。
馬車內,蘇遠澄理了理寬大的衣袖,心底暗歎這身還是太過繁複了,若非章婆子勸阻,她只怕穿著便服就前去赴約了。
擔心何雲白不適應,她並未帶上護衛,只獨自乘車前往。
蘇遠澄掀起車簾,望向滿城的喧囂煙火,唇角不自覺揚起。
賀冬節乃一年收官之日,是上京最為熱鬧的節慶之一。十里街市張燈結綵,攤販叫賣之聲此起彼伏,香糖果子的甜混著烈酒的醇,瀰漫在街頭,各式著裝的百姓穿梭其中,甚至能看到金髮碧眼的異域商人往來貿易,盡顯盛世氣象。
橋頭邊,何雲白早早等在了約定地。少年換上了壓箱底的靛藍直裰,身姿挺拔利落,但到底年紀輕,被幾個逛夜的姑娘瞧上幾眼,便立時手足無措起來。
遠遠瞧見蘇府的馬車,他霎時解脫般,亮起雙眼,快步迎上前。
只是瞧見蘇遠澄的一瞬間,不知是被驚豔到了還是心生緊張,語氣頓時侷促起來:“蘇、蘇大人……”
“雲白,喚我遠澄便是。”蘇遠澄目色柔和。
何雲白雙唇微動,耳尖通紅,幾番嘗試,到底沒喊出聲。
“喚我蘇娘子亦可。”蘇遠澄出聲為他解了圍。
何雲白紅著臉點了點頭:“蘇、蘇娘子,冒犯了……”
二人保持著半臂之距,沿著長街慢慢逛著。大昭民風開放,不少未婚男女成對而行,他們混跡其中,倒也不顯突兀。
蘇遠澄浸淫官場多年,談吐有度,待人接物更是圓滑通透,在她有意的配合與引導之下,二人聊得倒也舒心。
行至轉角處,前方路段乍然安靜下來,像是有什麼權貴出行,暗中清道。
蘇遠澄抬眼望去,猝不及防對上屈邵的眼。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襲深黑錦袍,身形孤峭,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烏青,似許久未得好眠。他身旁跟著一年輕女子,生得明豔大方,衣裙首飾皆是上上之選,偏偏神情內斂怯弱,唯有望向屈邵時,眼底才會悄悄漾起光亮。
四目相對間,蘇遠澄神色未亂,只如瞧見陌生人般移開眼,側頭對何雲白道:“我瞧著那處似有個古籍攤子。”
“那我們往那去逛逛?”何雲白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笑著開口。
蘇遠澄自是應下,二人調轉方向離開。
望著那翩躚的霞色裙襬,屈邵竟有一瞬間恍惚,彷彿他的阿橙又出現在他面前,且觸手可及,並非幻覺。
他喉頭微動,身側的五公主李召星察覺到他的失神,纖指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邵哥哥?”
屈邵低低應了聲,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將手背到身後,淡淡道:“公主不小了,應知禮守節,往後,喚我名字便是。”
“哦。”李召星嚅嚅應下,眼底一片失落。
屈邵其實很早就發現相攜而來的二人,認知亦很快告訴他,那人是尚書僕射蘇遠澄,不是他的阿橙。
可他就是壓不住心底騰起的躁意,她身邊的男子,甚至不是酒樓裡的任何一個。
真是個泛情的,與他的阿橙根本不像,阿橙眼裡從來只有他。
另一邊,古籍攤前,蘇遠澄倒真相中了幾本書,另付了銀錢,讓攤主打包送至蘇府。
“蘇娘子……”
何雲白的聲音輕柔響起。蘇遠澄聞聲側頭,就見少年微微抬手,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玉簪插進她鬢中。
“送、送你的冬至禮,願娘子歲歲安康。”少年耳尖紅得徹底,眼神緊張得飄忽不定。
蘇遠澄抬手摸了摸鬢間的玉簪,唇邊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我很喜歡,多謝。”
美人一笑,顧盼生輝。
周遭燈火皆成了陪襯。
何雲白看得呆了,整張臉騰地燒紅,一路燒到脖根,心跳轟然如鼓,一時間忘了出聲。
氛圍靜好之時,一道輕浮戲謔的聲音卻驟然插了進來。
“呦,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爺怎從未在京中見過?”
一名身著華貴錦袍、體態肥碩的男子緩步走來,五官油膩,一雙眯眼肆無忌憚地黏在蘇遠澄臉上,垂涎之色毫無掩飾。
他身後簇擁著一眾僕從,他們蠻橫上前,毫不客氣地將行人推搡開來,為胖男子開路。
眾人瞧見這些人身上的王府腰牌,紛紛退避,生怕得罪了京中哪個貴人。
幾人之中瞬間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身後的攤主連東西也不要了,趕忙跑開。
領頭的隨從上前一步,狐假虎威道:“小子!識相的,趕緊把人獻給我家世子爺!還能給你個小官噹噹,不然,定讓你全家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徹底觸到了何雲白的禁區,他怒目圓睜,大聲呵斥道:“爾等鼠輩!仗勢橫行,當街強搶,真當上京律法形同虛設了?”
蘇遠澄眉頭微蹙,直覺他這話會惹怒對面,方想亮明身份,就見胖男子變了臉色,陰狠猙獰。
“好啊,敢罵爺,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向後一揮手,“來啊,給我打!”
眾僕從得令,一擁而上,拳腳直直朝何雲白招呼過去。
何雲白從未習過武藝,饒是拼命反抗,卻仍在片刻之間被按倒在地,拳頭如雨點般砸落到身上。
脊背、腰腹連連受創,他卻死死不肯退讓,向前一撲,緊緊抱住胖男子的腿,朝蘇遠澄高聲喊道:“娘子先走!”
“住手!”蘇遠澄驟然沉下臉,伸手摸向腰間,卻落了空。這才想起,她的腰牌被屈邵拿走了。天殺的。
偏生今日未帶護衛,又不想輕易動用暗衛出手。
蘇遠澄眉色漸冷。
卻見胖男子一腳踹開何雲白,嬉笑著上前:“小娘子想替他求情,晚了!”
“給我接著打!”
說罷,他伸出肥膩的手掌,欲摸她的臉。
“爾敢!我乃陛下親封的大昭女官。”蘇遠澄厲聲道,卻未爆出官職,只怕報了,他們反而不信。
本想著能震懾這些地痞一二,拖延時間,卻未料到胖男子油鹽不進,言語愈加下流:“女官,爺正好還未玩過女官呢,趁此嚐嚐鮮!”
他的手愈發近前,就要觸到如脂的肌膚。
蘇遠澄眸色徹底冷厲,暗暗握住袖中的匕首。
她不願將事鬧大,可這人非要撞上前來,她也不介意讓他見見血。
就在匕首將出的剎那,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胖男子被人一腳狠狠踹中後腰,肥碩的身子竟凌空飛起,而後轟然落地。
“哎呦!哎呦!我的屁股!”
胖男子,也就是信王世子,抱著臀,強撐著轉過身,抬眼望向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待看清的一剎那,他臉上的痛色瞬間被極致的恐懼取代,一股寒顫自腳底升起。
僕從見主子被打,立刻丟下何雲白,一擁而上,甚至有人拔出了刀。
卻被屈邵三兩下放倒在地,哀嚎一片。
屈邵隨手奪了刀,挽了個劍花,向地上的信王世子走去。
“你你,你要幹嘛!”信王世子撐著地面,節節後退,聲音都抖得變了調。
多年前被當街鞭打的恐懼,又一次襲上心頭。
“我道是誰?”屈邵單手提刀,直指信王世子,“原是你小子,這般不長記性,怎麼,當年的鞭子,沒挨夠?”
刀鋒前移,寸寸巡過他的臉皮,離他的瞳孔只有分毫之距。信王世子經不住這般威懾,瞬間兩股戰戰,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他兩眼一翻,乾脆利落地暈死過去。
屈邵嗤笑一聲,收起刀,隨手一擲,準準釘在方才開口的隨從的兩腿之間,嚇得那人大叫一聲,一併暈了過去。
幾名屈家護衛也上前來,將其餘僕從扭手壓住。而緊隨而來的李召星靜靜立於原地,神色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事態得到控制,蘇遠澄未同屈邵說一句話,只快步走到何雲白身邊,蹲下身,將人扶起,低聲問道:“可還撐得住?我帶你去醫館。”
少年臉上青了幾塊,嘴角滲著血,左臂低垂,想必是傷了骨頭。
“蘇娘子,對不住,讓你受驚了……”何雲白咬著牙,紅著眼,滿臉愧疚。
蘇遠澄搖了搖頭,毫無怪罪之意。
瞧著二人溫情脈脈的模樣,屈邵不知哪來的火氣,冷言諷道:“蘇大人的眼光確實一般,找的人,連一女子都護不住。”
蘇遠澄手頓了頓,依舊未曾抬眼看他,只淡淡回道:“我找夫君,本就不是想要個護住我的,若是如此,我多招幾名護院就是。”
屈邵被哽了一句,心底不知名的煩躁愈盛,眼神死死盯著她的側影,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蘇府護衛收到暗衛遞來的訊息,不多時便趕到此處。領頭的大虎見蘇遠澄安然無恙,鬆了口氣,又依言將何雲白背起來,欲送往醫館。
這一背,牽扯到他的傷處,饒是極力忍住,何雲白唇邊仍溢位一聲細碎的痛呼。
蘇遠澄當即瞪了大虎一眼,示意他動作輕些。
大虎本就覺得沒人配得上自家大人,偏還是這麼個弱雞,心中難免不舒服,他撇了撇嘴,手上的力道卻乖乖斂了。
安頓好人,蘇遠澄終於轉身,看向立在原地的屈邵,微微拱手:“此番多謝大人相救,誠然,就算大人不出手,我亦有法子料理,無非是多費些周章罷。”
屈邵被她的不領情氣得一笑,卻毫無辦法,只咬牙吐出一句:“好得很。”
道過謝,蘇遠澄不再多言,徑直走向街邊人群,買了路人手中的一盞涼茶,折返回來,利落抬手,潑醒了地上的信王世子。
“啊!”信王世子慘叫一聲,冷醒過來。
蘇遠澄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冰冷:
“世子爺是吧?聽說去歲,你深夜縱馬,踏死了城南的賣炭翁;今春,搶佔了西郊豪舍,逼死了商賈一家人;如今,更是當街強搶民女。此番草菅人命,按律,當斬!”
“世子,且趁早回府裡,等著金吾衛上門吧。”
信王世子被戳穿了罪行,面白如紙,卻哆嗦著否認:“你、你是哪裡來的瘋女人,胡言亂語!我、我父親可是信王!你膽敢汙衊皇親國戚!”
“差點忘了,”蘇遠澄打斷他,微微一笑,“汝父縱子行兇、賣官鬻爵、私吞軍餉,樁樁件件,亦逃不過。”
“對了,至於我,我乃當朝二品尚書僕射,蘇遠澄。”
“若有疑議,尚書省,恭候。”
她鬆開手,茶碗啪嗒一聲落地,碎瓷四濺,蹦到信王世子蒼白的臉邊,擦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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