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亦是微微詫異, 卻並未多問,只命人添了一方小几坐榻,安置在御座近側。
比鄰呂相, 更是與長公主容令月平齊而坐。
殿內眾臣不由交換了下目光, 看來這位五公主, 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亦不低。
東宮空置多年,聖上日漸年邁, 底下不少人的心思又因這位公主的出現而活絡起來。
禮樂起,歌舞升,晚宴正式開席。
各國使臣依次上前獻禮,俱是珍奇異寶, 女帝一一見過, 並降下綢緞、玉璧、金銀等賞賜若干。
直至遼國使臣上前,氣氛陡然一變。
他們並未抬上箱籠貢品,反倒引入一名近七尺高的壯漢, 那人膀大腰圓,肥碩異常, 小臂之粗堪比尋常人腰腿, 行走時地磚都微微震顫。
只見他高喝一聲,單手舉起百斤銅鼎, 緩步繞殿一週, 又徒手掰彎手臂粗的鐵棍, 力道駭人,驚得殿內眾臣皆屏息側目。
一套武演畢。
女帝正欲開口賞賜,不料一旁的遼國三皇子卻驟然起身,上前拱手道:“大昭陛下安。我這勇士一早聽聞大昭屈邵將軍勇猛,斗膽想與大將軍比上一比, 不知大昭陛下可否應戰?”
此言一出,滿堂靜默。
宮宴之上提比武這一茬,帶的還是這麼個大塊頭,分明是要挑事。看來遼人自河東一戰大敗後,心中一直耿耿於懷。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到屈邵身上,可他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剝著蒲桃。
上首的李召星眉心微蹙,沉下臉,欲起身喝問遼人是何居心,卻被她身旁的呂相一把按住。
呂相微微搖頭,看向她的目光不容置疑,李召星只得恨恨飲了口茶。
見屈邵久無回應,遼國三皇子面上掛不住,幾步上前,連聲喊道:“屈將軍,屈將軍!”
直至他耐不住拍了拍案桌,屈邵才恍然抬首。
“喲,竟是這位…誰來著,在說話。中氣這般不足,我方才還以為是蚊蟲在叫呢。”他說著,露出一個歉意的笑。
“你!”
遼國三皇子被諷了一通,面色驟然漲紅,又礙於身處別國主場,不敢發作,只得拉下臉,陰沉沉道:“屈將軍不會是怕了吧?”
屈邵低低一笑,忽地起身,嚇得遼國三皇子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偏偏頭,用極輕的聲音道:“一群手下敗將,忘了是如何被你爺爺殺到腿軟的了麼?”
話音方落,屈邵手腕一轉,指尖捏著的桃核驟然飛出,擦過三皇子的腿心,直直打在那魁梧壯漢的膝窩。
一擊之下,堅硬的桃核竟怦然碎裂一地,那壯漢哀嚎一聲,右腿登時失了氣力。
他太過肥碩,單腿完全支撐不住全身的重量,只聽撲通一聲巨響,壯漢重重軟倒在地,震得殿內紅磚抖了三抖。
“喲,竟不知遼國這般客氣,為我朝陛下行如此大禮。這是,怕了?”
屈邵將話頭還了回去,面上笑意盡數收斂,眼瞼一掀,直直逼視三皇子。
三皇子雙腿禁不住發顫,抿著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狼狽地揮了揮手,命人將那壯漢抬下殿去。
自己更是強撐著走回座位。
席內,蘇遠澄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水,而後朝身後招了招手,喚來侍從,低聲吩咐:“傳信禮部主事,今夜過後,直至萬朝會結束,遼國等人皆不必再踏出會館了。”
侍從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宮宴漸至尾聲,梨園一曲盛世長歌恢弘悠揚,引得女帝感慨萬千,重賞了戲班子。思及已逝先帝,又令她與先帝之女長公主容令月留宿宮中,伴駕敘話。
此宴方散。
蘇遠澄起身離席,身側的屈邵當即緊隨而起。
走至殿門,她微微側過頭,隱約察覺到了來自上首投下來的一縷幽幽目光。
似是五公主李召星的方向。
這目光旋即被屈邵擋住,蘇遠澄倒未放在心上。
她步出大殿,與眾位同僚一路寒暄,於宮門辭別,正欲回府,腕間忽地一緊,被猛地拉入一處狹小僻靜的宮道之中。
聞到那陣濃重的檀香,她便知來者是誰了。
“這還在宮裡!屈邵!”
屈邵輕輕嗅著她髮間的幽香,當即心猿意馬起來,卻仍剋制地後撤半步。
“阿橙安心,此處隔牆無耳,亦不會有人來。”
聞言,蘇遠澄凝了凝眸,屈邵向來不說虛言,這便篤定,足見他的手,又伸到這深宮內外了。
屈邵發覺她出神,無奈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撚起其中的蜜棗糕,塞入她口中。
“方遣人去買來的,可好吃?”
蘇遠澄乍然被塞了一嘴軟糕,下意識嚼了嚼,香甜的滋味霎時縈繞舌尖。
“宮宴上盡是些殘羹冷菜,你定然餓了吧。”
屈邵盯著她唇上的碎屑,眸色漸深。
他倒也有些餓了呢。
蘇遠澄嚥下糕點,低聲道:“有話說話,你拉我來此作甚?”
“嗯……阿橙先前說的,萬朝會後要給我個答覆,如今考慮得如何了?”
“這宴會才剛結束!”蘇遠澄滿臉訝然,有他這般猴急的嗎?
“阿橙……”屈邵緩緩眨了眨眼。
蘇遠澄望著他眼底的執拗,嘆了口氣,終是簡單道來:“水水尚在襁褓之時,曾被人抱走過,威脅我停止新政。”
“是誰?”屈邵眸光一凜,怒從心起,又因缺席的五年而湧起愧疚。
蘇遠澄輕輕搖搖頭,只道:“我早已讓那些人付出了代價。”
她接著道:“故而之後,我抹去了水水存在的一切痕跡,只求她平安長大,不被捲入權力的紛爭中。”
“可她若認了你,這遮掩十有八九會前功盡棄,屈大將軍,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屈邵聞言,默然片刻,倒未再開口逼她。只是猶豫半晌後,方才道出今日來的真正目的:“所以,你還在給水水找父親,是因為這個嗎……”
“這與你無關。”蘇遠澄疑惑地蹙了蹙眉。
見她神色漠然,似在全盤否定二人過往的繾綣,與這些時日的動心。屈邵當即醋意橫生,一時口不擇言:“從前有個陳期,而今有過一個何雲白,阿橙你……”
啪!
蘇遠澄抬手狠狠甩了屈邵一巴掌:“你住嘴!”
他又來干預她的人生也罷,可他怎敢這般看她?!
蘇遠澄怒火驟燃,字字冷冷道:“屈邵,縱使你是我女兒的父親,亦不代表你就得是我的丈夫。”
“我這一生,可以有很多任丈夫,如果我願意,我還會跟他們有很多孩子……”
她的話驚世駭俗,可憑她如今權勢,看起來卻似乎並無不可能。
屈邵拳頭攥得發白,不願再聽她說些戳自己心窩的話,雙手猛然按住她的肩,俯身低頭便吻了下去。
二人俱是曠了多年,乍然唇齒相接,熟悉的觸感喚起了最深處的記憶,竟皆忘了動作。
只餘唇上柔軟而溼潤的溫度。
箇中滋味,只有箇中人可評道。
半晌後,蘇遠澄驟然回神,卯足了勁想要推開他,卻被屈邵趁機環住腰身,向前一拉,牢牢扣在懷裡,反倒加深了這個久別重逢的吻。
“唔!”
“放……”
蘇遠澄的所有聲音皆被堵在這個近乎瘋狂而執拗的吻中。
宮道風大,卻吹不涼二人滾燙的身軀,宮道寂靜,可聽得見津液糾纏的聲音。
直至二人氣息皆亂,屈邵才戀戀不捨地離開,眸子卻牢牢鎖著她。
她兩腮飛紅,眼尾泛著瀲灩水光,胸腔因缺氧和憤怒而劇烈起伏,美得似雪地紅牆上凌霜的 一枝寒梅。
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恨意。
“放開我!”蘇遠澄怒道,“屈邵!你個混蛋!”
她恨他疑她,恨他用強,更恨他說改了變了皆是哄她的!
不知為何眼中沁出淚來,拳頭一下一下重重錘在他胸膛。見他仍固執地抱著,並未鬆開半分,她氣急,便一口咬在他肩頭,用足了氣力,直至齒間傳來一陣鐵鏽腥味。
屈邵的身子微微顫抖著,蘇遠澄本以為他吃痛必會鬆手,可他反倒箍得更緊了。
像是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同她融為一體。
蘇遠澄憤然側過頭,卻震驚地發現,他一直在看著她笑。
他的顫抖莫不是因為痛,而是愉悅?
這個變態!瘋子!
見蘇遠澄因過於震驚而稍稍沉靜下來,屈邵微微低頭,虔誠地在她的眼皮上烙下一吻。
而後才稍稍放開她,嗓音沙啞得厲害:“阿橙,是我之過,方才是我口無遮攔,不該那般說你,你說得對,是我混蛋。”
他拉過她手,狠狠摁在肩頭她剛剛咬出的傷口上,血湧了出來,他卻仿若無痛,未曾悶哼一聲。
“你罵我也好,傷我也罷,但你別不要我……”屈邵眼底泛紅,“更別說些同別人好的話……”
嫉妒就快要燒燬他的五臟六腑了。
“你想招夫,阿橙,我不行嗎?他們不見得會比我好。你想要個學識淵博的,我曾是上京會元;你喜歡孔武有力的,我十五歲便萬軍取敵首;若你只因長夜漫漫,我的能力,你亦是親身知曉的……”
他攥著她的手,移到緊實的腰腹之上,恍惚卻想起從前似乎總一味地莽撞索取,又啞著聲附到她耳邊道:“我尋了些書學過,會讓你舒服的。”
“屈邵!”蘇遠澄雙頰爆紅,又氣又羞。
想說些什麼,卻被他的話盡數噎住。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不可一世、獨斷孤傲的屈邵嗎?
她強行忽略心底紛亂的思緒,勉強平復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冷聲道:“你先放開我。”
屈邵滿眼委屈不捨,卻仍乖乖鬆手。
“你往後退幾步。”
他依言後退。
“再退。”
他照做。
見屈邵離自己已兩臂之遠,蘇遠澄毫不猶豫轉過身,奪路而逃。
屈邵卻靜靜立於原地,並未追上前來。
蘇遠澄一路疾奔,跑出長長的宮道,正撞見了遠遠守著的陳戈。
“夫人!”
她睨了他一眼,轉頭便走,不欲多言。
卻被陳戈喚住:“夫人且慢!”
“屬下有兩句話,叨擾夫人片刻。”
蘇遠澄並未回頭,卻微停腳步,她亦需時間理一理自己的儀容。
便聽陳戈道:
“得知您墜崖那日,主子跟瘋了般,策馬到了崖邊,瞧見您落在地上的帕子,目眥欲裂,一句話不說,直直往那萬丈深淵跳,我等攔都攔不住。”
“夫人,莫說主子平日待您如何,且說衛邑您落水那回,那江流湍急刺骨,主子還帶著傷,卻一點都未曾猶豫縱身躍入水中,救上來時,傷口泡水潰爛,更是燒了三日,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
“此番,賴您與主子福大命大,否則他定然是隨您同去了。”
其實,她病逝那幾年,主子形銷骨立、萬念俱灰,若不是屈家幾十先輩的遺願死死壓在他的肩上,他怕是都撐不到如今。
陳戈卻不忍再說。
“說完了?”
蘇遠澄斂著眸子,面色淡漠,毫無動容之意。
只是離去時,卻險些被自己的袍子絆住跌倒。
*
回到府中,她方踏入院內,便聽見水水歡快軟糯的聲音。
“孃親!”
水水握著心愛的小木棍,興沖沖將她拽至庭中,迫不及待要展示新學的棍法。
小丫頭身姿輕靈,一招一式有模有樣,最後一個橫棍掃向庭院的老槐樹,利落收尾。
蘇遠澄眉眼含笑,方要為她鼓掌喝彩,就見自家女兒滿臉疑惑,屁顛屁顛地跑到樹旁。
水水望了望樹冠,又溜到樹後,揮起棍子連敲了好幾下樹幹。
簌簌一陣輕響,枝頭積壓的白雪紛紛揚揚墜落,化作一場細碎溫柔的落雪,籠罩住蘇遠澄。
水水立時笑著跑回孃親身邊,抱住她的大腿,仰起小臉道:“師父叔叔說這是落雪贈福,願孃親臘八佳節,萬事遂意~”
蘇遠澄細問才知,他花了一下午清理枝頭厚雪,同女兒一道,為她造了一場細雪。
她心緒翻湧,又忽地驚覺自己陪伴水水的時間還不如他多。
蘇遠澄抱起女兒,強撐著笑道:“水水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嗎?”
水水眨巴著眼看向母親,小腦袋微微湊近,附到她耳畔小聲猜測:“是師父叔叔對不對?”
“他同你說了?”蘇遠澄面色驟變。
水水搖搖頭,掰著手指細數起來:“孃親先前夢中,喊過師父叔叔的名字,孃親待人溫和,唯獨對師父叔叔格外兇,而且孃親看師父叔叔的眼神,很不一樣呢。”
小丫頭仰起小臉:“所以他是水水的爹爹嗎?”
蘇遠澄怔怔立在原地,輕輕撫了撫女兒的發頂。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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