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 又是她同屈邵定下的探視日。
蘇遠澄本以為宮宴那日過後,屈邵不會來了,畢竟她都說出要另覓他人的話了。
甚至在他低聲求和後, 仍狠心離他而去。
屈邵這般驕傲的一個人, 又怎能忍下這口氣?
未料下了值, 他竟已先一步等在她的馬車上。
“順路,阿橙不介意吧。”他語氣自然, 彷彿二人從未生過嫌隙。
蘇遠澄抿唇不語,算是默許了他的行徑。
左右,稍後還要與他一同陪水水。
多待一段路也算不得什麼。
清風拂過蘇府旁的僻靜宅院。
新闢出來的練武房內,一大一小正專注於棍法, 蘇遠澄則臥在美人榻上批閱公文, 時不時瞧女兒一眼。
一套棍法舞罷,水水噔噔噔地跑到小几旁,先是斟了一杯茶給屈邵, 又麻利地倒了一杯遞給榻上的孃親。
見蘇遠澄擺手推拒,她這才捧起特地為她備的鮮熱羊奶, 用小舌頭捲起表層的奶皮吃掉, 方慢悠悠啜起下邊的甜奶。
只是她似乎不甚喜歡,磨蹭許久, 也只飲了薄薄一層。
“要喝完哦, 蘇水水。”蘇遠澄用公文敲了敲榻面。
水水“哦”了一聲, 艱難地喝到一半,忽地放下碗,側頭看向屈邵,神秘兮兮地問道:“師父叔叔,現在水水能叫你爹爹了嗎?”
屈邵一口茶險些嗆入喉間, 他輕咳兩聲,眼底震驚翻湧,下意識望向一旁的蘇遠澄。
她卻仿若未聞,只朝水水招了招手,取出手帕細細擦去她唇邊的奶漬。
水水享受完孃親的服務,又蹦跳著跑到屈邵身旁,眼眸亮亮的凝著他。
“水水方才說要叫我什麼?”屈邵聲音微顫,俯下身,抱起女兒的手卻穩得不能再穩,“再說一遍罷。”
“年輕人,竟耳背了不成?”水水故作老成,嘟囔了兩句,卻仍乖乖開口,“我可以喚你爹爹嗎?”
“自然可以。”屈邵望著女兒嬌俏的小臉,心頭似灌了蜜一般甜,輕聲哄道,“水水再喚一遍可好?”
水水哪有不應,甜甜喊道:“爹爹。”
“哎!”屈邵對著女兒寵溺一笑。
得到回應後,水水眼珠一轉,又轉頭喚道:“孃親~”
蘇遠澄無奈地抬起頭,應了一聲。
水水當即指揮著爹爹將她往孃親那處抱,給了自家孃親一個大大的親親。
而後又轉過來,給了爹爹一個親親。
十分之公平。
蘇遠澄瞧著笑得甜滋滋的一大一小,竟覺這般日子也不賴。
若他不會再時不時發個瘋,她也不是非有招夫的必要,徒生事端罷了。
既已說開,屈邵便不再刻意與水水保持距離,拉著女兒軟軟的小手,讓女兒坐在他肩頭騎大馬,笑容不要錢地往外撒。
更是藉著抱著水水的由頭,若無其事地湊近蘇遠澄,讓她幫他擦汗。
順理成章地得了一條沾著她香氣的帕子。
入暮,屈邵更是乾脆賴在宅院之中,不肯離開了。
水水自然舉著雙手雙腳贊同:“好耶!可以睡一個有孃親爹爹陪著的覺覺啦!”
望著女兒星星般的眸子和前所未有的雀躍模樣,蘇遠澄終究說不出那個“不”字。
她咬咬牙,遣人搬來四床被子,層層擂在他與女兒和她之間。
有人歡喜,有人愁。
註定是難眠的一夜。
*
簷下的梅花落了一茬,轉眼便到了各使團離京的日子。
蘇遠澄一早便來到會館,同使團一一確認往來貿易之政。
不知為何,今日她的右眼總跳得厲害。
許是近日屈邵連連留宿,水水又吵著要牽著爹爹孃親睡覺,床榻上驟然多了一人,饒是中間隔著一個小糰子,她仍睡得不安穩。
因而,待禮部尚書前去送走一波使團時,蘇遠澄便在會館尋了處臥榻稍作休憩。
方閤眼,便有小吏倉促來報,道匈奴使團離京的人同進京名冊對不上,似乎少了三名。
蘇遠澄心下生了不好的預感,她當即吩咐小吏尋了由頭將匈奴使團扣下,又傳喚來會館守衛,詢問究竟。
此次萬朝會安防皆由金吾衛管轄,而金吾衛上將軍又慣與蘇遠澄交好,故而守衛不敢瞞她,如實稟明:昨夜有人攜皇家密令,從會館接走了三名匈奴人。
可一行人卻並未入宮,似是反方向的往城南一帶去了。
皇家……
蘇遠澄壓下心底的疑惑,只託他秘密去查一查這幾人的確切行蹤。
自己則回了尚書省府衙,處理因萬朝會而堆疊的公務。
她方落座案前,廊下簷角微動,一道黑衣身影轉瞬落於廳堂正中,單膝跪地。
“大人,剛得到訊息,有一眾異域之人闖入宅院,將小姐強行擄走了。”
“什麼?!”
蘇遠澄猛地起身,眼前驟然一黑,卻死死掐住手心,強撐著讓自己不要倒下去。
“可知是何人所為?如今在何處?”她穩住身形,連聲問道。
“那匪徒往西城門去了。”
蘇遠澄用力咬了咬口腔旁的軟肉,逼著自己保持清醒。
冷靜,她的水水還在等她去救。
“把府裡輕功好的皆喚去西城牆。”
吩咐完,蘇遠澄一路奔出府衙,就見同樣接到訊息的屈邵已在衙門之前,奪下一匹馬,見她衝出,當即俯身朝她伸出手掌。
四目相對,蘇遠澄毫不猶豫扣住他的掌心,借力縱身上馬。
屈邵一揚馬鞭,座下駿馬長嘶一聲,四蹄踏起飛塵,似箭般疾馳而出。
一路上,二人的心絃皆死死繃著,誰都沒說一句話。
唯餘風聲呼嘯。
分明不長的路,卻好似過了數年之久,終趕至城樓之下,正遇上順著石階火急火燎往下跑的兵長。
“屈將軍!”兵長一眼認出這位聲名赫赫的大將軍,狂奔到他面前,“上邊那個匈奴人,說是抓著你的女兒,揚言讓您速去見他!”
屈邵抬眼飛快掃過城牆構造,解救計劃瞬息便在心底成型。他一把奪過身旁衛兵手持的長弓,側身塞到蘇遠澄懷中。
蘇遠澄抱著長弓,愣愣抬頭望他。
“我上去,阿橙,你到那去。”
屈邵指了指一處望亭,深深凝著她的眼,用手緊緊覆住她顫抖的手:“事態緊急,只能靠自己了。信我,我們定會將水水平安救下來的。”
說罷他轉身拔起腿,大步往城牆上衝去。
城頭之上,呼衍胡一手持著鋒利長刀,一手挾持著水水,步步退至城牆垛口邊緣。
“讓開!都讓開!”他手中長刀呼嘯。
兵士顧忌他懷中小女孩的性命,不敢貿然出手,只層層合圍,將他困在中間。
呼衍胡一把將水水提到身前,大喊著:“讓屈邵過來!讓他來!”
水水的衣領被他扣著,束縛住脖子,呼吸不暢,面色逐漸漲紅。
屈邵衝出石階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幕。
恐懼霎時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強行控制住顫抖的手臂,揮退兵士,出聲安撫呼衍胡:“我來了,你想要什麼,盡數說罷,先放開孩子。”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呼衍胡目眥欲裂,高高舉起手中長刀,狀若癲狂般咆哮著:“啊——我什麼都不要!屈邵!我只要你死!”
屈邵心知自己如他意一死,水水亦無活路。
他搖了搖頭,故作冷漠道:“不可能,她雖是我的女兒,可只要我活著,想要多少個孩子沒有。”
“換個條件,我可保你活、保你下半輩子富貴。”
“你殺了我哥哥!殺了我父親!踏破了我的部落!我還有何活著的指望?!”呼衍胡恨意翻湧,利刃直直橫於水水細嫩的面頰上。
刀刃反射著寒光,嚇得水水眼淚滾滾直流,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來。
“等等!”屈邵冷靜開口,“你大費周折,離開會館,闖入官宅,做這一切,只是簡簡單單地想要我一命嗎?”
呼衍胡似恍然大悟:“對對對,死太便宜你了!”
他沉思片刻,而後獰笑一聲,指著城牆上的兵士:“讓他們打你一頓,我要先讓你知道知道痛!”
眾兵士你瞧我、我瞧你,攥著長槍,卻無一人敢下手。
呼衍胡見狀愈發急躁,當即向後一步,將水水的半個身子懸出城牆之外,小小的身子凌空晃盪,搖搖欲墜。
“哇——爹爹!孃親!嗚嗚……”
水水懸於高空,終抑制不住放聲大哭。
“打!”屈邵見狀,當即朝著身後怒吼一聲。
兵士只得領命,槍棍接二連三砸在他的脊背之上。
呼衍胡面容猙獰,厲聲催促:“用力些!沒吃嗎!一群大昭飯桶!用力!”
屈邵微微點點頭,示意不必留手。
兵士們這才不得已咬著牙,棍棒重重落下,打得屈邵悶哼幾聲。
“給我打他的腳!狠狠地打!對!打得再狠些哈哈哈哈哈!”
見屈邵痛得半跪在地,呼衍胡心情大好,這才將水水從城牆邊緣拉回。
而就在這一間隙中,水水瞧見了望亭隱蔽處,手持長弓的蘇遠澄。
她無助地張了張嘴,正要呼喊,就見孃親顫抖著指尖,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水水聽話地眨了眨蓄滿淚水的眼。
蘇遠澄心中大慟,幾次彎弓,又幾次收手。
她沒有辦法,那匈奴惡徒和水水緊緊貼著,太重合了,稍有不慎,這箭便會傷到水水。
為了不模糊視線,蘇遠澄強行將眼淚逼回,雙目圓睜,面部肌肉緊繃得不停輕顫。
她屢屢舉起弓,拼命地想要為女兒尋到一絲生機。
卻次次失望。
遠處,屈邵終支撐不住,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兵士們慌忙停手。
只見他單膝跪再磚石之上,將佩劍插入磚縫之中,勉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一雙血眸死死地看向垛口之上。
“你要如何才能放過她?”
呼衍胡冷哼一聲,眼底燃著報復的火焰:“我要你自斷一臂!屈邵,用一條手臂換你女兒一命,這筆買賣,不過分吧?”
“我若斷了,你便會放了她嗎?”
呼衍胡桀桀一笑:“你有別的選擇嗎?”
屈邵垂下頭,佯裝思索,餘光卻往望亭一掃,正對上蘇遠澄盛滿抗拒和絕望的眼。
她朝他搖了搖頭。
屈邵斂了斂眸,心知,呼衍衚衕水水貼得太近了。
得引他放鬆戒備,否則,阿橙必然尋不到契機出手。
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時機。
思罷,他抬眸望向淚眼婆娑的女兒,溫柔一笑:“水水乖,閉上眼。”
“不要!爹爹……”
在他殷切的注視下,水水仍是聽話合上了雙眼,淚水卻止不住從臉頰邊滑落。
確保女兒不會看見接下來的血腥場面後,屈邵毫不猶豫地抬手,連封了左肩幾處大xue,而後利落地除去劍鞘,拔出佩劍。
森森寒光豁現。
在場之人皆緊張地吞嚥起唾沫,背過身去,不敢、亦不願再看。
呼衍胡更是微微鬆開了挾持水水的手,向前探身,全神貫注盯著屈邵。
屈邵手腕一轉,將劍刃懸於左臂之上,猛然發力,劍鋒寸寸沒入肱肌,生生切斷筋肉。
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流下。
“嗯——”
他牙關死死咬緊,將一聲聲痛呼盡數悶在喉中。
呼延胡眼中閃爍著即將大仇得報的光芒,心神全然落在屈邵身上,忍不住想要看得再清楚些,竟向前挪了一步。
正是此刻!
“水水,低頭!”
屈邵驟然嘶吼一聲。
話音未落,一支閃著寒光的利箭自呼延胡右側的望亭破空而來,直直穿透他的太陽xue!
一擊斃命。
他瞪大了眼,滿是不甘與錯愕,卻仍抵不住死亡的降臨,手無力垂落,身軀直直軟倒而下。
屈邵繃緊了神經,對斷臂之痛恍若未覺,看準時機,一個飛撲上前,側過身,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接住了下墜的女兒。
“爹爹!”水水抓住了他的衣衫,卻只覺手中粘稠一片。
“水水乖,莫睜眼。”
他輕輕吻了吻女兒的發頂,釋然一笑,再也抵不住左臂襲來的劇痛。
視線模糊前的畫面,是阿橙流著淚朝他飛奔而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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