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早朝的第一日, 女帝便連下三道聖旨。
其一,準呂相歸鄉,頤養天年, 擢李氏家主暫代宰輔, 僕射蘇遠澄暫代皇孫太傅。
其二, 封五皇子為平王,封地環慶, 即日動身,無詔不得回京。
其三,晉李崇思為安南王,賜京中府邸, 食邑萬戶。
三旨一下, 滿朝譁然。
眾官員一時猜忌紛紛,長公主、安南王、小皇孫,儲位究竟會落於誰手?李氏篡國、牝雞司晨的流言更是悄然四起。
呂相一走, 依附於呂氏的文臣群龍無首,而蘇遠澄素無根基, 反倒深得女帝信任, 比之李家主更為得勢。
未過幾日,五皇子行至南陵, 勾結韋氏一族, 打著清君側的旗號, 起兵叛亂,屈邵奉旨領兵平叛。
轉瞬半旬已過,蘇遠澄雖不喜那小皇孫,可迫於皇命在身,仍每三日進宮授課一回, 卻只教尋常的四書五經。
這日,她難得休沐,於府內書房提了筆,正欲給屈邵寫封家書。
那人走前旁敲側擊了好幾回,一會兒說軍中誰誰誰總喜歡炫耀媳婦寄的信,一會兒又道自己總算是有媳婦的人了。
生怕她聽不明白他的心思。
可剛下筆,門房便遞了帖子來,說是鎮國府的大房奶奶相邀。
到底是屈邵的家人,還是撫養過他的大奶奶,不好駁了面子。
蘇遠澄沉吟片刻,還是起身赴約。
鎮國府一如往昔,古樸沉著。
她方被引進正廳,一道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便直直落了過來。
“我道如何能讓邵兒這般著迷,還真是個天仙般的長相。”
大奶奶端坐圓桌,對著她抬了抬下巴:“坐吧。”
蘇遠澄依言落座,不卑不亢道:“不知您邀我前來,可有何事?”
大奶奶啜了口茶,方才慢悠悠道:“我們家邵兒,為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屈家從不涉奪嫡黨爭,此乃祖訓。他為了助你,吃了三十藤鞭,又帶著傷趕去南陵平叛。”
蘇遠澄微微一怔,這事屈邵從未同她講過。難怪走前那幾日,他同以往判若兩人,並未夜夜纏著她,似茹素了般。
原是怕她瞧見他背後的傷麼?
大奶奶帶著幾分埋怨,又道:“聽說,他還無名無分住在你府上?”
“是。”
蘇遠澄壓下思緒,疏離而客氣道:“不過我和他的事,我們二人自有論道,勞您費心。”
聞言,大奶奶騰地站起身,憤憤地提高了聲音:“蘇大人,邵兒那倔驢都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了,你好歹,好歹給他個名分!讓他入贅也不是不成……”
蘇遠澄愣了愣,正欲開口,就聽門外傳來了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
“蘇僕射到府,老身有失遠迎。”
屈老太君拄著柺杖,在大夫人的攙扶下緩步走進廳中。大夫人雖在邊關多年,通身仍是大家閨秀的氣度,走近時,一股清香撲面而來。
引得蘇遠澄動了動鼻尖。
“老夫人,您怎麼來了?”大奶奶揪了揪帕子,心虛著問道。
“我不來,還不知你要如何不敬我大昭的二品文臣呢!”
老太君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嚇得大奶奶的臉色白了又白,半句辯駁的話也不敢說。
蘇遠澄見狀溫 聲開口,打了個圓場:“老太君,您客氣了,大奶奶不過同我閒聊了幾句罷。”
“你這孩子,就是心善。”老太君被扶著落座,目色柔和地看向蘇遠澄,“不過,你今日來倒也正好,同老身合計合計攸寧入族譜之事。日後,鎮國府和她父親的衣缽,也算後繼有人了。”
“老夫人,那孩子終究是個女娃,怎繼承將軍府?”大奶奶訥訥道。
老夫人不耐煩地衝她擺擺手:“你也不瞧瞧而今上頭坐著的,男孩女孩,又有什麼所謂?”
“可,可那孩子甚至不姓屈!”
老太君不欲理她,只拍了拍蘇遠澄的手背:“你若不願張揚,咱們便悄悄地辦,只在族譜上記個名,當然,攸寧還是姓蘇。”
“老夫人!”
大奶奶還要開口,一旁的大夫人適時扶著腰“哎呦”一聲。
“娘!我這肚子,近來總一抽一抽地痛……”
她月份本就大了,腹中孩子自是大奶奶最為掛心的,當即圍著她噓寒問暖起來。
大夫人順勢將婆母拉回自家院內,還回過頭,悄悄朝蘇遠澄眨了個眼。
蘇遠澄忍不住彎了彎唇,回之莞爾一笑。
廳內便只餘她與老太君二人。
“老太君,入不入族譜,還得看水水自己的意思。”蘇遠澄溫聲道。
“這是自然!”
老太君連連點頭,又是一臉心疼地望著蘇遠澄,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種水上佳的玉鐲:“好孩子,你受了不少苦吧……他大奶奶是小地方的,心思迂腐,心地卻並不壞。說了什麼冒犯的,你多擔待。”
“這使不得,無功怎可受祿?”
老太君貼身帶了多年的鐲子,她怎可收?蘇遠澄自是一番推辭。
老太君卻是按住她的手,執意要她收下,所謂“長者賜不可辭”,蘇遠澄只得鄭重謝過。
“老身皆聽聞了,從前那冤家竟是不顧你的意願強留於你,你不待見他也是他該!”老太君又頓了頓柺杖。
“邵兒那孩子於情字上這般執拗,也怪我那兒子兒媳。當初他們夫妻二人,一個志在北上出塞禦敵,一個意欲南下出海經商,誰都捨不得分開,又誰都不願妥協,鬧到最後,落了個和離的下場。”
老太君輕嘆一聲,語氣微沉:“我那兒媳,你應聽說過,先帝親封的抗倭夫人陳驪,卻在一場海難中沒了。訊息還未來得及傳到北邊,我兒小七便在一場大戰中,引上千名遼敵入了流沙域,再沒出來。”
“短短時間,邵兒便失了怙恃……”
蘇遠澄素來通透,又怎能猜不到老太君對她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您放心,”她輕聲開口,“封胥他曾傷我負我,也曾救我護我,我不會執著於過往的是非。”
老太君自是懂了她的話外意,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老身也不欲摻和。只不過那小子渾得很,你也莫要輕易原諒了他。”
二人又閒話了幾句家常。
老太君上了年紀,說了會兒便覺疲乏,蘇遠澄識趣地告辭歸府。
她方進院門,便被章婆子拉了去,原是屈邵先前尋的聖手大夫,今日過府替她複診調理身子。
她掀簾進屋,就見老大夫皺起眉頭,鼻子朝她的方向嗅了又嗅。
“夫人今日去了何處,怎一身怪香?”老大夫撫了撫須,神色凝重。
“何怪之有?”
“這香混合了幾味花葯,單用無異,合一起便易使婦人難孕。”
蘇遠澄眉頭一跳,追問道:“若是已有身孕之人呢?”
“那聞久了,可是極易滑胎的呀!”
“不好!”
蘇遠澄面色驟變,轉頭對章婆子急聲道:“快去將京中最好的穩婆皆請到鎮國府!再讓大虎拿上我的腰牌,去請太醫院乳醫聖手,將老人家帶到鎮國府,要快!”
她又對老大夫請道:“勞您隨我走一趟!”
待蘇遠澄帶著人匆匆趕到鎮國府時,大房院內已亂做一鍋粥。
丫鬟僕婦進進出出,個個面色慌張。
“不好啦!夫人見血了!穩婆呢?大夫呢?請到了嗎?”大夫人的貼身丫鬟扒著門框急喊。
“方差人去了,哪能這般快啊!”一旁的婆子急得跺腳。
大奶奶立於廊下,早已呆愣得沒了主意。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好好的人怎麼這樣了呢?
“都慌什麼!”
蘇遠澄沉聲一喝,帶著人快步走進院內。
她先請了乳醫去看看大夫人情況,又囑咐丫鬟將大夫人身上的香物一應取出,再讓穩婆招呼僕從燒熱水、備產具,以作不時之需。
不多時,丫鬟便從房內捧出一香帶、一香包:“只、只這兩樣了……”
老大夫上前一嗅,又拆開香包細瞧,旋即篤定道:“正是此物,引發孕婦腹痛,甚而有早產之危!”
丫鬟當即跪地,聲音都在抖:“這、這是四姑奶奶贈予我家夫人的。夫人想著同為孕婦,四姑奶奶又道自己也再用,安神安眠,夫人便佩戴了幾日……”
大奶奶氣得扯緊了手中帕子,怒罵道:“一庶出外嫁女,也敢來害我的兒媳!看我不去撕了她的臉皮!”
蘇遠澄沒工夫理會這些,讓丫鬟將香包遞給老大夫,囑咐他對症下藥,又請乳醫開些見效快的保胎方子,吩咐丫鬟速去抓藥煎湯。
“羊、羊水破了!”貼身丫鬟探出腦袋大喊。
蘇遠澄神色一凜,當即示意穩婆入內。
胎兒未滿八月,又吸入不明毒物,大夫人註定要難產了。
偏生大老爺出了城訪友,大爺又同屈邵去了南陵平叛,大奶奶慌得六神無主當不得事,又不敢驚動老太君,若放在先前,怕是連個主事之人也尋不到。
而此刻,滿院子人全靠蘇遠澄一人排程。
所幸她形式周全,面面俱到。老大夫一劑解毒湯藥下去,加之乳醫一副提神補氣的方子穩住氣血,大夫人痛昏過去又被參藥吊醒,咬著牙,撐了半夜,總算聽得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
母子平安。
大奶奶長舒了口氣,腿一軟險些栽倒,被身邊的婆子攙著,看向蘇遠澄,眼眶一紅,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謝。
蘇遠澄站了一夜,也近虛脫,她笑了笑,示意大奶奶進去看看母子二人,自己則功成身退。
誰知,方踏出鎮國府門,兩道黑影便一前一後接連現身。
“夫人!”
“大人!”
是她的暗衛與屈家暗探。
蘇遠澄眉頭猛然蹙起。
二人異口同聲道:“宮裡出事了,陛下病危!”
蘇遠澄心陡然一沉,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把小姐帶來鎮國府,將府兵皆調過來守著,告訴老太君,上京,可能要變天了。”
說罷,她強撐著疲憊的身子,翻身上馬,馬鞭一揚,向宮門處疾馳而去。
*
女帝寢殿內,裡裡外外跪了一地宦官、宗室、近臣,人人屏息凝神,只等著內殿太醫們的診治訊息。
蘇遠澄趕到時,長公主等人已候在殿中,她默默立於隊尾,一遍遍理著腦中的萬千思緒。
守了一夜,女帝才堪堪穩住了性命,太醫卻也搖了搖頭,示意各皇子皇女早做準備。
陛下沒幾日了。
眾人分批被領到偏殿用膳,蘇遠澄尋了處僻靜角落稍稍歇息。
畢竟,真正難熬的,遠在後頭。
這時,姜嬈悄無聲息地挪到她身側,壓著嗓子問道:“蘇大人以為,陛下可還能醒來?”
“姜夫人,”蘇遠澄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疏離,“陛下洪福齊天,自然有真龍護佑。”
姜嬈定定看了她片刻,忽而低聲一笑,試探道:“若我兒繼位,你曾親授他課業,便是名正言順的帝師。屆時,你的位子,自然能再進一步,萬人之上,更有何難?大人說是麼?”
“憑什麼?!我討厭她!”
姜嬈話音方落,小皇孫便從廊柱後衝了出來,攥著拳,狠狠撞向蘇遠澄。
蘇遠澄眼皮都懶得抬,抬手便按住他的腦袋。
小孩四肢亂揮,抓了滿手空氣,漲紅了臉怒吼道:“我討厭你們這些女官!全是妖精!待我登基,必然要將你們這些司晨牝雞皆貶出宮去!”
“我父王不就殺了幾個女舉子,就被你們害進了獄中!我自小沒了父親,全都是你們害的!”
聽他提起四皇子容玠,姜嬈當即變了臉色,一把將人扯到身側,厲聲喝道:“逆子,你給我住口!”
蘇遠澄冷眼看向面前這對母子,很難想象一個孩童眼中,竟會有這般與年齡極為不符的猖獗和怨毒。
她收回手,沒理會姜嬈青白交加的臉色,轉身出了偏殿。
*
就這般守了兩日兩夜,一碗碗頂頂金貴的湯藥不斷送入內殿,女帝卻未有半分轉醒的跡象。
蘇遠澄抓緊間隙閉目養神,逼自己攢足氣力。
第三日黃昏,螳螂捕蟬,金吾衛終於悄悄遞了訊息進來。
李氏旁支一行人正領兵往寢殿方向來,另有一隊近千人的甲兵,伏在宮外,似隨時準備衝入宮中。
蘇遠澄與長公主對視一眼,而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寢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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