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兵士方踏入宮門, 便被金吾衛橫刀攔在殿前。
“爾等為何持械進宮?”
為首的刀疤男上前一步,取出一道明黃色卷軸:“屈家軍,奉詔進宮護駕。還不快速速放行!”
他悄悄按住袖中的匕首, 隨時準備動手。
可未見金吾衛上前, 反有一道女聲傳來:“端王殿下入宮, 何須借他人的名頭?”
蘇遠澄緩步走出殿內,目光掃過底下數百身著甲冑的兵士。
刀疤男面色一變, 方想出手,卻聽身後一道轎子落地聲。
轎攆之上,端王信步而下,挑眉看向殿前之人:“你怎知是我?”
蘇遠澄面上帶笑, 眼神卻冷冷盯著端王身邊的刀疤男人, 他眼皮上那道微淡疤痕,她死都忘不了。
“端王殿下,您當初命他在那院落中殺了六十九名女舉子時, 沒想過會有人能逃出來吧?”
“是你!”刀疤護衛失聲驚呼,拔出腰間佩刀。
端王抬手製止了他, 嗤笑一聲:“說起來, 當初還得感謝你們用命,幫我把容玠那傻子拉下來, 只可惜毀了本王的幾條財路。也怪那小子蠢, 當真以為他身邊的幕僚是替他謀財奪權, 卻不知他賺的錢,泰半進了本王的口袋。”
“所以,端王是認了當初衛邑、梓州、京城三案,皆是你的手筆了?”
端王負手而立,笑得肆意, 並未否認:“你不覺得本王很聰明嗎?驅虎吞狼,韜光養晦,待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
他向前一步,誘惑道:“蘇僕射,本王和他們不一樣,本王是真心欣賞有才之士。若你願投於本王麾下,我保你官至宰輔,萬人之上。”
“呸!人命在你眼中,不過是滋養你權勢的沃土罷了。”
蘇遠澄一抬手,眾禁衛手持刀盾,一字排開。
端王面色一沉,冷聲喝道:“既如此不識好歹,給我上!”
他身後的數百甲士齊齊聲大喊,揮舞著刀向殿前湧來。
刀刃相交、甲冑相撞,嘶吼與痛呼攪作一團,血腥氣順著風捲入深宮高闕。
到底對面人多,蘇遠澄身邊的金吾衛一個一個倒下,她拔出刀,劈向衝至身前的兵卒,刀刃砍在對方大臂上,鮮血四濺。
可她畢竟是文臣,又分了衛兵在主殿之中。
不過一炷香功夫,金吾衛的陣勢越縮越小,漸被逼至殿門之前。
蘇遠澄呼吸漸漸急促,卻再退不得。
一旦讓他們過去,長公主那處便要面臨前後包夾的困境。
只願屈邵快些趕過去,再同長公主一塊來救她。
念頭剛落,一匹黑馬如離弦之箭殺入人群。
屈邵單手勒馬旋身,長槍橫掃,瞬息間擊倒一片甲士,而後利落下馬,從馬褡褳上抽出長弓,朝蘇遠澄擲去。
“阿橙,接著!”
“封胥,背後!”蘇遠澄高聲提醒。
屈邵當即側身一避,躲過呼嘯而下的利劍,順勢抬腿一腳踹飛來人,旋即利落轉身,一槍扎入右側撲上前的兵卒腹中。
行雲流水。
似是察覺他左臂不利,一名兵卒悄悄繞至他左側,拔出短刃,狠狠朝他腰腹部刺去。
蘇遠澄餘光瞥見,眸色驟凜,反手握住長弓,搭箭發箭,一氣呵成,一箭將偷襲者釘到身後的圓柱上。
箭刃深深刺入偷襲者的咽喉,鮮血飛濺到屈邵面上。
神顏染血,玉面修羅。
他卻連眼都未曾眨一下,只趁著對面眾兵卒愣神的功夫,足尖一點,飛身掠起,瞬息躍至陣前,抽出腰間軟劍,一劍封了一排人的喉。
他眼簾半掀,眼風掃去。
竟駭得兵卒們肝膽俱裂,高舉利刃連連退了數步,無一人再敢上前。
蘇遠澄抬手撕去礙事的裙襬,用束腰錦帶將散落的長髮高高束起,挽弓搭箭,與屈邵並肩而立。
風過,捲起二人的髮絲,天地霎時無聲。
“廢物!給我殺!誰先進了宮,本王封誰為侯,食邑三千!”
端王急紅了眼,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本以為勝券在握的逼宮,竟會被這二人生生攔住腳步。
他又轉頭喚來斥候,命宮外的軍隊全數殺進來。
什麼師出有名皆不顧了,他要先拿下那位子再說!
身後馬蹄聲驟起,端王還思慮援軍怎這般早至,轉頭望去,面色卻驟然煞白。
“本宮看何人敢在此造次!”
長公主一身戎裝,策馬當先,身後是列陣整齊的金吾衛與屈家軍。
一旁的陳戈手上,還拎著李氏叛黨和他宮外埋伏將領的頭顱。
戰局瞬息反轉。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一切了!”端王失聲驚呼。
“咻——”
蘇遠澄一箭射中他的肩,偏著頭道:“你以為,我既知曉了幕後之人是你,便會全無準備嗎?”
“你好算計,借五皇子之禍引走屈家軍,以李家旁系控住內宮,欲借屈家之名屠戮皇族,自己再以救駕忠臣神兵天降,屆時正統皇族只留你一人,宗室必然推舉你,你便可半推半就登基為帝。”
她頓了頓,又發出一箭,射中他另一隻肩膀:“只可惜,封胥一早便從北地調兵東下,在女帝病重之時,便解決了南陵叛黨,日夜兼程趕回了皇城。金吾衛更是效忠於殿下,放進李家,將你攔在宮外,不過是為了請君入甕。”
端王還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她一箭穿心。
他雙目圓圓睜,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心口的箭羽,重重栽倒在地。
盼第的仇、女舉子們的仇、李忻歡李弘朗的仇,總算,徹底報了。
還有被他所害的數千學子、百姓。
蘇遠澄垂下眸,就見屈邵輕輕握住她的手。
端王伏誅,其屯養私兵盡數被殺,李家旁支參與謀亂者一一被擒。
殷紅的血淌過漢白玉石階,流了一地,卻被一眾宮人擦拭乾淨。
次日,又是嶄新的皇城。
*
蘇遠澄梳洗過後,換上一身乾淨官服,步入偏殿,便見長公主一人坐於窗邊,同自己落子。
她緩步上前,在她對面落座。
“殿下。”
“阿澄,”長公主抬眼輕笑,“與我來一盤吧。年歲大了,倒唸起你在江南那些日子,我還能常去尋你,對弈清談,自在得很。”
“殿下,今天下已定,往後,殿下喚臣,臣隨時奉陪。”蘇遠澄拈起白子。
“是了。”長公主爽朗一笑,率先落子。
二人不再言語,只專心對弈。
半晌後,長公主將棋丟回簍中,失笑搖頭:“不下了不下了,你又讓我!還是同崇思下好,不看棋盤亦能贏他。”
蘇遠澄淡淡一笑,也放下。
“阿澄,本宮欲扶容玠那兒子為帝,你如何看?”長公主忽地開口發問。
蘇遠澄心下暗歎一聲,內敵外患皆已肅清,總歸是要談及那張椅子的歸屬。
“殿下,沒有人能比您自己,更能完美貫徹您的意志。”
“是您任用於我,新政得行;”
“是您上覲於帝,北伐得成;”
“是您廣施錢糧,女學得興……”
“您希冀大昭鼎盛,女子揚眉。可一個被女子養大,卻骨子裡厭棄女子的孩子,真能如您所願行事嗎?”
“就算他聽話,百年之後,下一個帝王,還能任女子用嗎?”
長公主是先帝和女帝的嫡長女,名正言順,她若不登基,後世若想再出下一個女帝,只會難上加難。
蘇遠澄起身,拱手跪於長公主身側,鄭重叩首。
“臣,懇請殿下即位。”
良久良久,她才聽得所事之主一聲長嘆。
*
容令月走入女帝寢殿。
昨日宮內的殺戮聲一早驚醒了這位重病的帝王。
她強撐著一口氣不肯睡去,在等待一個結果,卻見自己一向不喜的大女兒走了進來。
生她之時是自己權勢的低谷,又險些難產喪命,連帶著對這個女兒,也始終淡著幾分。
容令月立於殿中,遠遠瞧著病榻之上的帝王,輕輕開口:
“母親,寫份傳位詔書吧。”
“逆女!你這是要逼宮嗎?”女帝猛然拔高聲音,隨即劇烈咳嗽起來。
她不懂,為什麼她的孩子們各個不遂她心意?太子為老四而死,老四和小女兒又為一己私慾所害,而今最為孝順的大女兒竟圍了宮,逼她禪位。
容令月從陰影中走出,站到她母親身前:“您一定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您向來貼心懂事的大女兒,會將你逼到這個份上?”
她伸出手,替女帝撚了撚滑落的被角,動作輕柔:“若是太子哥哥還活著,我也許會甘願就做一個長公主,閒散此生。”
“可太子哥哥偏偏死了。”
“您和父皇將他教得太好,卻也讓他活得太累。”
女帝睜大了眼。
“他是為老四死的,您知道嗎?只因他覺得幼弟草菅人命,犯下如此大過,全是他這個做兄長的教導無方,便用命抵了幼弟的罪。”
“可這不應該是你們該做的嗎?”
“住嘴!”女帝無力地拍著身下床榻,“咳咳咳……荒謬之談!”
容令月垂首,看向窗外倒映在地的光影:“為了扶持清流一脈,您和父皇將我嫁到林家,您不會以為我過得很好吧?實則駙馬嗜酒成癮、暴虐成性,所以我殺了他,去父留子。”
“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應付世人的口舌。”
“老四,您以為他又是什麼正常人嗎?他對太子哥哥病態齷齪的想法,我都覺著噁心。”
“而小五,您也從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不知她因生父不詳,受過多少宗室之人的冷眼。”
“您是個好皇帝,卻從來都不是個好母親。”
“你……逆女!”女帝胸口劇烈起伏,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您還記得嗎?從前父皇也會教我讀書識字,講為君之道。您所創下的盛世,又有多少是因我的進言和助推。”
“從前因得不到母親的愛,所以我總覺著自己不配。”
“後來我才知曉,母親,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更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容令月站起身,從懷中取出女帝先前擬好的,傳位李崇思的秘密詔書。
女帝瞳孔驟縮。
“母皇,您想想父皇吧……父皇會希望您將容家的江山,傳予李氏嗎?”
“況且,我腹中,已有了崇思的孩子,百年之後,這天下,還是容李血脈的天下。”
“這詔書,下與不下,皆在您。”
可她坐上皇位,再也不需要母親的認可了。
容令月轉身離開。
大殿之內,女帝無力地閉上眼,許久,方喚來近臣。
“傳朕旨意……封長公主為皇太女,監國理政。那傳位詔書,換為令月之名罷……”
女帝望向帷幔,眼神逐漸渙散:“孩子,娘……對不住你們。”
曌元二十年,女帝崩於紫宸殿,遺詔傳位長公主容令月。
新帝即位,改年號為“明媺”;大赦天下,減免賦稅,與民休養生息;又以雷霆手腕肅清叛黨餘孽,整飭朝綱;復擢蘇遠澄為相,總領百司,力行新政。
是歲,朝野清明,百姓安樂,海晏河清。
*
大典訖,宮宴畢,暮色漫過這座古樸的城池。
於京都最高的城牆之上,可北望兩河疆土,南眺三江沃野。
蘇遠澄憑欄而立,閉上眼,晚風捲著煙火和樂之息拂面而來。
身後忽地覆上一道溫熱的身軀。
屈邵單臂撐在城垛上,輕輕貼近她,將人完完整整圈於懷中。
“大典忙完了,蘇相總能花點心思在我身上了吧?”他看向心上人,低笑著開口。
蘇遠澄沒睜眼,唇角卻悄悄彎了彎,故意逗他:“屈將軍,本相忙著呢,天下大事皆在我手,哪裡得閒?”
“那可不成,本將已跟陛下借走蘇相三日,聖口玉言。”
蘇遠澄側頭睨他,只覺好氣又好笑:“你真是沒臉沒皮,這也要同陛下道。”
“我交了大半兵權,換得阿橙三日相伴,怎算沒臉沒皮?”
屈邵將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輕輕蹭著她的側臉。
“何況,陛下還要賴我守邊境呢,她哪虧了。”
蘇遠澄望著他眼底的綿綿情愫,心口軟得一塌糊塗,她微微側過身,在屈邵臉上印下一吻。
她眉眼彎著,言笑晏晏:“那本相和大昭,將軍大人可要,一輩子守好噢……”
屈邵凝著命定的愛人,聲音輕而堅定:
“嗯……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此完結啦~
橙和勺所願皆已成,而後便願他們一輩子美滿幸福。
感謝各位讀者寶寶的陪伴,這是我的第一本書,中間還因為工作和自我懷疑斷更過很長一段時間,很對不起讀者寶寶們,但也要感謝你們的包容與默默支援,支撐著我走到故事的圓滿!
千言萬語,恍然一切盡在不言中。
若有緣,下一本,下下一本,甚至下下下下下一本,總能再見,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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