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司馬衷穿著太子常服進來，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安。
司馬炎招手讓他上前，將軍報遞給他:“你看看，說說該怎麼辦。”
司馬衷接過軍報快速的瀏覽了一遍。
鮮卑拓跋部，他記得。
上一世這個部落後來建立代國，是北魏的前身。
如今拓跋力微確實老了，掌權的是他兒子拓跋沙漠汗，勇猛善戰野心勃勃。
司馬衷斟酌了片刻:“父皇，兒臣以為要做兩手準備。”
“哦？詳細說說。”
“鮮卑寇邊擄人掠畜，必須打！否則朝廷威信掃地，邊境各部都會效仿。”
司馬衷頓了頓接著說:“但怎麼打有講究！大軍征討勞民傷財，且草原茫茫難以捕捉其主力。不如派精騎追擊以牙還牙，也去擄他們的人畜讓他們知道疼。”
“同時遣使責問拓跋力微。他是老首領要面子，兒子惹禍老子臉上無光。朝廷可下詔申飭令其交出主犯歸還人畜，並賠禮請罪。
若照做，可賜絹帛安撫全其顏面；若不照做，再發大軍征討便是師出有名。
還有被擄的百姓，多是青壯勞力和年輕女子。朝廷應下詔凡逃回者免三年賦稅，並賜田畝。這樣被擄的百姓會想法逃回來，鮮卑那邊留不住人搶了也白搶。”
殿內安靜了片刻。
裴秀撫掌打破平靜：“殿下此策甚妙！戰和並用剛柔相濟，既維護朝廷威嚴又避免大戰耗費。尤其是許逃回者免賦賜田這一策略，可謂釜底抽薪！”
對太子多有意見的荀勖也點頭：“殿下思慮周全，老臣佩服。”
司馬炎眼中露出笑意，想起楊豔天天掛在嘴邊說兒子長進不少，今日一試果然如此！
但他面上並不顯開懷，反倒皺著眉頭問：“你說派精騎追擊，誰來領兵？”
司馬衷早就想好了：“王渾將軍正在幷州，他是宿將熟悉邊情。可令其子王濟為先鋒，率輕騎出塞。王濟勇猛年輕氣盛正需軍功立威，一定會全力以赴。”
王濟是歷史上出了名的好賭奢侈，但勇武過人。
這一世司馬衷要早點用他，讓他把精力投在正道上。
“王濟……”
司馬炎有點猶豫:“他年輕，未曾真刀實槍的上過戰場能行嗎？”
“正因年輕才要歷練！漢有霍去病，十幾歲就打的匈奴到處亂竄；所謂英雄出少年，給他一個機會未嘗不可。”
司馬衷說完又提議:“也可派幷州司馬胡奮為輔，胡奮穩重可補王濟之不足。”
丹樨上司馬炎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
八歲孩童對朝中武將如此瞭解，連誰穩重誰勇猛都清楚這不正常！
但他沒有追問:“就依太子所言！裴秀擬旨！”
“臣遵旨！”
退朝後，司馬炎單獨留下司馬衷。
“衷兒你跟父皇說實話，今日之策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
司馬衷知道瞞不過，半真半假的說：“是兒臣想出來的，當然也看了很多兵書參考。
說來奇怪，兒子從小耳濡目染對朝中大臣品行能力知道的七七八八，但就是不願往這方面使勁，只想著吃喝玩樂逍遙人間，索性兩耳不聞窗外事，隨便讓人怎麼說。
後來……哎……”
他長嘆口氣語氣悲傷:“大哥因病離世……看著您和母后難過兒臣心中痛不欲生……想幫你們卻無從下手……直到我被立為太子……那天兒臣突然明白，若還像以前那樣，如何對得起您，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百姓！
兒臣晝夜不安，唯有不停的學習才能讓自己輕鬆片刻！”
說到最後，司馬衷已經泣不成聲！
司馬炎也跟著紅了眼眶！
他想起聰慧的長子，機靈的幼子，再看看眼前的次子，心中瞬間釋然。
就說麼，他和楊豔都是人中龍鳳怎麼會生出蠢笨的孩子。
原來他這個好大兒一直都在藏拙。
多疑的司馬炎瞬間想到了很多！
什麼兄弟不合，弟弟裝瘋賣傻以求後半輩子安穩，豈料哥哥一命嗚呼……還有什麼兄弟情深，弟弟甘心當綠葉等等劇情在他腦海中不斷上演。
幾息後他神色緩和道：“你如今是太子肩頭責任重大，不必藏拙顧及他人，有時間多來父皇這裡，早早聽聽政事！
學習也不要太累，什麼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還有你今日之策雖妙，但風險也大。若王濟兵敗鮮卑不服，該當如何？”
“那兒臣就想下一策。”司馬衷擦了擦臉上淚水認真的說道，“父皇，兒臣是太子將來要擔責天下。現在多想多學，將來才能不慌不亂。”
司馬炎凝視兒子良久：“你長大了。但記住為君者，一言可定生死，一念可決興亡。做事前要三思，要權衡，要留後路。”
“兒臣謹記。”
“去吧。”司馬炎揮揮手,“對了，你母后說你推薦了一個叫什麼李毅的進了齊王府當伴讀，可有此事？”
“回父皇，確有此事。兒臣和他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發現對方聰穎好學知恩圖報是可造之才，這才推薦給了王叔。”
既然提起李毅，司馬衷決定再加一把火:“兒臣想著寒門中也有英才，朝廷當廣開才路不拘一格。”
司馬炎點頭：“你有此心很好，但也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兒臣明白。”
退出太極殿司馬衷覺得後背都汗溼了，他深吸一口氣；今日之事算是過了明路，以後再參與朝政便順理成章了。
而且為自己的變化找了個合理藉口，司馬炎本性多疑不定怎麼腦補，剩下的就不是他的事了！
……
不過十日，邊關傳來捷報。
王濟率三千輕騎出塞三百里，突襲鮮卑一個部落，擄獲牛羊馬匹數千人口百餘。
同時，朝廷使者抵達拓跋部。
拓跋力微年老多病，聞朝廷申飭又知王濟出擊，大怒！責罵兒子沙漠汗，沙漠汗不服；但迫於壓力交出了幾個帶頭劫掠的小頭目，歸還了大半人畜上表請罪。
軍報送入宮中司馬炎大喜，在朝會上稱讚太子獻策有功。
下朝後，王濟進宮謝恩。
他先去拜見了司馬炎，又來到東宮。
司馬衷見王濟一身戎裝雖風塵僕僕但精神抖擻，濃眉大眼頗有英氣。
“末將王濟，拜見太子殿下！”王濟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王將軍請起，將軍立下大功孤著實佩服！”司馬衷笑著扶起對方。
“全賴陛下英明，殿下神機妙算！”王濟看向司馬衷眼中滿是敬佩:“末將出塞前，殿下讓李福傳的話末將終生謹記在心。”
司馬衷微笑：“是將軍勇武將士拼命，孤只是動動嘴皮子而已。”
“殿下過謙了，沒有殿下就沒有今日的我！殿下日後若有差遣，末將萬死不辭！”
“王將軍言重了。”
兩人又說了會話，司馬衷將王濟送到東宮門口轉身去了後宮。
楊豔正擺弄著今日送來的鮮花，見兒子來了笑著說：“王家這次是徹底倒向你了，王渾在軍中威望高有他支援是好事。”
“但也會招人忌憚！母后，賈家、荀家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楊豔神色微凝：“賈充前日上了一道奏摺，說邊境不穩當要加強洛陽守備，提議由其子賈謐掌管一部分禁軍，你父皇留中不發。”
司馬衷冷笑。
賈謐是賈充的嗣子，歷史上也是賈后一黨的干將，禍國殃民罄竹難書。
這一世，絕不能讓他掌兵。
“荀勖呢？”
“荀勖倒沒什麼，但他那個遠房侄子陳留郡守荀愷近日要調回洛陽任城門校尉。”楊豔壓低聲音，“荀愷就是害死李毅父親的元兇，他回洛陽怕是會對李毅不利。”
司馬衷眼神一冷：“什麼時候到？”
“約莫半月後。”
“知道了。”司馬衷握緊拳頭。
李毅現在是他的人絕不能出事，荀愷這種貪官也該收拾了。
“母后，兒臣有辦法。”司馬衷在母親耳邊低語幾句。
楊豔聽完，驚訝地看著兒子：“這……能行嗎？”
“試試看。就算不成，也能敲打敲打荀家。”
幾日後，洛陽城傳出流言。
陳留郡守荀愷在任期間貪墨賑災糧逼死清官李固，如今竟要升官回京天理何在！
流言愈傳愈烈，甚至有讀書人在太學門前聚集要求朝廷嚴查。
荀勖坐不住了上表自辯，說侄兒荀愷清正廉潔定是有人誣陷。
司馬炎下令由尚書令裴秀、侍中張華徹查此事。
裴秀剛正，張華清廉。
二人接手後雷厲風行派人赴陳留調查，不過十日便查實荀愷貪墨災糧、誣陷良吏等數條罪狀。
證據確鑿荀勖也無話可說，只好上表請罪說管教不嚴。
最終，荀愷被罷官下獄家產抄沒，荀勖也受了申飭罰俸一年。
訊息傳到齊王府，李毅跪在院中朝皇宮方向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
司馬衷得知後，只說了一句：“告訴李毅，好好讀書，將來為官莫忘今日之志。”
“是。”李福頓了頓小聲道，“殿下，流言的事……荀家怕是會疑心到您頭上。”
“疑就疑吧！荀愷罪有應得，我不過是替天行道。荀勖若是個明白人就該管好自家人，若不是我也不怕他。”
話雖如此，司馬衷還是多加小心；他讓李福派人留意荀家動向，又加強了東宮守衛。
荀家這次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司馬衷不後悔。
李毅的父親是清官不該冤死，荀愷是貪官該受懲罰。
何況現在對方不死，後面真回了洛陽就更難處理了。
荀家對此雖有猜測，但說到底這是司馬氏的天下，若真對太子不利，司馬炎不會放過他們；只能咬碎了牙吃了這個虧，等待時機扳倒司馬衷。
又過了半個月，東宮後園的菜長勢喜人。
菘菜已有巴掌大，綠油油一片；蕪菁冒出地面，圓滾滾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出新葉。
魯禾按照司馬衷教的方法堆肥輪作，菜地一片生機勃勃。
這日，司馬衷正在菜地邊看魯禾搭豆架，李福匆匆來報：“殿下，陛下宣您去尚書檯說有事商議。”
司馬衷拍拍手上的土：“什麼事？”
“好像是關於……科舉。聽說陛下想改革選官制度，幾位大臣爭執不下。”
司馬衷聞言眼睛一亮。
科舉！他早想提了，但時機不成熟。
如今父皇主動提起，是機會。
“更衣，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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