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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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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左邊是王濟十天前發出的求援血書,字跡潦草,能想象出寫字的人手指都在抖;右邊是江南張賓的密報,說顧、陸兩家近日暗中收購的糧草數量,足夠五萬大軍吃三個月。中間那封最薄,是今早剛到的,沒有署名只在紙角畫了枚生鏽的箭頭。

“箭頭……”衛瓘沉吟,“莫非是指當年賈充私鑄的那批箭鏃?可那批箭三年前就該熔了……”

“熔了,但模具還在。”司馬衷用手指摩挲著紙角,“岳丈可記得賈充當年督造軍器,在箭鏃上留了個極小的心形暗記。這事除了幾個老工匠,沒人知道。”

衛瓘臉色變了:“殿下是說,有人用那批模具私造箭矢,賣給了……”

“賣給了需要箭的人。”司馬衷將三封信疊在一起,燈光透過紙張,隱約能看到墨跡重疊出的輪廓。

“王濟還能撐多久?”他問侍立一旁的馬齊。

“最多十天。”馬齊聲音發沉,“末將不明白,殿下既已讓李毅在虎頭峽布了後手,為何還不下令收網?拓跋沙漠汗一死鮮卑必亂,屆時……”

“拓跋沙漠汗現在不能死。”司馬衷打斷他,“他一死鮮卑五部立馬會推出新的頭狼,甚至可能暫時抱團,更麻煩。

孤要的是他‘將死未死’!讓那五部首領都覺得有機會,都去爭都去搶。等他們爭得頭破血流,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夜色裡宮燈在雪地上投出長長的搖晃的影子,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何況,”他聲音低下去,近乎自語,“有些藏在幷州城裡的釘子,得讓拓跋沙漠汗這把錘子替我們敲出來。”

衛瓘與馬齊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太子殿下這是要一石三鳥!解幷州之圍,亂鮮卑內部,清內鬼。

想到幾日前司馬衷在朝堂上提出的推恩令,衛瓘試探的說道:“推恩令……宗正寺那邊已擬了三稿,但幾位老王爺這幾日接連上書,說‘祖宗之法不可輕變’。趙王更直接,說若強推此令,他便去太廟哭先帝。”

司馬衷笑了,笑意未達眼底:“趙王是聰明人,聰明人最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笑。

告訴他,推恩令施行後,他那一脈的子弟,凡有才學者孤可特旨授實職。至於他那些不成器的兒子……多分幾畝地,也好安心當富貴閒人。”

這是軟硬兼施了。

衛瓘暗歎,太子手段越來越老辣。

推恩令看似是恩典,所有子嗣皆有繼承權,實則是鈍刀子割肉。

一代代分下去,再大的封國也會碎成渣。

可這“恩典”給的堂堂正正,那些庶子、次子們必然擁護,老王爺們再不滿也架不住後宅天天鬧。

“對了,”司馬衷像是忽然想起,“徐英的船隊,是不是快到廣州了?”

“按日程,應是這兩日靠岸。”衛瓘道,“這次帶回的稻種,已按殿下吩咐分三路秘密運往江南,張賓會親自盯著試種。”

“嗯。告訴張賓試種一旦成功,立刻在江南各郡張貼布告。凡改種新稻者免三年賦稅,若有世家阻撓……”他頓了頓,“讓諸葛詮去辦。他這個揚州別駕也幹了幾年了,該讓江南那些人知道,寒門出身的官,刀砍下去也一樣見血。”

衛瓘心頭一震,連連應下。

太子這兩年用高產作物這把軟刀子,割世家壟斷糧產的命脈;再配上推恩令割宗室的肉,科舉斷世家的路……

太子這是要重塑一個乾坤啊。

“殿下,”馬齊遲疑道,“如此動作會不會逼得他們狗急跳牆?汝南王雖被圈禁,但百足之蟲……”

“所以才要快。”司馬衷走回案前,手指點在那疊信上,“趁幷州戰事吸住所有人的目光,趁他們以為孤焦頭爛額無暇他顧,把該辦的辦了,該砍的砍了。等他們回過神來,木已成舟。”

他抬眼,晨光恰好透過窗紙落在他眼底,亮得灼人。

“這局棋,該收官了。”

泰始十一年正月,幷州。

拓跋沙漠汗終於等來了他想要的訊息。

朝廷雖屢次增援幷州,但終究因為天高皇帝遠愛莫能助。

守軍開始拆房梁當滾木,喝雪水充飢。

他站在雪坡上,看著那座在鮮卑鐵騎下顫抖了許久的孤城,胸膛裡滾過熱流。

這幾年他東躲西藏受盡屈辱,如今拿下幷州將一雪前恥。屆時,他是南下飲馬黃河,還是逼洛陽籤城下之盟都在他一念之間。

“大汗,”心腹將領禿髮烏孤策馬上前,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勇士們準備好了,只等您一聲令下!”

拓跋沙漠汗緩緩抬手。

身後,五萬鐵騎同時舉起彎刀,雪光映著刀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然而就在他手臂將要揮落的剎那,東北方向突然傳來悶雷般的巨響。

不是雷,是山崩。

拓跋沙漠汗猛地轉頭只見五十里外虎頭峽方向,一道灰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在湛藍天幕上猙獰扭動。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像巨獸垂死的哀嚎。

“糧草……”他喃喃自語,隨即目眥欲裂,“糧草!!!”

幾乎同一時間,幷州城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戰鼓。

城門轟然洞開王濟一馬當先衝出,身後是憋了三個月殺氣的晉軍。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就是最簡單的衝殺,他們一起奮力朝著那些因糧草被毀而驚慌失措的鮮卑騎兵。

混戰中,沒人注意到一支響箭從城西某處廢墟中升起在最高點炸開一團綠煙。

二十里外,一直潛伏在山坳裡的三千輕騎同時躍出。

領頭的是個臉上帶疤的老兵,他揮舞著李毅親手畫的草圖,嘶聲大吼:“虎頭峽已塌!鮮卑退路已斷!兒郎們,撿功名的機會來了……殺!!!”

戰場徹底亂了。

拓跋沙漠汗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往北突圍,耳邊充斥著喊殺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

他看見禿髮烏孤被王濟一槍挑落馬下,看見慕容部的旗幟在火中燃燒,看見那些平日對他唯唯諾諾的小首領,此刻要麼各自逃命,要麼反身朝他舉起刀……

原來,所謂草原共主不過是建立在金刀和糧食上的幻影。

糧草沒了,金刀也就鈍了。

一支流箭飛來,射穿他左肩。

拓跋沙漠汗晃了晃,險些栽倒。

親衛隊長撲過來想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走……”他咬著牙,鮮血從齒縫滲出,“回王庭……重整……”

話音未落,他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雪坡上,不知何時立了一騎。

馬是普通的晉地戰馬,人穿著晉軍低階軍官的皮甲,手裡卻提著一杆樣式奇特的鐵槍;槍尖比尋常長槍短三寸卻開了三道血槽,在雪光下泛著幽幽的藍。

是淬了毒!

李毅緩緩抬起槍尖,指向拓跋沙漠汗。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一點火光,映著雪,映著血,映著身後沖天而起的黑煙。

“大汗,”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戰場喧囂,“李毅奉大晉太子令——送您一程。”

槍出如龍。

三日後,當拓跋沙漠汗的死訊和幷州大捷的戰報同時抵達洛陽時,司馬衷正在太廟祭祀。

他接過馬齊呈上的戰報,目光在“李毅陣斬拓跋沙漠汗”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後繼續焚香,行禮,一絲不茍。

直到禮成他才在百官注視中轉身,聲音平穩地傳遍大殿:

“傳旨:犒賞三軍!陣亡者,撫卹加倍。李毅陣斬敵酋,擢升四品,授幽州司馬,即日赴任。”

沒有過多褒獎,但一個寒門出身的少年,幾年內以軍功直升四品實職,已是繼張賓之後最快的一位了!。

階下,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們臉色變幻,終究沒敢出聲。

退朝後,司馬衷沒回東宮而是去了趟宗正寺。

宗正卿是位年過七十的老皇叔,顫巍巍捧著推恩令的最終文稿,老淚縱橫:“殿下,此法若行,司馬氏江山恐分崩離析啊……”

“叔公,”司馬衷扶他坐下,親手倒了杯熱茶,“您有七個兒子,除世子外其餘六個如今在做什麼?”

老宗正一怔:“老二在封地管著兩百畝莊子,老三……整日鬥雞走狗,老四倒想做事可沒職缺,老五老六還小,老七……”

“若按新令他們至少都能分得一份家業,衣食無憂。有才學者還可參加科舉,或從軍立功博個前程。”司馬衷聲音溫和,卻字字如錘,“總好過現在世子整日防著兄弟,兄弟恨著世子,一家人鬥得烏眼雞似的。您百年之後,他們怕是連祠堂都要砸了。”

老宗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起上個月老三為爭城外一處田莊,差點僱人打斷老二腿的事。

家醜啊……

“叔公,”司馬衷壓低聲音,“您可知,汝南王為何能私鑄那麼多兵器?”

老宗正猛地抬頭。

“因為他那些沒出路的庶子、門客,為了口飯吃什麼髒活都接。”司馬衷眼神冷下來,“推恩令看似分權實則是固本,讓宗室子弟各有出路才沒人會鋌而走險,去當第二個司馬亮。”

良久,老宗正長嘆一聲,在詔令上用了印。

走出宗正寺時,春雪又飄灑了下來。

李福撐傘過來,滿臉喜色低聲道:“殿下,太子妃身邊的人稟告太子妃有孕了!”

司馬衷腳步一頓,隨即加快:“回宮。”

轎輦在雪中疾行。

簾外,洛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在暮色中嫋嫋升騰。

有孩童在巷口追打笑聲清脆,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腳步聲沉穩。

這是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也是他要出生的孩子們將要長大的世界。

司馬衷在漫天飛雪裡,忽然仰頭笑出了聲。

笑聲驚起簷上積雪簌簌落下,在宮燈照耀下恍如一場璀璨無聲的禮花。

烽火暫熄,高產之物廣植,推恩令詔告天下,東宮新芽已發……

無數因果無數風水流轉在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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