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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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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殿下,”李福的聲音將司馬衷拉回現實,“宋太醫還在後殿候著,說……娘娘脈象不穩,需仔細調養。”

司馬衷眼神一凝跳下車就往後殿快步走去:“如何不穩?”

“說是憂思過甚,肝氣鬱結。太醫開了安胎藥,但心病還須心藥醫。”

司馬衷沉默片刻。

憂思過甚!是了,這幾個月北疆戰事、推恩令風波、朝堂暗流哪一樁不壓在她心上?

她雖不說,可夜半驚醒時總能看見她睜著眼,靜靜望著帳頂。

“傳孤令,”司馬衷開口,聲音沉靜,“東宮閉門謝客半月,非軍國大事不得擾。太子妃飲食起居由宋太醫親自調理,一應藥材食材經你手查驗。另調一隊可靠侍衛,專守後殿。”

“諾。”李福應下,又遲疑,“只是……閉門謝客,朝臣恐有非議。”

“非議便非議!就說孤染了春疾,太子妃侍疾。該急的,不是他們。”

該急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等著東宮出錯的人。

訊息是傍晚傳開的。

最先得到信兒的是衛瓘。

老尚書在書房裡踱了三圈,忽然老淚縱橫,朝著皇宮方向拜了三拜。衛瑤之母連夜遞牌子進宮,卻被攔在宮門外,東宮閉門了。

“夫人見諒,”守門的侍衛是生面孔,語氣恭敬卻不容商量,“太子殿下有令,半月內任何人不得入東宮探視。”

她心一沉卻不敢多問,只將一包親自挑的血燕遞上:“勞煩轉交太子妃,就說……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安心。”

第二個坐不住的是趙王司馬倫。他在王府暖閣裡聽了心腹稟報,手裡的暖爐“哐當”掉在地上。

“訊息當真?”他盯著心腹,“確定是喜脈?”

“千真萬確。太醫署幾個老人都被召去了,雖沒明說,但宋太醫出來時臉色是壓不住的喜氣。東宮又突然閉門,若非天大的喜事何必如此?”

趙王癱在椅上,臉色變幻。

孫兒司馬虔廢了,他心裡不是沒有怨言;若不是當初娶了賈南風,何至於此!加上這次推恩,他心裡頭一萬個不情願。

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還沒來及聯絡故舊又得了這個訊息。

太子有後了,如果是男胎便是嫡皇孫,司馬衷的地位將再無人可撼動。

而他,還有那些暗中觀望的宗親,最後一點盼頭也沒了。

“王爺,”心腹低聲問,“咱們還要不要……”

“要什麼?”趙王苦笑,“之前還能說他年少,根基不穩。如今他有後了……朝中寒門、軍中新貴都向著他,江南新政又順遂……拿什麼爭?”

他擺擺手,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告訴底下人安分些,推恩令……就推恩令吧!至少,還能給兒孫留條活路。”

夜深時,這訊息也送到了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屋裡沒點燈,只窗外透進些月光,照見桌邊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人聽著暗樁的稟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幾個月了?”

“說是月餘,脈象還不穩。”

“不穩好啊……”那人笑了,笑聲嘶啞的像破風箱,“月餘的胎,最是嬌貴。驚一驚,嚇一嚇,說不定就沒了。”

暗樁不敢接話。

“宮裡我們的人,還剩幾個?”

“尚食局有個掌膳太監,浣衣局有個管事嬤嬤,都是多年前埋下的。但東宮如今鐵桶一般,尤其是後殿全是生面孔,咱們的人近不得身。”

“近不得身,就讓她自己出來。”那人緩緩道,“人有了身孕總會想吃些特別的,酸的,辣的或是……孃家的味道。”

暗樁一怔:“您的意思是……”

“衛府今日不是送了血燕麼?”那人從陰影裡摸出個小紙包,推過桌面,“明日,讓浣衣局那嬤嬤找機會把這東西,混進太子妃的薰香裡。不必多,每日一點,七日見效。”

紙包是尋常粗紙,裡頭是些淡黃色的粉末,聞著有極淡的花香。

“這是……”

“西蜀來的好東西,名喚‘女兒愁’!女子聞了會心煩意亂夜不能寐。久了,胎氣自損。”那人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記住要慢,要不著痕跡。等他們察覺,哈哈哈……已經晚了。”

暗樁接過紙包,手心滲出冷汗。

“去吧。”那人揮手,重新沒入陰影裡,“告訴宮裡的人,這是最後一搏。成了,後半生富貴。敗了……知道該怎麼做。”

暗樁退下後,屋裡重歸死寂。

許久,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司馬衷……你護得住江山,護得住妻兒麼?”

東宮後殿,燭火通明。

衛瑤靠在榻上手裡捧著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腹處還是沒什麼感覺,可她知道那裡有個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長。

司馬衷進來時,她正望著燭火出神。

“怎麼不睡?”他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溫。

“睡不著。”衛瑤放下書,猶豫了一瞬,“殿下,閉門半月,會不會……”

“不會。”司馬衷握住她的手,“朝中有張華、裴秀,軍中有王渾,江南有張賓……天塌不下來。再說孤也忙了許久,該歇息歇息了!”

他語氣篤定,衛瑤便不再問。

她靠向他肩頭,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心忽然就靜了。

“宋太醫說,頭三個月最要緊。”司馬衷輕輕撫著她的發,“這三個月你就安心在殿裡養著,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只管說。悶了,我陪你說話,讀書。”

“那朝政……”

“朝政在太極殿,不在這裡。”司馬衷低頭看向衛瑤,燭光在他眼裡有節奏的躍動著,“這裡是家。在家裡,我只是你夫君,是孩子的父親。”

衛瑤眼眶一熱,忙低頭掩飾。

她想起成婚那夜,他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說“從此風雨同舟”。那時她只當是誓言,如今才懂,這幾個字有多重。

“殿下,”她輕聲問,“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司馬衷笑了,“若是男孩,我教他騎馬射箭,讀書明理;若是女孩,你教她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都很好。”

“如果是雙胎呢?”衛瑤忽然問。

司馬衷一怔,隨即失笑:“那便熱鬧了。一個像我,一個像你,兩個人還有個玩伴,正好。”

他說得輕鬆,心裡卻莫名一緊。

前世衛瑤雖出嫁別人,但因賈南風的迫害使她一生無子芳年早逝;這一世會不同麼?他改得了國運,改得了人心,改得了天命麼?

“睡吧。”司馬衷替對方掖好被角,“我在這兒守著。”

衛瑤閉上眼,呼吸漸漸均勻。

司馬衷卻毫無睡意,他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聽著窗外風聲,聽著更漏聲,思緒漸漸飄遠了。

他想起來前世自己和賈南風早早的大婚,賈南風不曾有孕,教導他人事的宮女育有一子。那孩子聰明伶俐勤奮好學,被立為太子後因為不得賈南風的喜歡而被迫害致死。

他在位時也有幾個嬪妃侍妾懷孕,但基本上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沒了。

司馬衷不敢深想。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

“殿下。”李福的聲音在簾外響起,怕打擾太子妃他音調壓得極低。

司馬衷輕輕起身,走到外間。

“殿下有人出手查清了。”李福遞上一張紙條,“尚食局那個掌膳太監三日前曾託人往宮外送信,裡面夾著一張暗語,收信的是城南‘回春堂’的夥計……後來浣衣局的管事嬤嬤昨日悄悄去了一趟御花園的假山,在石縫裡取了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小包粉末,已經瞧瞧的取了些讓宋太醫驗過,確定是西蜀的‘女兒愁’。這藥是味慢性毒藥,少量用,可以導致人心煩多夢但看不出其他症狀,用的時間長了輕則傷胎氣重則一屍兩命!”

司馬衷眼神驟冷。

總有人按捺不住鋌而走險,想要朝他和衛瑤動手。這麼快就得了訊息有了行動,想必能量不容小覷。

“人呢?”

“都盯著,沒驚動。”

“繼續盯。”司馬衷聲音平靜,卻透著透骨的寒意,“看她們下一步做什麼。另外,去查‘回春堂’背後是誰的產業。三日內,我要知道答案。”

“諾。”

李福退下後,司馬衷站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不知名的小蟲在月光下飛舞,捲起細小的氣流,氣流無聲卻無孔不入。

就像這宮裡的殺機,溫柔,繾綣,卻致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被立為太子時,父皇曾對他說:“衷兒,坐在這個位置上,你要護著的不只是江山,還有你身邊的人。可往往,你護得了江山,卻護不住身邊人。”

那時他不解,如今懂了。

可他偏要都護住。

江山,他要。身邊人,他也要。

“瑤兒,”他走回內室坐在榻邊,看著衛瑤安靜的睡顏,聲音輕得像嘆息,“這一世,我絕不讓你和孩子,受半點委屈。”

窗外,三更鼓響。

長夜漫漫,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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