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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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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她的小腹依然平坦,再有個把月就該顯懷了。

宋太醫每三日來請一次脈,今日又換了方子。

“娘娘脈象穩多了。”老太醫收回手,臉上有了點笑模樣,“只是春日肝火易旺,還需靜心。這方子加了百合和合歡皮,可以安神。”

“有勞太醫。”衛瑤接過目光看著宋太醫遠去,才將方子遞給侍立一旁的宮女雲舒,“去太醫院抓藥吧,記著藥材要親眼看著抓,藥罐要用新開的。”

“奴婢省得。”雲舒是她從衛府帶來的,十八歲的年紀做事極為穩妥。

她接過方子,又低聲問:“娘娘,今日的薰香,還用昨兒那個方子麼?宋太醫說丁香和檀香雖好,但您如今身子特殊,不如換些清淡的。”

衛瑤想了想:“那就用去年收的梅花香吧,我記得還有小半罐。”

雲舒應聲退下。

殿裡靜下來,只聽得到窗外鳥鳴和遠處隱約的灑掃聲。

自打東宮閉門,這後殿就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衛瑤放下針線,手輕輕按在小腹上。

還是沒感覺。

可她知道,那裡有個小生命。

“娘娘,”外間傳來通報聲,“尚食局送點心了。”

進來的是個稍顯面生的宮女,低著頭手裡端著紅漆食盒。

衛瑤在腦海裡想了又想終於記起對方是閉門後才調來後殿的,叫春鶯,據說原是尚食局專做點心的。

“今日是什麼?”衛瑤問。

“回娘娘是棗泥山藥糕,還有新熬的牛乳燕窩。”春鶯開啟食盒,熱氣混著甜香飄出來,“尚食大人說春日進補,山藥最是養胃。燕窩用的是呂宋的官燕,已剔淨了毛,燉足了時辰。”

點心做得精巧,棗泥細膩,山藥雪白,擺成海棠花的形狀格外好看;那蠱燕窩盛在甜白瓷盞裡,奶香濃郁聞著就知滋味豐足。

但衛瑤卻沒什麼胃口。

這幾日她晨起時噁心得厲害,到了午後才好些。太醫說是正常的害喜,可這滋味實在難受。

“先放著吧。”她說。

春鶯應了聲將食盒放在桌上卻沒立即退下,而是猶豫了一瞬道:“娘娘……可是不合口味?尚食局還備了開胃的酸梅羹,要不奴婢去取來?”

“不必了。”衛瑤擺擺手,“你下去吧。”

春鶯退下後,雲舒剛好抓藥回來,見點心還擺在桌上,便道:“娘娘多少用些吧,您早膳就沒怎麼動。”

衛瑤看著那碟棗泥山藥糕,覺得膩得慌;倒是那盞燕窩,奶香裡混著清甜聞著舒服些。

“那就用半盞燕窩吧。”她說著,接過雲舒遞來的瓷勺;正要入口,忽然頓住了。

味道不對。

不是燕窩壞了,也不是牛乳餿了。

是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奶香完全蓋過去的苦味。

若不是她這幾日害喜,味覺變得異常敏感根本聞不出來。

“雲舒,”她放下勺子,“這燕窩……是誰燉的?”

“說是尚食局專設的小廚房,由掌膳太監劉公公親自盯著的。”雲舒見主子臉色不對,忙問,“娘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衛瑤沒說話,又舀起一勺細細的聞了聞。

“去請宋太醫。”她聲音很穩,手卻在袖中微微發抖,“悄悄的,別驚動人。”

宋太醫來得很快。

他用舌尖細細的嚐了嚐燕窩,眉頭就皺起來。又取銀針試,針沒變色。再拿出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灑在殘羹裡,這次藥粉漸漸泛出極淡的青色。

“娘娘,”宋太醫臉色發白,“這裡頭……有夾竹桃的汁液。”

殿中死寂。

夾竹桃是春夏之交最常見的觀賞花,夏日開得最盛。可它的汁液少量可致嘔,多了能落胎,再多了……能要命。

“分量極輕,若不是娘娘嗅覺敏銳根本發現不了。”宋太醫聲音發顫,“若是日日用,不出十日,胎氣必損。”

衛瑤坐在榻上,手按著小腹。

“雲舒,”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今日的點心,除了春鶯,還有誰經手?”

“尚食局的劉公公,還有……還有浣衣局的張嬤嬤,今早來送薰香時,路過小廚房,說順道幫著盯了會兒火。”雲舒已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娘娘恕罪,是奴婢疏忽……”

“不怪你。”

“娘娘,下毒之人心思縝密。夾竹桃汁液混在牛乳燕窩裡,既能掩味又能借牛乳的溫補之性,讓人不易察覺。若非娘娘機警……”宋太醫沒再說下去。

衛瑤閉上眼。

洛陽城的夾竹桃已經次第開放,御花園裡有,各宮院子裡也有。汁液無色,混在湯羹裡銀針都試不出來,當真好手段。

“太醫,今日之事不要聲張。燕窩就說本宮喝了,很喜歡。方子照開,但藥……你親自去抓,親自熬,端來給我。”

“臣明白。”宋太醫深深一躬,退下開方去了。

殿裡只剩主僕二人。雲舒還跪著,肩頭輕顫。

“起來吧。”衛瑤伸手扶她,“哭什麼!孩子沒事,我也沒事。”

“可是娘娘……”雲舒抬頭,眼淚滾下來,“這才剛有喜,就有人……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衛瑤拿帕子給她擦淚,語氣很輕卻透著冷意,“他們越不想讓我好過,我越要好好的。不止要好,還要讓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長大成人。”

她看向窗外,花開得正豔,粉白的花朵在春風裡顫巍巍的。多好看啊!可誰能知道美麗底下,藏著多少殺機。

“雲舒,你記著,”她轉回頭看著貼身侍女,“從今日起,本宮入口的每一滴水,每一口飯,都要經你手。薰香、衣裳、被褥你親自查驗。殿裡這些宮人你暗中留意,誰有異樣記下來,先別打草驚蛇。”

“奴婢記下了。”雲舒重重點頭。

“還有,”衛瑤頓了頓,“去前殿遞個話,就說我今日胃口好些,想喝殿下小廚房熬的蓮子羹。別的不必多說。”

她相信,司馬衷能聽懂。

前殿書房,司馬衷看著雲舒送來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秀麗的簪花小楷:“今日燕窩甚甜,妾思蓮子羹。”

蓮子羹,司馬衷眼神沉下去。

東宮小廚房的蓮子羹,是瑤兒有孕後他特意吩咐備的,清熱安胎。她突然要喝這個,意思是……

“李福。”他喚道。

“奴婢在。”

“今日後殿的飲食,是誰負責的?”

“是尚食局的劉公公。但奴才查了,劉公公今早被趙王妃召去問春日宴的菜式,在小廚房盯著的,是他徒弟和浣衣局的張嬤嬤。”

司馬衷手指在案上輕敲。趙王妃?這麼巧。

“那個張嬤嬤,”他問,“什麼來歷?”

“是良家人,做過九皇子的乳母,因為手腳麻利九皇子大了後被皇后安排去了浣衣局”。

司馬衷聽後冷笑不已,才解決了“女兒愁”相關的人員,又來個手長無比的毒物。

李福在旁小心的說道:“殿下,奴婢立刻派人去查。

”不必!劉公公的徒弟,杖三十,發配皇陵。張嬤嬤……”司馬衷頓了頓,“留著。告訴她,太子妃很喜歡她盯火燉的燕窩,賞她三個月月例,調來後殿伺候。”

李福一怔:“殿下,這……”

“既然她費盡心思想近身,那就讓她近。”司馬衷轉過身,眼中寒光凜冽,“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看著。至於她背後的人……自然會再聯絡她。”

“那趙王妃那邊?”

“趙王妃春日宴的菜式讓尚食局好好擬,擬好了先送一份來孤這兒過目。就說,太子妃有孕孤也跟著學了點藥膳,正好參詳參詳。”

這是要敲打趙王了。

李福會意:“奴婢明白。”

“還有,”司馬衷走回案前,鋪開紙,“給江南張賓去封信問問近況;再給北疆王渾去封信,問問將士們的撫卹發到沒有;還有……信,走明驛,讓所有人都知道。”

李福愣了愣,隨即恍然。

殿下這是要告訴那些暗中窺伺的人,北疆、江南、朝政,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想趁太子妃有孕攪渾水?做夢。

信送出去後,司馬衷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暮色漸合,宮燈次第亮起。

他想起白日雲舒來傳話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瑤兒什麼都沒說,可他懂。

那碗燕窩,必然有問題。

她沒哭,沒鬧,只是靜靜地把訊息遞給他,然後繼續坐在後殿繡她的虎頭帽。

他的瑤兒,從來不是柔弱的藤蔓。

她是竹外柔內剛,風雨越急,越挺得直。

“殿下,”李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子妃那邊的蓮子羹熬好了,可要現在送過去?”

“我親自送。”司馬衷起身,後殿已點了燈。衛瑤還在窗邊做針線,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

“坐著。”司馬衷在對方身邊坐下,接過食盒親自盛了一碗蓮子羹,“趁熱喝。”

衛瑤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

蓮子燉得酥爛,清甜不膩。她喝了一半,抬頭看他:“殿下不問我今日為何想喝這個?”

“你想喝,便喝。”司馬衷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以後每日都喝。東宮小廚房專給你設個灶,食材從皇莊直供,廚子從齊王府調。入口的東西,再不讓外人沾手。”

衛瑤眼眶一熱,忙低頭掩飾。

他什麼都知道了,也什麼都安排好了。

“瑤兒,”司馬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怕麼?”

衛瑤搖搖頭:“有殿下在,不怕。”

“可我怕。”司馬衷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怕護不住你,護不住孩子。這宮裡,這朝堂,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衛瑤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那臣妾就和殿下一起防。明槍來了,臣妾避著。暗箭來了,臣妾揪出來。咱們夫妻一體,總能護住孩子的。”

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司馬衷看著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忽然輕了些。

“好。”他輕聲應下,將衛瑤攬入懷中,“我們一起。”

燭火跳動著,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窗上,溫暖而堅定。

長夜漫漫,但總有人願意為所愛之人,燃燈執炬,照破黑暗。

這一夜,東宮的燈,亮了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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