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瑤的小腹已微微隆起,四個月的胎太醫說坐穩了。
但司馬衷眼裡的憂色,卻一日重過一日。
那碗摻了夾竹桃汁的燕窩像一根刺,紮在所有人心裡。
張嬤嬤如願調來了後殿,每日低眉順眼地伺候,薰香遞茶,手腳麻利。任誰也看不出她包藏禍心,時刻準備毒害主子。
司馬衷知道這老奴夜裡常去御花園西北角的假山,那裡荒廢多年野草蔓生,是宮人偷閒私會的好去處。
“假山底下第三個洞,有塊鬆動的石板。”馬齊將連日來的發現彙總,深夜密報時聲音壓得極低,“張嬤嬤每三日去一次,有時放東西,有時取東西。臣的人盯了半月,發現她去的前後,總有個小太監也往那兒湊,是十皇子乳母馮嬤嬤的乾兒子,在針工局當差。”
十皇子司馬瑋今年十歲,而馮嬤嬤的夫君是太醫署一個管藥庫的吏目,姓荀。
“荀?”司馬衷抬眼,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是。荀勖的遠房侄孫,出了五服沒被牽連。但臣查了荀吏目每月出宮採買藥材,那藥鋪的掌櫃不是別人,正是十皇子母妃荀昭儀母親的孃家表兄。”
線頭漸漸清晰了。
荀昭儀,荀勖的侄女,當年憑家世入宮生了十皇子司馬遐。
荀勖倒臺時她因久居深宮未涉朝政,逃過一劫。
可荀家百年望族,樹倒猢猻未散。
“荀昭儀最近有什麼動靜?”
“深居簡出,每日除了給皇后請安就是陪十皇子讀書。但上月十五,她的貼身女婢出宮帶回了一盒江南新到的胭脂。臣的人設法查驗過,盒子底部裝的正是提純後的夾竹桃汁。”
司馬衷手指在案上輕叩。
一下,又一下。
荀昭儀本來家世顯赫,在司馬炎的後宮也算是數一數二,加上她貌美善舞極得寵愛,如今一個失了靠山的宮妃,恨他是自然的。
想到前段時間的西蜀禁藥“女兒愁”司馬衷心中明瞭,那條線當時並沒有斷,一個有點本事在宮中經營多年的寵妃才是藥的源頭啊……
“九皇子那邊呢?”
“九皇子體弱常請太醫,每回都是荀吏目經手的藥材,方子也多是張嬤嬤去抓。”馬齊頓了頓,“臣還查到,馮嬤嬤的乾兒子在針工局,專管各宮主子的四季衣裳。太子妃有孕後按例該添新衣,針工局報上來的料子單子裡……有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說是江南新貢的最適合孕婦夏日穿著。”
“料子有問題?”
“料子沒問題,但燻料子的香是馮嬤嬤從宮外特意尋來的,說是安神助眠。
臣讓宋太醫驗了,香裡摻了少量的紅花和麝香粉,氣味被花香蓋住了,但久聞必損胎氣。”
司馬衷閉了閉眼。
紅花,麝香都是孕婦大忌。
混在薰衣裳的香料裡,每日穿著慢慢滲入肌理……好毒的心思,好縝密的算計。
“那匹料子,現在何處?”
“尚服局已經裁了,正在縫製。臣讓人暗中調換,用一模一樣的料子重做,薰香也換了。”
“嗯。”司馬衷睜開眼,眼中寒光凜冽,“讓尚服局按原樣做,原樣薰香。做好後,送去東宮。”
馬齊一怔:“殿下?”
“她既送了禮,豈能不收?”司馬衷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收了,穿了,她才安心。等她以為得手了,咱們再收網。”
“可太子妃那邊……”
“衣裳不會到太子妃身上。”司馬衷道,“找個體型相仿的宮女,每日穿那衣裳在殿裡走動,薰香也點著。做戲,要做全套。”
馬齊會意,這是要引蛇出洞一網打盡。
“另外,”司馬衷沉吟,“荀吏目每月採買藥材的賬目,你想法子弄一份。宮裡用度都有定例,他若有貓膩必在賬上。”
“臣明白。”
馬齊退下後,夜已深了。
司馬衷走到北窗前望著沉沉宮闕。
月光下飛簷斗拱的影子森然如獸,這宮城住了三朝天子,葬了無數紅顏,也浸透了數不盡的陰謀和鮮血。
他的瑤兒,他的孩子,絕不能再添進這血色裡。
“殿下,”李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子妃娘娘醒了,說夢魘了想見您。”
司馬衷心一緊,轉身就往後殿去。
寢殿裡只點了一盞小燈,衛瑤擁著被子坐在榻上,臉色有些發白。
見他進來她伸出手,他忙上前握住,對方手心一片冰涼。
“夢到什麼了?”司馬衷在榻邊坐下,將衛瑤攬入懷中。
“夢見……好多蛇,纏在石榴樹上,樹上結著果子,可蛇一碰果子就爛了。”衛瑤聲音發顫,“殿下,我害怕。”
“夢是反的。”司馬衷輕撫她的背,“石榴多子是吉兆,蛇是地龍主富貴。這是好夢。”
他知道她在怕什麼。
這幾個月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今日是燕窩,明日是薰香,後日是衣裳……這深宮像個巨大的蛛網,他們就在網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窺伺的眼睛都是淬著毒的絲。
“殿下,”衛瑤抬頭看他,眼中水光瀲灩,“臣妾是不是很沒用?懷了孩子卻護不住,還要您日日操心……”
“胡說什麼。”司馬衷拭去她眼角的淚,“是這宮裡有鬼,有魑魅魍魎,不是你護不住。況且有我在,誰也別想傷你和孩子分毫。”
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衛瑤看著他,忽然就心安了。
是啊,有他在。
他是太子,是監國,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
他能讓江南新政推行,能讓北疆鮮卑潰退,能讓朝堂百官俯首,也一定能護住她們母子。
“睡吧。”司馬衷扶衛瑤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我在這兒守著,什麼蛇蟲鼠蟻都不敢來。”
衛瑤閉上眼,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那裡孩子動了一下,輕輕的像小魚吐了個泡;她嘴角彎了彎,睡意漸漸襲來。
司馬衷坐在榻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眼中柔色褪去,只剩一片冰寒。
蛇蟲鼠蟻不敢來?
不,它們已經來了。那就來吧!來多少,他滅多少。
五月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尤其是中午時分太陽都能將皮膚灼痛。
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夏衣,便在此時送到了東宮。
衣裳做得極精緻,繡著石榴多子的圖樣,袖口裙襬用銀線勾了雲紋。
薰香是淡淡的茉莉味,混著一點藥香不仔細聞,根本覺察不出異樣。
衛瑤看著衣裳,又看看司馬衷。
司馬衷對她點點頭,她心中會意對送來衣裳的尚服局女官笑道:“有勞了,回去替本宮謝過馮嬤嬤費心。”
女官退下後,司馬衷先讓衛瑤去前殿歇著,又對雲舒道:“把這衣裳給春杏,讓她這幾日穿著在殿裡伺候。薰香也點上,門窗關著味道別散太快。”
春杏是後殿的二等宮女,身量和衛瑤相仿。她得了令雖不明白緣由,但見太子神色凝重,不敢多問,乖乖換了衣裳。
另一邊荀昭儀聽聞衣服已經到了東宮,太子妃很是喜歡當場表示要穿後,喜不自禁的露出笑顏。
自從荀家敗落,她的心裡就像壓著一團火,日夜撕燒的抓心撓肺,如今這口惡氣終於有了出口,她忐忑之餘更多的是竊喜。
真想看看司馬衷慌亂的樣子啊!
荀昭儀翹首期盼著。
東宮裡三日後,春杏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感覺到頭暈,接著小腹出現墜痛,月事還提前了半個月,量多且顏色發黑。
宋太醫來看過,開了藥,私下對司馬衷稟報:“是紅花和麝香的症狀,萬幸分量不重,調養幾日便好。如果是孕婦……”
他沒說下去。
司馬衷卻明白。
如果是衛瑤穿著,這連日的薰染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衣裳和薰香,都收好。”司馬衷吩咐宋太醫,“這是物證。”
“臣明白。”
物證有了,人證呢?
馮嬤嬤、荀吏目、張嬤嬤,甚至荀昭儀,都還在暗處。要一網打盡,需要更直接更讓人難以反駁的證據。
機會在五月末來了。
那日荀吏目又出宮採買,馬齊的人扮作藥材商,故意將一味罕見的雪山靈芝賣給他。
這靈芝是貢品,民間嚴禁流通。
荀吏目貪便宜,靈芝品相又著實不錯,他二話沒說就收了;人剛出藥鋪,便被恰好巡查的京兆尹差役逮個正著。
私購貢藥,是重罪。
荀吏目被押入大牢,馮嬤嬤慌了神,當夜就去找張嬤嬤。兩人合計來合計去也沒個好辦法,又找來小太監,他們三人在浣衣局後的井邊密談,被馬齊的人聽了全部。
“……乾爹進去了,可怎麼辦?那靈芝是昭儀娘娘要的,說是給十皇子補身子……”
“慌什麼,昭儀娘娘有法子。但你得把尾巴擦乾淨,那匹料子的薰香……”
“香是昭儀娘娘外家送進來的,我就經個手。可萬一查出來……”
“查出來也是尚服局的事,你一個針工局的能知道什麼?咬死了,就說不知情。”
“……”
馬齊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報給司馬衷時,司馬衷正在批閱江南的奏摺。
張賓說稻種長勢極好,番薯也產量頗豐,他都能預見秋收時會有多大的產量。
司馬衷見馬齊欲言又止的樣子,放下硃筆看向窗外,石榴花開得正豔,紅得就像一團火焰。
“荀昭儀要給十皇子補身子?”他輕聲問。
“是。荀吏目招了說昭儀每月都讓他從宮外帶補藥,有些是給十皇子的,有些……是送出去給荀家旁支如今的主家的。”馬齊又道,“臣順著線查了,荀家這兩年在暗地裡收購藥材,量不大但種類雜,有些是治病的,更多的卻是害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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