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已飽
荀野穩穩接住懷中的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倏然掠過心頭,彷彿這一幕曾在何處上演。
他下意識掂了掂她的分量,喉間逸出一聲輕哂:“夫人何時變得這般膽小了?”
武晴安此刻如同受驚的樹袋熊,四肢緊緊纏著荀野,姿勢著實尷尬。
可她實在害怕,也顧不得什麼形象。
直到瞥見翠雀已將那條蛇遠遠丟開,武晴安這才長長吁了口氣。她看向荀野,試圖從他身上下來,對方的手臂卻依舊箍得緊。
灼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荀野在她耳邊低聲問道:“怎麼,用完就丟?夫人又在耍什麼心機手段?”
武晴安耳垂瞬間紅得滴血,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繃著臉冷聲道:“是,我故意裝害怕勾=引你呢,侯爺可千萬把持住,別上了我的當。”
荀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他並非此意,更何況今日不是她先孤立了自己麼,給所有人都送了羊肉,獨獨漏了他。
武晴安卻已掙扎著從他懷裡跳了下來。
翠雀慌忙撿起掉落的手爐,想起自己剛碰過蛇,便猶豫著沒有立刻遞過去。
一旁的徐堯默默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探究,待荀野冷冽的目光掃來,他立刻垂首,悄然退了下去。
林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荀野的臉色,試探著喚了聲:“侯爺?”
荀野眉頭微蹙,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排小雪人上,問林崇:“林崇,夫人以前不是從不怕蛇的麼,今日怎會被一條凍僵的死蛇嚇成這般模樣?”
林崇遲疑道:“或許……真如夫人所言,是故意為之,‘勾-引’侯爺?”
“不對。”荀野斷然否定,方才武晴安那瞬間的驚恐絕非偽裝,“她是真怕。”
“確實……不像裝的。”
荀野與林崇對視一眼:“你有沒有覺得……方才的對話,連同今日這些事,也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林崇茫然搖頭:“好像……沒有吧?”
荀野抱著臂,目光更深沉了幾分。
理智一遍遍告誡他該遠離武晴安,可身體的本能反應,胸腔裡那擂鼓般無法平息的心跳,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很在意這個女人。
這份矛盾撕扯著他,如同積雪壓斷了枯枝,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斷裂聲。
營地中央,篝火噼啪作響,烤獐子的油脂滴落火中,騰起陣陣帶著焦香的煙火氣。
眾人圍著火堆,一邊翻轉著架上的獐子,一邊低聲談笑,氣氛融融,誘人的肉香隨著寒風瀰漫開來。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停在不遠處的華麗馬車。
車窗垂著厚厚的簾子,軒窗緊閉。
車內,武晴安正用小泥爐煮著梅花茶,水汽氤氳,清雅的茶香與車外的肉香涇渭分明。
她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糕點,她撚起一塊芙蓉酥,小口吃著,姿態閒適地靠在軟塌上。
荀野坐在火堆旁的主位上,手裡拿著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沉默著,手法卻異常利落精準。刀刃翻飛間,將烤得金黃焦脆、滋滋冒油的獐子身上最肥美的裡脊、腿肉一片片削下。
每一片都厚薄均勻,外皮酥脆,內裡卻飽含汁水,嫩得恰到好處。
不過片刻,便片了滿滿一整盤,堆得尖尖的,熱氣騰騰,散發著最原始的、令人垂涎的肉香。
他放下匕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安靜的馬車,又迅速收回。他拿起一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對坐在一旁的林崇道:“林崇。”
“屬下在。”
荀野將那盤精心片好的、猶自冒著熱氣的獐子肉往前一推,語氣刻意顯得平淡,甚至帶著點施捨般的寬宏:“給夫人送過去。告訴她,本侯今早雖沒收到她的羊肉,但本侯非是那等斤斤計較的小氣之人。自家夫人,有好東西,自然還是願意分給她一份的。”
林崇應了聲“是”,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盤沉甸甸、香噴噴的肉。
他心中暗自嘀咕,侯爺這哪裡是“不計較”,分明是計較得很,還非要擺出個大度的姿態來。
他端著盤子走向馬車,在車轅旁站定,恭敬地提高聲音:“夫人,侯爺命屬下給您送些剛烤好的獐子肉來,都是頂好的部位。侯爺說,今早……額,侯爺但有好東西,還是惦記著夫人的。”
車內靜默了片刻,武晴安隔著車簾,聲音帶著點午後的慵懶,聽不出什麼情緒。
“替我謝過侯爺好意。只是我剛用了些糕點,又煮了茶,腹中已飽,實在吃不下了。這肉,你拿回去與大家分食了吧,莫要浪費了侯爺一片心意。”
“啊?”林崇端著盤子的手頓了頓,有些進退兩難。
他早料到夫人未必領情,卻沒想到拒絕得如此乾脆利落。
“是,夫人。”
他只得低聲應了句,端著那盤被拒絕的珍饈,又默默地走了回來。
荀野雖看似在翻動篝火,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馬車那邊的動靜。見林崇端著幾乎沒動的盤子回來,他握著樹枝撥火的手猛地一頓,指節微微泛白。
“夫人說……剛用了茶點,腹中已飽,實在吃不下,讓屬下拿回來與大家分了,莫辜負侯爺心意。”
林崇硬著頭皮回稟,聲音越來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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