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當家
陽春二月的風,暖意融融,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最容易催人入眠。
馬車再次晃晃悠悠地上路,武晴安躺在鋪了軟墊的座位上,被這規律的搖晃和暖風燻得昏昏欲睡。
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夢鄉之際,忽覺一陣稍顯急促的春風灌入車內,帶著涼意。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翠雀正略顯焦躁地推開車窗,探頭前後張望,隨即又去推另一側的車窗,行為頗為反常。
武晴安睡意頓消,撐著手臂坐起身,蹙眉問道:“翠雀,你怎麼了?從剛才起就神神秘秘的,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翠雀動作一頓,放下車窗,臉上閃過掙扎之色。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袖口深處摸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雙手呈到武晴安面前。
武晴安接過紙條,好奇地將其展開。只見上面只有寥寥幾字——【來林中一見】。
沒有署名,但在紙條下方,卻清晰地畫著一個奇特的圖騰徽章。
那徽章的樣式武晴安並不熟悉,但在目光觸及的瞬間,一股源自身體本能的、刻骨銘心的印記卻猛地竄遍全身——她知道,那是七殺寨的標識!
武晴安臉色微變,抬眸緊盯著翠雀,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七殺寨的人……聯絡你了?”
翠雀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是……少當家。”
武晴安嘴角難以抑制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少當家,便是燕傅南。
他是老寨主收養的義子,更是原主父親生前指定的、未來需輔佐她的掌權人。
武晴安忙問翠雀:“他與你都說了些什麼?”
翠雀答道:“少當家……只是詢問夫人近日過得如何,仔細打聽了夫人的情況。”
“那你如何回答的?”
“翠雀如實告知,說如今侯爺待夫人極好,與夫人感情深厚,舉案齊眉,夫妻恩愛。”
武晴安聞言,心下稍安,若能借此讓燕傅南知難而退,倒省了許多麻煩。
然而,翠雀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可是……我見少當家那模樣,似乎並不信我的這番說辭。夫人,少當家讓翠雀轉告您,他想與您……私下見上一面。”
武晴安下意識便想拒絕。
她本想尋個“己嫁為人婦,私下會見外男於禮不合”的藉口搪塞過去。
可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書中對燕傅南性情的描述,他當初負氣離去,走得決絕,但若他主動提出相見而自己一再推脫,以他偏執的性子,難保不會日後直接以“兄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闖入侯府求見,屆時場面將更加難以收拾。
見武晴安抿著唇,遲遲不語,翠雀試探著開口:“要不……我回復少當家,就說夫人身份不同往日,私下相見恐惹人非議,若有事,可由翠雀代為傳遞口信?”
武晴安搖頭,只覺得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她閉上眼,靠在車壁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容我在想想。”
之後,她便閉上眼,召喚出了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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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沉,馬車緩緩在樹泉驛館門前停下。
樹泉縣隸屬博晟郡,算不得什麼大縣城,卻也屋舍儼然,街市在暮色中尚存幾分白日的喧鬧餘溫,比之前途經的村落小鎮要繁盛不少。
荀野此番回程一路低調,並未懸掛荀家旗幟燈籠,不知怎的,訊息卻還是傳到了當地縣令汪初耳中。
這位汪縣令親自守在驛館門口,熱情邀請荀野與武晴安去府上做客。
他身著常服,眉眼溫和,面容寬厚,身形略顯清瘦,看著不過三十左右年紀,鬢角卻已夾雜了些許刺眼的白髮。
汪初言辭懇切,說早已在府中備下薄宴,萬請侯爺與夫人賞光,莫要推拒。
荀野本想拒絕,可縣令汪初已經守在驛館等候多時,並說早就在府中備好家宴,還請侯爺莫要推拒。
荀野本欲婉拒,目光下意識看向武晴安。
汪初何等敏銳,立刻介面道:“侯爺,府中已備好乾淨廂房與熱湯,夫人可隨時沐浴解乏。”
聽聞此言,荀野顧及武晴安連日奔波,這才頷首應下。
縣令府邸還算寬敞,打掃得也乾淨,只是處處透著一股樸拙,甚至可說是寒酸。
廊柱的漆皮剝落未曾修補,門窗略顯陳舊,上面還能看到細密的修補痕跡。
府中僕從寥寥,穿梭其間也不過三五人。
然而,待到步入用餐的花廳,情形卻略有不同。
桌椅皆鋪著顏色素淨卻質地柔軟的緞面,桌上擺開的菜餚,雞鴨魚肉俱全,雖非山珍海味,卻也可見主人待客的十足誠意。
汪初恭敬地請荀野與武晴安上座,隨即吩咐人去取酒。
片刻,一名氣質溫婉的女子親自捧著一罈酒走了進來。
她笑容親和,雖無金釵步搖點綴,身上那件衣衫的料子與剪裁,卻是這府中肉眼可見最為講究的。
汪初介紹道:“這是拙荊,儷娘。”
儷娘將酒罈輕放在桌上,向荀野與武晴安盈盈一禮。
武晴安邀她一同入席:“既是縣令夫人,那便一同入座吧。”
儷娘卻柔聲推辭:“多謝侯夫人,只是兩個孩子還需溫習功課,妾身需得在旁督促,就不打擾侯爺與夫人用膳了。廂房與熱水皆已備妥,夫人若有需要,隨時吩咐便是。”
言罷,便悄然退下。
汪初親自拍開酒罈泥封,為荀野與武晴安斟酒,語氣帶著些許歉意:“縣城地小,無甚好酒招待。這是下官當年成婚時埋下的女兒紅,雖非名貴佳釀,卻也是一片心意,還望侯爺、夫人莫要嫌棄。”
武晴安心念微動,這女兒紅本該是留著女兒出嫁時啟封的喜慶之物,如今卻拿來招待他們……
她目光掠過汪初清秀的面容與鬢角的白髮,心下暗歎。
荀野盯著杯中澄澈的酒液,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
武晴安想,這女兒紅想必本是給自己女兒埋的,等女兒出嫁之日挖出,卻沒想給他們喝了。
荀野盯著那杯酒,眸底閃過一絲猶豫。
武晴安卻已含笑開口:“此酒珍貴,按說我們不該享用。可汪大人既已開封,若是不飲,反倒辜負了您一番美意。”
“夫人直爽。”汪初臉上笑容舒展了些,“今夜務必請侯爺和夫人在府中留宿,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武晴安心知這頓飯絕非表面這般簡單,汪初必有所求。
她不便久留,早早用了些飯菜,便藉口旅途勞頓,帶著翠雀離席,由婢女引路前往廂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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