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謀深算
荀野沉默下來,指尖在桌面無意識地輕點。
此事聽起來是地方水利工程,實則牽扯甚廣。
京城之內,皇子奪嫡之勢漸顯,天子年事已高,朝局暗流湧動。
這棵被太祖皇帝讚譽過的古樹,若在此時被動,極易被政敵拿來做文章,扣上一個“毀損先帝遺澤”、“動搖國本”的罪名。
他此番離開京城,正是想遠離這些是非漩渦。
然而……一方百姓的生計福祉,又怎能因這可能的政治風險而置之不顧。
孰輕孰重,在他心中自有衡量。
汪初見荀野沉默不語,臉上神色變幻,知他心中必有考量,也明白其中關竅。
他心中焦急,忽地“撲通”一聲,竟是雙膝跪地,聲音帶著哽咽與決絕:“侯爺,下官人微言輕,無法越級上奏,更無力說服州郡長官。眼看著水源一日少過一日,下官……下官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斗膽求助侯爺!樹泉縣數千百姓的生計,全繫於此啊!下官個人前程不足掛齒,只求侯爺能看在百姓份上,施以援手!”
荀野看著跪在眼前的汪初,見他年紀尚輕,鬢角卻已染霜華,再回想這縣令府邸的簡樸甚至寒酸,與此人一腔為民請命的赤誠相比,心中不由動容。
此等清廉務實、敢於為民請命的好官,若因上報實情而遭上官記恨打壓,以至於仕途盡毀,實乃朝廷之失,百姓之痛。
他站起身,繞過桌案,親手虛扶了一下汪初:“汪大人請起。你之心意,本侯明白了。”
待汪初站起身,荀野沉吟片刻,道:“本侯與夫人舟車勞頓,原計劃明日啟程。既然如此,我們便在樹泉縣多停留兩日。聽聞此地古銀杏與山泉乃是一絕,正好可去觀賞一番景緻,順便……也親眼去看看這棵千年銀杏樹的具體情形。”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汪初:“你派人將本侯欲在樹泉縣盤桓兩日,並有意遊覽古銀杏泉的訊息,‘不經意’地傳出去。尤其是,要讓郡守大人知曉。”
汪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荀野此舉,並非是要繞過郡守,反而是要將此事擺到明面上。
訊息一旦傳出,郡守必然聞訊趕來拜見侯爺。
屆時,有定安侯在場親眼見證古銀杏與泉眼的實際情況,再由侯爺出面過問,郡守便再無法以“杞人憂天”或“擔心損壞古樹”為由搪塞推諉,更不敢輕易責怪他汪初越級上報。
侯爺這是在用自己的身份,為他,也為樹泉縣的百姓,架起一道護身符。
想通此節,汪初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敬佩。
早就聽聞定安侯用兵如神,乃北疆戰神,卻不料心思竟如此縝密周到,體恤下情。
二人談話不過片刻,侯爺便已慮及此事可能帶來的後續影響,並想到了如此周全的應對之策。
他眼眶發熱,當即拿起酒壺,為自己滿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起,聲音微顫:“侯爺體恤,下官……下官感激不盡!侯爺既已不願多飲,那下官自請飲此三杯,以謝侯爺!”
說罷,不等荀野阻攔,他已仰頭將第一杯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壓不住胸中澎湃的熱流。
他正要再倒第二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按住了酒壺。
荀野看著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酒便不用多飲了。心意本侯領受。時辰不早,本侯也乏了,先去歇息。汪大人也早些安置吧。”
汪初連忙放下酒杯,恭敬應道:“是,是下官考慮不周,耽擱侯爺休息了。”
他立刻喚來僕役,“快,為侯爺引路,去廂房休息。”
看著荀野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汪初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只覺得心中一塊沉甸甸的大石,似乎終於鬆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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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武晴安剛彎身拾起那冰涼的金色面具,門外便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是荀野回來了。
她心頭微動,將面具放到一旁角落,起身迎了上去。
荀野推門而入,打發走引路的下人,見到她,冷峻的眉眼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染上一抹清淺的笑意。
他握住武晴安的手,掌心溫熱:“今夜天色已晚,我們便在此留宿。”
武晴安點頭,靠近時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不由問道:“那汪大人如此盛情,所圖之事,只怕不小吧?”
“夫人果真聰慧。”荀野輕笑,抬手親暱地颳了下她嬌俏的鼻尖,“不過此事,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桌邊坐下,並未隱瞞,將汪初關於修築堤壩、蓄水抗旱的請求,以及其中牽扯到千年古銀杏和可能引發的政治風險,都簡明扼要地告知了她。
武晴安聽著“蓄水”、“缺水”這些關鍵詞,腦中靈光一閃,終於從記憶角落翻出了原著中相關的只言片語。
原著後期北境戰事吃緊時,確實發生過州縣大旱,民生=凋=敝的天災。
當時荀野分身乏術,是女主凌暮雪挺身而出,帶著林崇和部分暗衛前去賑災,主持開山蓄水、修築堤壩等事宜。
可女主卻差點被敵軍趁亂擄走,導致荀野被迫分心救援,險象環生,折損了不少兵馬。
如今若能提前將這個隱患解決,不僅免去了未來的危機,更是實實在在造福一方百姓的善舉。
荀野見她眼神飄忽,似在神遊,問道:“怎麼了?”
武晴安回過神,搖了搖頭,問道:“所以,汪大人是希望侯爺能將此事上達天聽?”
荀野點了點頭,武晴安卻微微嘆了口氣。
“為何嘆氣?”荀野饒有興致地問,“是覺得此事棘手?”
“我嘆侯爺心繫天下,愛民如子,定然是應允了此事。”
武晴安抬眼看他,眸中情緒複雜。不過,她倒不是擔心有人藉此針對荀野。
北境不穩,京城內皇子奪嫡,暗流湧動,可謂是內憂外患,此刻無人會輕易觸荀野的黴頭,何況京中還有叔父一家坐鎮。
只是她聽了那千年古銀杏的寓意,擔心有人會因此事針對汪初。
他這樣的清廉好官,若因上報實情而遭打壓,實在可惜。
這樹泉縣雖不大,卻比周邊城鎮更顯繁盛安寧,可見他治理有方,是用了心的。
荀野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溫聲道:“我已同汪大人說了,我們在此盤桓兩日。屆時,我帶綿綿一起去看看那傳說中的千年古銀杏,如何?”
武晴安尚未完全想通其中關竅,便聽荀野又道:“我還讓汪初將我們在此遊玩的訊息,‘不經意’地放出去。郡守大人聞訊,定會前來拜會。”
武晴安頓時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眼底閃過狡黠笑意:“侯爺果然老謀深算!”
荀野微微挑眉,似乎對她用了“老謀深算”這個詞不甚滿意。
武晴安嘿嘿一笑,抱著他的胳膊說:“我最喜歡像侯爺這般思慮周全、步步為營的狡猾狐貍了。”
荀野雖覺這比喻有些新奇甚至怪異,但見她笑靨如花,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小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反而欣然接受了她這獨特的“讚譽”。
武晴安便順勢說起傍晚在院中遇見汪初一雙兒女的事,誇讚他們懂事知禮,可見父母教導有方,又道:“我看汪大人與夫人鶼鰈情深,相互扶持,且三觀一致,都是一心為民,善良忠厚之人。”
“三觀?”荀野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面露不解,“何為三觀?”
武晴安正想與之解釋,恰在此時,翠雀用罷晚飯回來了。
她朝二人行了禮,見武晴安已穿戴整齊,不由詫異:“夫人,您這麼快就沐浴好了?可是水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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