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配角
而此刻，武晴安已經披上那件黑色繡金萬字紋的斗篷，不緊不慢地朝東邊走去。
街角那家成衣鋪子到了。
她推門進去，鋪子裡空無一人。她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前堂，從後門而出。
后街僻靜，一輛青篷馬車正停在巷口。車伕見她出來，微微頷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武晴安上了馬車，簾子一落下，一股濃重的薰香氣味撲面而來，燻得她微微蹙眉。她咬了咬牙，心中暗罵：這燕傅南，果然謹慎得像只老狐貍。
好在，她也做了準備。
馬車轔轔前行，約莫一刻鐘後，停在一家胭脂鋪前。
武晴安下車，鋪子裡脂粉香氣襲人，各色胭脂水粉擺得滿滿當當。她左右看了看，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一隻手輕輕搭上她的肩。
是個模樣溫婉的年輕姑娘，眉眼含笑，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將她身上那件黑色斗篷解開，翻了個面，重新披上。
原來這斗篷有兩面，黑色繡金那一面翻過來，竟是淺色素面的另一番模樣。
武晴安無語地吐出一口氣。
那姑娘幫她繫好斗篷的帶子，拉著她的手，聲音輕柔：“夫人請隨我來。”
二人穿過胭脂鋪，從側門進了一條熱鬧的巷道。
巷道里人來人往，賣吃食的、耍把式的、吆喝叫賣的，喧囂得很。
那姑娘帶著她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處高樓的後門前。
武晴安抬頭望去，只見這樓閣飛簷翹角，華燈初上時分，裡面已是喧鬧異常。絲竹聲、歡笑聲、觥籌交錯的喧譁，隔著牆都能聽得真切。
她冷笑一聲，低聲自語：“呵，竟然是青樓。難怪林崇他們一直找不到……”
那姑娘已經推開了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夫人，貴客在裡面等您。”
穿過幾道門，繞過幾處迴廊，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後院。
院子裡花木扶疏，與前面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那姑娘在一扇門前停下，輕輕叩了叩，朝裡面溫聲道：“公子，人到了。”
門扉被輕輕推開，那姑娘又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等武晴安進去後，便從外面將門合上。
廳內陳設雅緻，薰香嫋嫋，卻空無一人。
武晴安環視一圈，揚聲喊道：“燕傅南。”
裡屋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進來吧。”
武晴安掀簾進去，便見燕傅南斜躺在鋪著涼蓆的矮榻上，一手撐著頭，一條腿微微曲起。
他搖著摺扇，姿態閒適得彷彿這不是在龍潭虎xue，而是在自家後花園納涼。那雙好看的眼睛半眯著，正在假寐養神。
武晴安先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埋伏，才解開那件翻來覆去折騰了一路的斗篷，隨手丟在地上，開門見山：“翠雀呢？”
燕傅南睜開眼，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帶尾巴來？”
武晴安冷笑一聲：“就算我帶了尾巴，被你這樣轉幾手，只怕也沒人找得到我。”
燕傅南笑意深了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怒。
他坐起身，目光從她頭頂打量到腳底，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又面目全非的器物。
“你如今，”他慢悠悠地開口，“是裝也不裝了？”
武晴安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神色平靜：“既然話都被你聽了去，還有什麼好裝的。”
燕傅南手中摺扇“啪”地合上，他起身下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就不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危險的意味，“我直接殺了你？”
武晴安沒答話，只是抬手從髮間拔下一支簪子。
燕傅南微微眯眼，卻沒有後退。下一刻，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因為那簪子並未對著他，而是抵在了武晴安自己的脖頸上。
“若我死了，”武晴安看著他，“你是否就願意放了翠雀？”
燕傅南鎮定自若，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好啊，我答應你。”
他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你若下不去手，我可以幫你。”
武晴安閉上眼，手上微微用力，簪尖刺破了皮膚，一絲刺痛傳來，她疼得眉頭緊蹙。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猛地攥住，簪子被奪下，遠遠丟在一旁。
武晴安睜開眼，挑眉看著他。
果然，即便他恨自己入骨，終究捨不得傷這具軀體一分一毫。
燕傅南看清她眼底那抹了然的神色，眼神驟然變得兇狠，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來：“你若再敢用大小姐的身體威脅我，我保證，讓你後悔。”
武晴安一把推開他，便聽他悶哼一聲。
那張英俊的臉略顯蒼白，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聽說你右臂受傷了。”武晴安勾了勾唇角，“我記得你和荀野一樣能忍，刀砍在身上都不帶吭一聲的。這次看來，傷得不輕。”
燕傅南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下來，他盯著她，沉聲問：“你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佔據大小姐的身體的？”
“想知道？”武晴安迎上他的目光，“你把翠雀放了，我就將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
“武綿綿，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燕傅南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大小姐不在了，我對這世間便無任何留戀。即便我不願傷害她的軀體，但也願與她的軀體死後同眠。”
武晴安知道燕傅南真的做得出來，她穩了穩心神，問：“那如果，我能讓你見到她呢？”
燕傅南一怔，隨即皺眉：“你覺得我現在還會信你？”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我爭取的時間不多，萬一突然被禁言，你什麼都聽不到了。”
“禁言？”燕傅南之前也聽到了武晴安提到了過這個詞，“什麼意思？”
武晴安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一個話本世界。這裡所有的人，都是書中的角色而已。而你的大小姐，也只是書中的一個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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