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米婭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認真到他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沒想那麼多。
「我明天就不急著錘了，我先把爐溫穩住！」
格蕾絲的筆尖飛快動了起來。
「泰勒式理解：法術位預熱階段，類似鍛造前的溫爐。」
喬瑟夫看著她寫下這一行，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泰勒式理解？
這東西居然還有命名了？
再這麼下去，米婭遲早能發展出一整套《鐵匠法術位構建法》，然後格蕾絲負責整理成論文，最後署名感謝他這位指導老師。
喬瑟夫忽然覺得未來一片黑暗。
米婭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先生內心的疲憊。
她已經被溫爐這個說法點燃了。
「先生，那我明天練出來之後，可以第一個給您看嗎？」
格蕾絲立刻抬起頭。
她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聲音也很溫和地說道：
「泰勒小姐，先生剛說的是放慢，不是搶先。」
米婭一愣。
「我又不是搶先，我就是想讓先生看看我有沒有練對。」
「如果每一點小進展都急著讓先生確認，那就說明你還沒有真正理解穩定二字。」
格蕾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米婭敏銳地從裡面聽出了別的意思。
這人又來了，表面上是在講修煉，實際上是在說她浮躁，說她沉不住氣，說她配不上先生這麼高深的教學。
米婭頓時不服了。
「那你明天別帶筆記本來啊。」
格蕾絲的微笑沒有變化。
「筆記是為了整理先生的思想。」
「我還以為是為了讓先生誇你寫得好看。」
格蕾絲的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泰勒小姐，我不需要用字跡來獲得先生的認可。」
「哦，那你剛才為什麼給那個星號畫了兩遍？」
「那是重點標記。」
「我看見你畫完還看了一眼先生。」
「那是確認先生是否還有補充說明。」
「那先生補充了嗎？」
「先生的沉默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提示。」
米婭震驚地看著她。
「你連先生不說話都能記筆記？」
格蕾絲淡淡道：
「真正的學生，應當理解老師言語之外的深意。」
米婭張了張嘴，她覺得這句話很厲害，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想了半天，她只能憋出一句：「那我明天也帶個本子。」
格蕾絲看了她一眼。
「你會寫嗎？」
「格蕾絲！」
喬瑟夫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學生你一句我一句，只覺得耳邊像是有兩隻精力過剩的小鳥在嘰嘰喳喳。
年輕真好，吃完飯還能吵架，不像他，他現在只想躺在床上上，一動不動地把自己埋進去睡覺。
太浪費他休息時間了這兩人。
喬瑟夫輕輕咳了一聲，兩個女孩同時停了下來。
米婭還保持著雙手叉腰的姿勢，格蕾絲則已經重新恢復了標準的端莊微笑，彷彿剛才那個和米婭爭論的人不是她。
「爭論可以有，但不要讓爭論干擾練習。」
格蕾絲立刻低頭。
「是，先生。」
米婭也乖乖點頭。
「知道了，先生。」
喬瑟夫看著她們，覺得自己終於可以結束今天的營業了。
「明天上午，你們各自練習。」
他頓了頓，認真強調：
「不許急，不許互相比進度，不許一有感覺就跑來找我。」
米婭剛想開口，喬瑟夫已經看了她一眼。
「尤其是你。」
米婭把話嚥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哦了一聲。
格蕾絲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喬瑟夫又看向她。
「筆記可以寫，但不要把每一個念頭都變成問題。」
格蕾絲的筆尖停住了，她沉默了一下，認真點頭。
「我明白了，先生。問題也需要沉澱。」
喬瑟夫：「……」
他不是這個意思，但算了，隨便吧。
只要明天上午沒人來敲他的門，沉澱成什麼都行。
喬瑟夫抬手推開實驗塔的大門。
塔內的燈光隨著門軸轉動緩緩亮起，牆壁上的魔晶燈釋放出柔和的白光。會客廳裡還殘留著下午茶點的淡淡甜香，白板上那個方方正正的圖案依舊安靜地停在那裡。
就是這個方塊，一個他隨手畫出來的方塊。
現在已經快要變成新魔法教育體系、泰勒式理解和法術位溫爐理論了。
喬瑟夫看著白板，忽然有點想把它擦掉。
但他忍住了，擦掉之後，格蕾絲可能會理解成「先生認為我們已經不應依賴外在圖形，而該在心中完成真正構建」。
米婭可能會理解成「先生讓我們自己畫更厚的框」。
然後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
「你們回去吧。」
喬瑟夫說道：「今天練得夠久了，早點休息。」
格蕾絲合上筆記本，向他行了一禮。
「晚安，先生。」
米婭也學著她的樣子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晚安，先生！我明天一定好好溫爐！」
喬瑟夫點了點頭。
「晚安。」
兩個學生沿著路燈往宿舍區走去。
米婭一邊走一邊還在和格蕾絲爭論「溫爐的時候到底能不能稍微敲兩下」，格蕾絲則冷靜地告訴她「如果你無法剋制敲兩下的衝動，就說明你還沒有真正理解溫爐」。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實驗塔前終於安靜下來。
喬瑟夫站在門口，確認兩個學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後，臉上的從容一點點鬆了下來。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累，太累了，當大魔法師為什麼會這麼累？
他明明只是想騙點經費，吃點好飯，睡個懶覺，早點把錢弄走跑路養老完事了。
喬瑟夫揉了揉眉心，快速回到頂層休息室脫下外袍往床上一倒。
什麼法術位，什麼溫爐，什麼自己的節奏，全都明天再說。
不對，明天也最好別說。
喬瑟夫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蓋。
快走到宿舍的米婭望著遠處喬瑟夫的實驗塔，小聲說道：
「格蕾絲。」
格蕾絲看向她，這是米婭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叫她。
「怎麼了？」
米婭認真地問道：
「你說，先生是不是因為知道我們以前都太急了，所以才故意不讓我們明天見他？」
格蕾絲沉默了一下，她抬頭看向實驗塔上緩緩發光的暮光藤。
「是。」她輕聲說道，
「先生不只是讓我們慢下來。他是在讓我們學會離開他的注視之後，仍然能夠穩定地走下去。」
米婭聽得似懂非懂，但她覺得這句話很厲害，於是她用力點頭。
「那我明天一定好好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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