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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讓我弒君,陛下卻把公主賜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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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線鶴不是鶴

金線鶴。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它指向誰。

而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三個字不該隨便指向誰。

工部已經夠麻煩了。

錢榮是正三品侍郎,壓下來像一塊磨盤。

可中書不一樣。

工部管工程、料石、河道、庫房。

中書管的是朝廷的腦子。

你可以懷疑工部有人貪銀,頂多是案子大一些;可你要懷疑中書有人清帳,那就不是案子大不大的事了。

那叫朝廷自己腦子爛了。

趙觀瀾的臉色很沉。

他看著老醫官,問:「劉老七還能不能再問?」

老醫官搖頭。

「不能。他剛才醒那一口氣,是藥力頂上來的。再問,命就沒了。」

趙觀瀾沒說話。

我看向榻上的劉老七。

他又昏了過去,臉色比紙還灰,只有胸口還有一點微弱起伏。

公主府送來的藥吊住了他。

但只是吊。

像一根細線拴著一塊快落井的石頭。

什麼時候斷,不由我們。

阿六站在旁邊,小聲道:「公子,金線鶴是不是裴大人?」

我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捂住嘴。

晚了。

屋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趙觀瀾皺眉。

「這種話,不要亂說。」

阿六嚇得臉一白。

「小的嘴欠。」

我道:「不止你會這麼想。」

我也會。

裴慎。

中書侍郎。

溫和,客氣,危險。

他第一次在宮裡見我時,就像知道永寧案不止工部。後來每次說話,都是半提醒半威脅。

最重要的是,我記得他袖口確實有細紋。

當時我只看了一眼,像鶴,又像雲。

可正因為記得,所以更不能急著認定。

案子查到現在,太多人在給我遞「剛好」的線索。

小石頭剛好指向鐵作坊。

鐵作坊剛好有紙條。

紙條剛好指向慈恩寺。

慈恩寺剛好給我城南舊倉鑰匙。

舊倉剛好燒出「錢批」。

車板剛好寫著「錢府」。

現在劉老七又說金線鶴。

每一步都能查。

每一步也都像有人在牽著我的鼻子走。

我若看見金線鶴就咬裴慎,那和看見錢府血字就夜闖錢榮府沒什麼區別。

都是嫌命長。

趙觀瀾顯然也是這麼想。

他沉聲道:「金線鶴不是官制紋樣。」

我一怔。

「大人知道?」

趙觀瀾道:「朝服、官袍、補子,都有規制。鶴紋有,但不是這樣用。袖口金線繡鶴,更像私制。」

「私制?」

「有些官員講究,會讓繡坊在裡襯、袖口、靴面暗處繡記號。外人看不見,自己知道。」

我懂了。

就像我鞋底藏紙。

只不過人家藏的是體面。

「那能查到是哪家繡坊?」

趙觀瀾看我。

「京城繡坊不下百家。」

「專給官員做私紋的呢?」

「也不少。」

「左手六指呢?」

趙觀瀾沉默了一下。

「這個好查。」

確實。

金線鶴難查。

六指不難。

一個穿官靴、能調工部庫銀、能指揮灰衣人、袖口有金線鶴、左手六指的人,就算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一點痕跡沒有。

問題是,誰敢查。

我正想著,門外又有差役進來,臉色比剛才更差。

「趙大人,宮裡來人了。」

我心頭一跳。

錢榮的彈劾摺子到了?

趙觀瀾問:「誰?」

「魏公公身邊的小內侍,說陛下口諭,問沈大人今日可還能走動。」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我。

我忽然覺得皇帝這話很有水平。

不問我是否有罪。

不問我是否查案。

先問我還能不能走動。

意思很明白。

能走,就進宮。

不能走,抬也得抬去。

阿六一臉擔憂。

「公子,您還能走嗎?」

我想了想。

「不能。」

阿六眼睛一亮。

我又道:「但不能也得能。」

阿六的眼睛又暗了。

趙觀瀾看著我,低聲道:「錢榮的摺子,應當已經入宮。」

我點頭。

「比我想得快。」

「你昨夜鬧得太大,他若不快,反倒奇怪。」

「陛下召我,是護我,還是審我?」

趙觀瀾道:「都有可能。」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但我喜歡這種沒說滿的話。

比「陛下一定會護你」這種鬼話可靠。

我問:「劉老七怎麼辦?」

趙觀瀾沉聲道:「留在都察院。未經本官允許,誰也帶不走。」

「若宮裡也要人呢?」

趙觀瀾看著我。

這個問題,他沒有立刻答。

因為真到那一步,他也擋不住。

皇帝要人,誰都擋不住。

我忽然覺得很荒唐。

我奉父命來殺皇帝。

現在卻要進宮,求皇帝別讓一個車伕死。

命這個東西,真會繞路。

我讓阿六留下。

這次他沒有再吵著跟我。

大概是劉老七躺在那裡,終於讓他明白,有些地方不動,比跟著我跑更重要。

「記住。」我低聲道,「送進來的東西,先給老醫官看。不是趙大人親自點頭,誰也不許碰劉老七。」

阿六點頭。

「公子放心。」

「若有人硬闖?」

阿六看向趙觀瀾。

趙觀瀾道:「都察院還沒廢到這個地步。」

我這才稍微放心。

出都察院時,秋棠已經不在。

但門房遞給我一隻小紙包,說是方才有賣花女送來的。

我開啟一看。

裡面不是花。

是一截藍色絲線。

絲線上繡著半隻鶴。

金線。

還有一張紙。

字依舊冷靜。

金線鶴,鶴紋齋。

十一年前曾為先皇后宮中女官制袖襯。

近年改為中書、禮部部分官員私制。

查人,不查裴。

入宮少說話。

我看著最後五個字,沉默了。

查人,不查裴。

蕭令儀也想到了裴慎。

但她比阿六清醒。

現在不能查裴慎。

至少不能明查。

裴慎若真在網裡,他不會是陶掌櫃,不會是周主事,也不會是錢榮這種表層大魚。

他更像守門人。

你衝他撞過去,不一定撞開門,可能先撞死自己。

燕小乙湊過來看了一眼。

「公主寫的?」

我收起紙。

「賣花女寫的。」

他懶洋洋的「哦」了一聲。

「賣花女字挺好。」

我看他。

「你不問?」

「不問。」

「為什麼?」

「知道太多,護起來麻煩。」

這倒像他的道理。

入宮前,我沒有急著上車。

而是拐去了一趟都察院外的茶攤。

茶攤老闆正打瞌睡,被我敲醒後,一臉茫然。

我問:「京城哪家繡坊最會繡鶴?」

他愣了愣。

「大人是要給夫人買繡品?」

燕小乙在旁邊咳了一聲。

我道:「算是。」

茶攤老闆立刻精神了些。

「那得看您要明繡還是暗繡。明繡去錦繡坊,姑娘夫人都喜歡。暗繡嘛,得去鶴紋齋。那家手藝老,專做官家暗紋。」

「暗紋是什麼?」

老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就是衣裡、袖底、靴面內襯這些地方,外人看不見,貴人自己知道。圖個雅,也圖個記號。」

「鶴紋齋在哪?」

「安仁橋北,離中書省不遠。」

我心裡一動。

安仁橋北。

昨夜丁車去內城,過的就是安仁橋方向。

我又問:「掌櫃姓什麼?」

「姓白,白老繡。聽說年輕時在宮裡當過繡工,後來出了宮,開了鶴紋齋。」

宮裡出來的繡工。

先皇后宮中女官。

中書、禮部官員私制。

線又纏上了。

我丟下一枚銅錢。

茶攤老闆忙道:「大人,還沒喝茶呢。」

「賞你醒神。」

他一臉感動。

我其實也想要人賞我醒神。

燕小乙看著我。

「現在去鶴紋齋?」

我看了一眼宮裡來的小內侍所在方向。

小內侍已經等得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不去。」

「那你問?」

「知道路,心裡踏實。」

「你不怕鶴紋齋跑了?」

「跑不了。」

「為什麼?」

「能給中書和禮部官員做暗紋的老繡坊,不會說跑就跑。它若突然關門,反而更顯眼。」

燕小乙想了想。

「有道理。」

我道:「但得讓別人先看一眼。」

「誰?」

我看向他。

燕小乙立刻後退半步。

「我不去。」

「你不是困嗎?」

「困和跑腿是兩回事。」

「你奉旨保護我。」

「保護你,不保護繡坊。」

我正要說話,遠處忽然跑來一個熟人。

羅萬錢。

他是我前幾日透過陳掌櫃線摸到的市井訊息販子,還沒正式用過幾回。

人不高,眼睛小,跑起來像懷裡揣著別人的錢。

他到了我面前,氣喘吁吁地拱手。

「沈大人,您這找人可真難。」

我皺眉。

「你找我?」

「有人讓我給您遞句話。」

「誰?」

羅萬錢咧嘴一笑。

「這個得加錢。」

燕小乙抬眼看他。

羅萬錢立刻改口。

「不要錢也行。命要緊。」

我道:「說。」

羅萬錢壓低聲音。

「鶴紋齋今早沒開門。」

我心裡一沉。

剛說不會突然關門。

它就關了。

我看著羅萬錢。

「你怎麼知道我在查鶴紋齋?」

羅萬錢立刻舉手。

「不是我知道,是別人知道。小的只是賣訊息,不賣命。」

「誰讓你傳的?」

「一個穿灰袍的人。」

灰袍。

慈恩寺鐘樓那個託帳人?

他還活著?

我問:「他人在哪?」

「不知道。」羅萬錢道,「他給了我二兩銀子,讓我見到沈大人就說一句話。」

「什麼話?」

羅萬錢臉色忽然認真了些。

「他說,別去鶴紋齋。」

我眉頭一皺。

「不去?」

羅萬錢點頭。

「他說,鶴紋齋裡等著的,不是繡工,是刑部的人。」

刑部?

這一下,連燕小乙都睜開了眼。

工部、內庫、中書之後,刑部也伸手了?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宮裡的小內侍終於忍不住上前。

「沈大人,陛下還等著呢。」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宮裡人的催促。

我看著他。

又看了看安仁橋方向。

一個是皇帝召見。

一個是突然關門的鶴紋齋。

兩個坑,同時擺在我面前。

阿六要是在這裡,大概又會建議我回府睡覺。

可惜他不在。

我只能自己想。

片刻後,我對燕小乙道:「你去鶴紋齋。」

燕小乙皺眉:「你進宮?」

「嗯。」

「萬一你死在宮裡呢?」

「那你正好不用護了。」

他沉默了一下。

「聽著還挺划算。」

我把那截金線鶴絲線交給他。

「別進去,先看門,看誰在,誰出入,尤其看有沒有左手六指的人。」

燕小乙接過絲線。

「那你呢?」

我看向皇城方向。

「去見那個把我當餌的人。」

小內侍鬆了口氣。

我上了宮裡的車。

車簾落下時,我忽然覺得眼皮沉得厲害。

一夜未睡,又喝了錢榮的苦茶,現在還要去見皇帝。

這日子要是說給我爹聽,他大概會很欣慰。

因為我確實離皇帝越來越近了。

只是離殺他這件事,好像越來越遠。

車輪滾動。

皇城漸近。

我袖裡藏著半枚內庫印樣,懷裡揣著錢榮的名帖,腦子裡繞著六指、金線鶴、鶴紋齋和刑部。

而宮門內,蕭景衡正在等我。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我時說的那句話。

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現在我很想問問他。

陛下,你信我。

那我能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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