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當日, 百官隨行。
鳶尾替陸情換上郡主服飾,待四下無人,低聲稟報:“娘娘已經出宮前往別莊, 由朱大人親自護送。”
多日籌謀只在今朝,祭祀儀式與皇宮都是危險重重, 謝泓與太后乃親生母子, 謝泓出事太后亦不能獨善其身,所以陸情早已做好打算,將假死藥給了太后。
陸情嗯了聲:“梁音可有回信?”
鳶尾點頭:“陛下果真宣奉天衛指揮使同行護衛。”
陸情眼神沉了下去。
今日不止他們有佈局, 謝泓也有。
在謝泓的默許下,眼下奉天衛已說得上是臭名昭著, 他要她今日假死脫身,更要將這個罪名扣到奉天衛頭上, 若明嘉縣主今日死在奉天衛手中,必然惹來眾怒, 謝泓便可順水推舟拔除奉天衛。
梁音曾當眾揭過面具, 無人會懷疑她的身份。
“切記,我們進祭祀臺後,一應行事配合林晝。”
按照謝泓的計劃,她會在回京途中遇刺假死, 可按照他們的計劃,祭祀大典必亂。
鳶尾沉聲應下:“是。”
縣主沒有同她明說過, 但她已能猜到幾分, 今日必定要出大事。
“縣主千萬小心。”
梳妝結束, 宇文渡正好過來,二人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隨後攜手出府,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行駛後,陸情才輕聲道:“侯爺可已準備妥當?”
宇文渡點頭,別有深意的看向她:“我現在很好奇,夫人是如何策劃。”
陸情勾唇笑道:“侯爺很快便知曉了,總歸是有利於侯爺計劃的。”
宇文渡見她沒有細說的打算,也就不再追問,只正色道:“不管是什麼計劃,還請夫人務必小心。”
“放心,我還想與夫君白頭偕老,兒孫滿堂,不會輕易死的。”陸情笑的眉眼彎彎。
宇文渡無語凝噎片刻,挪開眼。
但唇角卻不自知的彎起。
只願今日一切順利。
-
祭祀臺位於南城郊外,約摸行了一個時辰。
場地早已經佈置妥當,奉天衛殿前司護衛著天子行至高臺,百官山呼萬歲,祭祀儀式開始。禮官唱喏小半個時辰,方請天子上香叩拜。
宇文渡的視線落在天子身上。
雖隔得遠,但他還是瞧出了不對勁。
天子眉宇間盡顯疲乏之態,不像是尋常勞累所致,可若太醫每日問診,若有其他原因不可能無所察覺,除非...
宇文渡不動聲色的看了眼陸情,奉天衛中有一位醫學高人,能製出解百毒的解毒丸,制一樣不為人知的毒藥應當也不在話下。
所以這就是她的計劃?
高臺上,謝泓從禮官手中接過香,亦不動聲色看了眼陸情,按照計劃,祥瑞會在他供香後出現。
梁音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待天子折身後,她微微側身朝陸情頷首。
陸情唇角微揚,與百官一同將視線落在天子身上。
很快,所有人面色微變。
因為謝泓手中的香久久沒有點燃。
謝泓的臉色漸漸的沉了下去,瞥向禮官,禮官已是驚的冷汗直冒,天子供的香早就經過重重查檢,絕不可能出現這樣大的紕漏。
禮官驚疑之下,動作迅速的換了香。
香點燃,謝泓神色微緩。
眼底卻已有殺意。
如此重要的大典出現這樣的差錯,禮官也留不得了。
可就在他將供上香時,一陣風拂過,只見已經插進香爐中的香驟然熄滅。
場面頓時鴉雀無聲。
按理,香一經點燃,以這樣微弱的一陣風不可能將其拂滅,再加上先前天子久未將香點燃的插曲,所有人心頭都升起一股不安,一陣死寂中,突有一位欽天監的老臣跪下,驚恐喊道:“祭祀香不燃,天神不收!”
“這是民間有大冤啊!”
一句話喊的眾人神情俱震。
謝泓猛地起身轉頭瞪向那老臣,可那老臣似是受到驚嚇,嘴裡不住的喊著:“古史有記載,民間大冤,天降災禍,供香不燃,天神震怒。”
“陛下,有大冤啊!”
“若不能還冤者清名,國之大危啊!”
謝泓不由怒斥:“閉嘴!”
先有衡王府上空現金龍,衡王蒙冤鬧的沸沸揚揚,眼下這冤是為誰而喊已不言而喻。
而隨著他的怒斥,一眾百官悉數跪下,不少臣子皆喊附議。
謝泓怒目瞪向陸情,卻見陸情臉色陰沉的朝他搖頭,顯然對此事並不知情。
可今日祭祀由她親自監督,怎會出現如此大的紕漏!
宇文渡垂首而立,唇角微微上揚。
原來這才是她的計劃。
就在謝泓想要開口時,宇文渡突然出列:“陛下,臣有冤要訴。”
謝泓目眥欲裂的盯著宇文渡。
原來這一切果真是他的手筆!
可眼下場面已不容他輕易揭過,遂沉聲道:“愛卿有何冤要訴?”
宇文渡行至中間,呈上一沓罪狀:“臣要狀告英國公府,陷害衡王謀反,公報私仇,誅殺宇文一族。”
話音一落,滿場死寂。
欽天監那老臣盯著宇文渡看了片刻,忽而仰天大喊:“衡王府果真有冤吶。”
隨之不少臣子跪下請陛下重審衡王府一案。
雲國公也出列跪下地上:“請陛下明鑑,承恩侯此乃誣告!”
隨後一眾黨羽皆附議。
這時,晏大將軍出列,拱手道:“陛下,衡王府一案有疑,請陛下徹查。”
話音剛落,宋家老爺子亦緩緩行至晏大將軍身側,語氣鄭重道:“衡王府一案有疑,請陛下徹查!”
英國公面上終於有了懼色。
他震驚的盯著宋老爺子:“你...”
宋家不是早與承恩侯劃清干係了嗎?
文臣武將之首加上半數朝臣皆請查此案,已不是謝泓能拒的了。
他冷冷看了眼宋老爺子和晏大將軍,咬牙道:
“呈上來。”
內侍接過宇文渡手中罪狀呈上高臺。
英國公終於意識到什麼,驚懼的盯著宇文渡:“是你!”
近日京中這一切都是宇文渡做的!
不,不止他,還有晏家,宋家!
所以先前的決裂都只是在演戲,他們籌謀這一切都是為了今日。
宇文渡無聲勾唇:“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國公爺犯下的罪孽,今日該償還了。”
英國公沒再理他,只臉色陰沉的看向天子。
衡王一案確實是他做的,宇文渡今日如此大張旗鼓,手上必然有鐵證,看來今日他是無法脫身了。
英國公閉了閉眼,還是他大意了。
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斬草除根!
謝泓一一看了罪證,越看臉色越難看。
不知過了多久,他怒不可遏的將罪證甩到英國公跟前:“大膽!竟敢構陷當朝王爺!”
英國公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做這一切雖不是天子指使,但也是天子默許的,如今天子發難那就證明宇文渡手上的確有鐵證。
他默不作聲的撿起罪證翻看後,整個人跌坐下地上。
宇文渡此計太過狠毒。
供香不燃,天神震怒,便是天子有意相護也是無法。
“衡王竟當真是被陷害的,簡直膽大包天!”
“可憐衡王府與宇文府百口性命!”
“其罪天理難容!”
臣子怒氣騰騰的指責聲不絕於耳。
最後,只聽一道嘆息:“可惜了,衡王與衡王妃恩愛不疑,兩歲的小世子也叫奸人這麼害了。”
謝泓聽到這話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只聽宋老爺子開口道:“衡王與衡王妃確實可惜,不過,小世子卻還活著。”
這話一出,場中有一瞬的寂靜,隨後驚疑聲不斷響起:“當真?”
“小世子竟當真活著?”
“蒼天保佑啊,蒼天保佑啊。”
陸情聽著幾位臣子的附和,心底暗笑,果真都是演的一手好戲。
今日這些出言相助他們的臣子早早就與他們透過氣了。
自衡王府上空驚現金龍後,不少當初忠心於衡王的臣子暗中找上了宇文渡,得知小世子還活著,他們驚喜萬分,不必多費口舌便答應合作。
畢竟謝泓登基這些年殺伐太重,早就惹得眾臣怨怒。
謝泓雖極力隱忍,卻還是難掩戾氣。
良久,他才儘量平靜道:“哦?小世子人在何處,看來果真是上天保佑。”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身側的梁音。
既然活著,那就再殺一次。
梁音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頷首。
可在謝泓目光不及之處,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奉天衛這把刀已為天子所棄,又如何還會徒增殺孽。
宋老爺子恭聲道:“回稟陛下,小世子福大命大,當年僥倖存活下來,怕惡人斬草除根,這些年臣和承恩侯晏家合力暗中將小世子保護在西城,此時,就在祭祀臺外。”
謝泓眼神微緊:“那還不快將小世子帶進來。”
很快,宋溫辭便帶著謝安緩緩走進祭祀臺。
百官的視線盡數落在小世子身上,但凡常見衡王與衡王妃的臣子只看一眼便無需懷疑,五歲的孩子面容像極了父母,更有老臣老淚縱橫:“像,太像了。”
“與衡王幼年簡直一模一樣。”
謝安頂著一眾視線走至最前方,恭敬朝謝泓行禮:“安兒見過皇伯伯。”
謝泓面帶笑意抬手:“好孩子,快起來。”
“幸得你還活著,皇弟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好!好得很!
宋家,晏家,承恩侯,都留不得了!
謝安規矩的謝了恩,立在宋溫辭身邊看向宇文渡:“舅舅。”
宇文渡看見他眼底的緊張,朝他輕笑頷首安撫。
而後抬眸看向謝安身側的宋溫辭,二人目光相撞,相視一笑。
年少情誼最為堅固,哪會輕易反目成仇。
四年前,宴霄隨宇文渡前往邊關,是宋溫辭的主意。
宋溫辭知道宇文渡一人很難在邊關活下來,所以與宴霄一明一暗護著宇文渡和謝安。
宇文渡不在京中的三年,謝安由宋溫辭一手教導長大。
小世子聰穎,學得很好。
謝泓讓人將英國公帶下去仔細審查,禮官上前道:“冤案已平,陛下可繼續供香。”
供臺重新佈置,謝泓神情未辨的接過禮官手中的香。
然眾目睽睽下,謝泓手中的香仍舊未點燃。
所有人不由面面相覷。
謝泓的臉色已經黑的沒法看了。
偏那欽天監的老臣又是哭天搶地:“怎會這樣,這可是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異象啊,難道還有冤情!”
謝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頭看向陸情。
他不願懷疑她,可排除所有不可能後,剩下的那一個再無法令人置信,也是真相。
她的本事他再清楚不過,宇文渡絕無可能瞞著她籌謀如此多,而今日供香,除了她沒有人能夠做到。
且從宇文渡喊冤開始到小世子現身,她從始至終未發過一眼。
陸情感受到頭頂那道視線,她慢慢抬眸,對上謝泓的眼。
這一刻,她面上沒有恭謙,眼底也不見平息的尊敬,只有無波無瀾的平靜,平靜到令人心慌。
謝泓緊緊攥緊香,瞳孔緊縮。
果然是她,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所有人順著謝泓的視線看向陸情,皆感疑惑。
他們自然不信什麼香不燃是因天神震怒的說辭,這一切都是人為。
可這與明嘉縣主有什麼關係?
可是還不待陸情開口,一道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的確還有冤情未了!”
眾人一驚,紛紛回頭。
卻見太后在奉天衛的護送下緩步而來。
陸情一愣,隨後蹙眉望向朱櫻,朱櫻面露難色的朝她輕輕搖頭。
太后執意要來,她阻止不了。
“參見太后。”
眾臣反應過來,悉數跪拜。
太后的目光直直落在謝泓身上:“眾臣免禮。”
謝泓皺眉道:“母后,您怎來了?”
說著便下臺迎接太后。
太后隨他緩步踏向高臺,折身面對眾臣,擲地有聲:“哀家也有一冤,請上天明鑑。”
眾臣大驚,目光驚愕的在太后和謝泓之間流轉。
陛下在此,為何請上天明鑑。
謝泓亦是面色大變,下意識走向太后:“母后。”
太后卻語氣凌厲的喝道:“別過來!”
謝泓止步,驚疑不定的看著太后,臉色一片慘白。
因為,他從母后眼底看到了厭惡和恨意。
他只覺後背一涼,難道母后知道了什麼?
不,不可能,那件事父皇做的極其隱蔽,不可能有人知道。
不對...
謝泓猛地想到什麼,飛快看向陸情,果真對上一雙冷淡的眸子。
她不可能背叛他,除非,她也知道了。
謝泓身形微微踉蹌了下,被內侍眼疾手快扶住。
太后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望向陸情時,眼神柔軟許多,陸情下意識喊道:“姑母。”
太后朝她輕輕搖頭。
旋即,太后挺直背脊,面對眾臣一字一句道:“當年陸家一案,乃先皇指使!”
“而當年哀家入宮,亦是受先皇脅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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