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瓦爾伯爵夫人府邸的沙龍音樂仍在夜空中飄蕩,但凌清沅的馬車已駛入巴黎沉寂的街巷。
車廂內無人言語,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
德·拉圖爾中尉那下意識的迴避,以及伊麗莎白小姐無意中透露的“海雀號”,如同兩枚細小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水面,漾開的漣漪卻直指水下的暗流。
“‘海雀號’裝載精密儀器,前往法屬蓋亞那,這絕非尋常科考。”夏洛克打破沉默,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蓋亞那的卡宴天文臺是法國在南半球的重要觀測點,但那裡同樣設有秘密的火箭試驗場,杜蘭德的專長在天體力學與精密儀器,他參與其中合情合理,但‘信天翁’的手法……向來是多重偽裝,科學考察背後,定有其他圖謀。”
凌清沅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巴黎夜景,聲音平靜無波:“杜蘭德是關鍵。他既已深居簡出,我們需主動尋他。天文臺是他的堡壘,亦是他的牢籠。”
“您打算……”華生醫生微微前傾身體。
“夜訪巴黎天文臺。”凌清沅的話語簡潔,卻不容置疑。
“這太冒險了!”華生低呼,“那裡守衛森嚴,而且我們對內部結構一無所知。”
夏洛克的灰色眼眸在街燈劃過車廂的瞬間亮得驚人:“不,華生。恰恰因為守衛森嚴、結構未知,才是最佳時機,杜蘭德突然隱匿,必有原因。此刻他若仍在天文臺,定在進行不願為外人所知之事。而我們對‘信天翁’和赫特福德郡裝置的瞭解,或許能讓我們看出些端倪。常規渠道已斷,這是唯一途徑。”
“福爾摩斯先生所言甚是。”凌清沅頷首,“‘渡鴉’可有天文臺的建築圖紙或守衛資訊?”
“有,”一直沉默充當車伕的“渡鴉”頭也不回地答道,聲音低沉,“但不夠新,是三年前的。天文臺夜間通常有至少四名守衛巡邏,內部有值班天文學家。杜蘭德的私人辦公室和實驗室在主樓頂層東北角,視野最佳,也最難悄無聲息接近。”
“足夠了。”夏洛克語氣帶著熟悉的、面對挑戰時的亢奮,“我們需要知道今晚誰值班,以及巡邏的準確時間表。”
“渡鴉”應了一聲,馬車隨即拐入一條更僻靜的巷子。
子夜時分,巴黎沉入夢鄉。天文臺所在的街區格外安靜。
三道人影如同幽靈般融入建築物的陰影中。
凌清沅換上了一身深藍色近黑的利落衣褲,頭髮緊緊束起。
夏洛克和華生也是一身深色便裝。在“渡鴉”提供的簡圖和有限資訊幫助下,他們避開了正門,繞到天文臺側面一處毗鄰的、稍矮的建築屋頂。
“巡邏隊每半小時繞行主樓一週,交匯點在東南角。我們有二十三分鐘視窗期。”夏洛克藉著月光看了一眼懷錶,低聲道。他觀察過牆壁上的常春藤和排水管,“從這兒上到二層露臺,然後沿東側裝飾性石雕凸起攀爬。頂層東北角辦公室的窗,據圖所示,是傳統的豎鉸鏈窗,應從外部用工具撬開。但必須無聲。”
凌清沅仰頭觀察,月光下,天文臺古老的石質建築泛著清冷的光。
“我先上。”她聲音極低。話音未落,身形已輕盈躍起,足尖在牆壁凸起處借力兩次,手已搭上二層露臺邊緣,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
夏洛克眼中閃過讚賞,與華生緊隨其後,利用凌清沅拋下的帶鉤繩索攀上。
凌清沅憑藉超凡的輕功和對身體的控制力,如履平地,夏洛克依靠驚人的臂力、核心力量和精準的判斷緊隨。
華生則略顯吃力,但有驚無險。
七分鐘後,三人已懸在杜蘭德辦公室窗外的狹窄簷口上。
窗戶緊閉,內側似乎落了鎖。
夏洛克從隨身皮袋中取出幾件特製工具,在月光下仔細探查鎖孔結構。
凌清沅則屏息凝神,將內力灌注雙耳,捕捉著樓內的一切聲響——遠處樓梯間隱約的腳步聲、某處鐘擺的滴答、甚至紙張的輕微摩擦……樓上樓下並無異常動靜,最近的呼吸聲也在兩個房間之外。
“老式彈簧鎖,但加了改良。”夏洛克低聲說,手中細長的探針和撬片以極小的幅度動作,幾息之後,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響起。他輕輕推開窗戶,三人如貍貓般滑入室內。
杜蘭德的辦公室寬敞而雜亂。
巨大的橡木書桌靠窗,上面堆滿了書籍、圖紙、星圖和複雜的計算稿。
牆壁被高及天花板的書架佔據,塞滿了厚重的大部頭著作。
房間另一側是幾個高大的玻璃櫃,裡面陳列著各種天文儀器模型、礦石標本和一些奇形怪狀的金屬構件。
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墨水、灰塵和一絲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
月光透過窗戶,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夏洛克立刻開始有條不紊地搜查,他檢查書桌抽屜、翻閱散落的稿紙、觀察墨水瓶和筆的位置。
凌清沅則緩步巡視房間,目光掃過書架、陳列櫃,以及牆上的幾幅星圖和水彩畫。華生持槍守在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看這裡,”夏洛克壓低聲音,指著書桌上一本攤開的日誌,上面是複雜的數學演算,但在一頁的邊緣,用極小的字跡反覆寫著幾個詞:“共振調諧……臨界點……卡宴……誤差修正……時間視窗……”“卡宴”是法屬蓋亞那的首府。
凌清沅走到陳列櫃前,目光被其中一個格子吸引。
那裡放置的不是儀器,而是一個用深色天鵝絨襯墊的托盤,上面空空如也,但襯墊上有明顯的、剛被取走物品的凹陷痕跡,形狀狹長,中間有圓形凸起——正是一枚印章的印痕。
“印章不在了。”凌清沅輕聲道。
夏洛克立刻過來,掏出放大鏡仔細觀察印痕:“紋理很深,近期經常使用。形狀……與我們在赫特福德郡發現的‘鷹爪齒輪’標記有相似之處,但更復雜,似乎融入了星軌圖案。”他快速素描下來。
凌清沅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牆上一幅巨大的、繪製精細的太陽系星圖上。
星圖上,代表行星的軌道被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出,但在地球軌道附近的一個特定位置,被人用紅墨水畫了一個小小的、不蠹交手顯眼的圓圈,旁邊標註著一串數字和日期。
日期,赫然是三天後——正是“海雀號”預計抵達蓋亞那附近海域的時間!
“座標……和時間點。”夏洛克湊近,呼吸微促,“這很可能就是他們預設的‘操作’位置和時機!”
就在這時,凌清沅的目光被星圖下方書架上,一本看似隨意插放的書脊吸引。
那本書的書名是《南太平洋鳥類圖譜》,與周圍的天文學著作格格不入,她輕輕抽出那本書。書頁間夾著一封信。
信紙質地優良,沒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打字機打出的法文:
“貨物已上船,信標將於‘海雀’抵港前三日啟用。‘老地方’交接最終金鑰。風平浪靜。”
沒有落款,但“信標”、“金鑰”、“老地方”這些詞,與赫特福德郡的發現完全吻合!
“信標……是指赫特福德郡那個裝置,還是其他地方也有類似設定?‘最終金鑰’是什麼?‘老地方’又在哪裡?”夏洛克眉頭緊鎖。
突然,華生醫生極低地“噓”了一聲。走廊遠處傳來了清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正向這個方向走來!不止一人!
三人瞬間靜止。
凌清沅將信迅速塞回書內,把書放回原處,但略微調整了角度。
夏洛克快速還原了桌面翻動過的痕跡。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千鈞一髮之際,凌清沅目光掃過房間,迅速指向天花板一角巨大的、裝飾華麗的通風口格柵。
夏洛克會意,與華生一起迅速搬動書桌旁的高腳凳。
凌清沅已輕盈躍上,指尖灌注內力,無聲地卸下格柵螺絲,三人剛剛擠進狹窄的通風管道,將格柵虛掩復原,辦公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燈光亮起。兩個男人的對話聲傳來,說的是法語。
“……博士堅持要再看一眼星圖和資料,明明明天就要動身了。”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抱怨道。
“少廢話,博士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檢查完窗鎖我們就走,今晚必須確保一切妥當。”另一個年長、嚴肅的聲音回答。
是杜蘭德的手下!他明天就要動身?去哪裡?卡宴嗎?
兩人在房間裡走動,檢查窗戶,年輕助手似乎還想整理一下書桌,被年長者催促。他們的手電光柱幾次從通風口格柵縫隙掃過,三人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管道壁上,灰塵撲面。
幾分鐘後,腳步聲離去,燈光熄滅,門重新鎖上。
又等了幾分鐘,確認外面再無動靜,三人才小心翼翼地從通風口出來,迅速沿原路返回。離開天文臺的過程比進入時更加謹慎,但幸好有驚無險。
回到“渡鴉”的安全屋,天色已近拂曉。
雖然一夜未眠且經歷驚險,但無人有睡意。
“杜蘭德明天動身,目的地很可能是卡宴,與‘海雀號’抵達時間吻合。”夏洛克快速梳理線索,“那封密信提到‘信標啟用’和‘最終金鑰’在‘老地方’交接。‘信標’可能不止赫特福德郡一處,‘金鑰’則是啟動或控制信標的關鍵。我們必須找到這個‘老地方’!”
“渡鴉”一直在監聽警察和港口的無線電頻道,此時插話道:“剛截獲港口排程的一條模糊資訊,提及今晚午夜,有一艘註冊在盧森堡的私人遊艇‘海精靈號’將在第十三號碼頭西側僻靜處進行‘特殊補給’,要求清場。這很不尋常。”
“第十三號碼頭西側……那裡廢棄倉庫很多,確實是秘密交接的‘好地方’。”夏洛克眼中精光一閃,“‘海精靈號’……盧森堡註冊……又是空殼公司慣用的伎倆。很可能就是‘老地方’!”
凌清沅當機立斷:“監視第十三號碼頭。如果‘海精靈號’是杜蘭德離開的工具,那麼‘最終金鑰’很可能在交接後隨他上船。我們必須截住它,至少拿到‘金鑰’。”
“但杜蘭德本人可能不會親自到場,”“渡鴉”提醒,“他很謹慎。”
“那就盯住去碼頭的人,和從碼頭帶走的東西。”凌清沅沉聲道,“分頭行動。‘渡鴉’,你利用你的人脈,盯緊杜蘭德的住所和天文臺,看他何時、以何種方式離開。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我們準備一下,今晚去第十三號碼頭。我們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趁手的工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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