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黃昏來得倉促,塞納河上的暮靄還未散盡,街燈便次第亮起,將這座城市的優雅與朦朧同時點亮。
在“渡鴉”那間堆滿舊物的古董店閣樓裡,氣氛卻與窗外的浪漫格格不入,只有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凝重。
“渡鴉”剛帶回最新訊息:杜蘭德的住所和天文臺一整天都異常安靜,未見他本人出入,但傍晚時分,一輛遮蓋嚴實的廂式馬車從天文臺側門駛出,去向不明。
馬車並未直接前往任何已知的車站或碼頭。
“海精靈號”已確認停泊在第十三號碼頭西側最偏僻的泊位,船員寥寥,但碼頭區域從下午開始,就有幾個裝扮成搬運工、卻明顯不幹粗活的人在閒逛,目光警惕。
“典型的交接前清場和布控。”夏洛克·福爾摩斯用炭筆在地圖上第十三號碼頭周圍畫了幾個圈,灰色眼眸在昏黃的煤氣燈下閃著冷光。
“西側毗鄰廢棄的貨倉區,巷道複雜,便於隱蔽和撤離。他們選在午夜,是要利用夜深人靜和漲潮時分船隻容易離港。我們必須提前進入位置,盯住每一個接近‘海精靈號’的人,尤其是攜帶小型箱匣或特殊物品的。”
“我們三人目標太大,”凌清沅看著地圖,沉吟道,“需分散隱蔽,福爾摩斯先生,你觀察力最佳,可佔據制高點,俯瞰全域性,注意異常人員匯合與分離。”
“華生醫生,你與我一起,扮作夜間散步偶有爭執的夫婦或親友,在碼頭外圍的可視距離內活動,吸引可能的外圍暗哨注意,也為福爾摩斯先生提供策應。‘渡鴉’的人,混入更遠的酒館和街角,監控是否有大隊人馬或車輛異常調動。”
這是一個需要高度默契和應變能力的計劃。
夏洛克對凌清沅迅速做出的戰術分配並無異議,只是補充道:“重點是‘金鑰’,如果它是實體,可能很小,交接過程可能極快,我們必須有一人能在最近距離確認,甚至……必要時出手攔截。”
凌清沅明白他的意思,她輕輕活動了一下左肩,傷口已癒合大半,只要不過度用力,應無大礙。“我來負責近距離。若有異動,我可設法靠近。你們負責訊號和掩護。”
“太危險了!”華生反對。
“這是最可能成功的方式。”凌清沅語氣平靜,“我有自保之力。況且,我們的目標是阻止陰謀,若‘金鑰’真的關乎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值得冒險。”
計劃就此敲定。
眾人分頭準備。
凌清沅換上了一身深灰色、式樣普通的羊毛裙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斗篷,頭髮用深色頭巾包起。
華生也換上了便服。夏洛克則找了一套半舊的水手服,準備潛入一處廢棄倉庫的屋頂。
第十三號碼頭位於塞納河一個凸出的拐角,遠離主港區的喧囂。
入夜後,這裡只有幾盞間隔很遠、光線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潮溼的碎石路面和堆疊的廢棄木箱。河水拍打著生鏽的系船柱,發出空洞的嗚咽。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腐爛木材和鐵鏽的味道。遠處主港區的燈火和汽笛聲,更襯得此地荒涼陰森。
凌清沅挽著華生的手臂,兩人如同其他晚間出來透氣的市民或遲歸的工人,沿著與碼頭區平行的街道緩緩散步,偶爾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掃向黑暗中的泊位。
華生顯得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鎮定,手杖規律地敲擊著地面。
夏洛克早已不見蹤影,但凌清沅知道,他一定在某處陰影中,用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注視著這片區域的一切。
時間緩慢流逝。
接近午夜,碼頭上那些偽裝成工人的暗哨明顯增加了活動頻率,彼此間用不易察覺的手勢交流。
潮水漸漸漲起,“海精靈號”——一艘線條流暢、保養得不錯的白色中型遊艇,在昏暗的錨燈映照下,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忽然,凌清沅耳廓微動,捕捉到一陣極其輕微、不同於夜風聲的響動,來自他們側後方的一條窄巷。
她藉著為華生整理圍巾的動作,眼角餘光瞥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色大衣、頭戴禮帽、提著一個小型皮質公文箱的身影,正從巷口快速走出,徑直朝著“海精靈號”停泊的方向而去。
那人步伐很快,刻意低著頭,但身形步伐,隱約讓凌清沅想起天文臺裡那個年長的、聲音嚴肅的助手。
“目標出現,一人,提箱,正向泊位移動。”她以極低的聲音對華生說,同時手指在華生手臂上輕輕敲擊了預設的暗號。
華生會意,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些許醉意抱怨道:“這該死的夜風!我們回去吧,親愛的,我想我的風溼痛又要犯了!” 這既是給可能監視他們的人聽,也是給不知藏在何處的夏洛克傳遞訊號——目標已動。
凌清沅攙扶著“步履蹣跚”的華生,向另一個方向緩緩走去,似乎要離開,但巧妙地調整角度,確保仍能用餘光瞟到提箱人的動向。
提箱人迅速接近“海精靈號”。
船甲板上,一個水手模樣的人探出身,與他快速交談兩句,隨即放下舷梯。提箱人正要登船。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碼頭另一側堆疊的廢棄木箱後,突然竄出兩個黑影,如同獵豹般撲向提箱人!顯然,除了他們,還有另一夥人也盯上了“金鑰”!
提箱人驚覺,猛地將公文箱抱在懷中,同時厲聲高呼,碼頭上那些偽裝成工人的暗哨立刻從藏身處衝出,撲向那兩個突然殺出的襲擊者!
寂靜的碼頭瞬間爆發混亂的打鬥聲和怒喝聲!
“不是我們的人!是螳螂捕蟬!”華生低呼。
凌清沅眼神一凜。
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打亂了所有計劃,但她瞬間判斷,此刻混亂,正是機會。
“待在這裡,見機行事!”她低聲對華生吩咐一句,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脫離華生的攙扶,藉著陰影和混亂的掩護,向“海精靈號”和打鬥中心疾掠而去,她的動作輕盈迅捷,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難以察覺。
此刻,碼頭上的戰鬥已呈混戰之勢。兩名襲擊者身手矯健,招式狠辣,顯然是職業好手,與杜蘭德手下的暗哨纏鬥在一起,一時難分勝負。
提箱人被兩名暗哨護在中間,且戰且退,試圖靠近舷梯。那麼文箱被他死死抱在胸前。
凌清沅悄無聲息地靠近戰團邊緣,目光緊鎖那隻公文箱。
就在提箱人被一名襲擊者猛攻,側身閃避,手臂微松的剎那,凌清沅指尖寒光一閃,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無聲射出,精準地劃過提箱人手腕的袖口和箱帶!
箱帶應聲而斷!公文箱脫手飛出!
“箱!”提箱人驚駭大叫。
幾道身影同時撲向空中翻滾的箱子,凌清沅距離最近,身形疾閃,左手探出,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箱柄的瞬間,側面一股勁風襲來。
是那名身手最好的襲擊者,他竟不顧身後暗哨的攻擊,悍然撲向箱子,一記凌厲的手刀直劈凌清沅手腕!
凌清沅臨危不亂,手腕一翻,化抓為拂,指尖拂過對方手腕xue道,同時右腳無聲無息地踢出,正中另一名試圖搶箱的暗哨膝彎。
兩人同時悶哼,動作一滯。
就這電光火石的間隙,凌清沅右手衣袖中滑出一段堅韌的烏金絲線,靈蛇般捲住箱柄,猛力回扯。
公文箱落入手中,觸手沉重冰涼。
“抓住她!” “把箱子留下!” 幾聲怒喝同時響起。
至少四五人向她撲來,包括杜蘭德的手下和那兩名襲擊者。
凌清沅毫不戀戰,將箱子往懷中一攬,身形倒縱,向後急退,同時左手連揚,數點寒星射向追兵面門,雖不致命,卻足以讓他們下意識閃避格擋,阻滯其勢。
“這邊!” 夏洛克的聲音突兀地從上方傳來,只見他從一處倉庫矮牆後探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繩索,繩索末端繫著鐵鉤,正垂在凌清沅斜前方。
凌清沅會意,足尖一點,身形躍起,左手抓住繩索。
夏洛克用力一拉,凌清沅借力上縱,輕盈地翻上矮牆。
下方追兵怒吼,有人試圖攀爬,卻被夏洛克用石塊和隨手拆下的木棍砸退。
“走!”夏洛克低喝,兩人沿著倉庫屋頂向黑暗處疾奔。下方傳來華生故意製造的更大喧譁和口哨聲,更添混亂。
幾個起落,他們已甩開追兵,沒入碼頭區外更復雜的巷道網路中。
身後,“海精靈號”方向傳來急促的汽笛聲,似乎想要強行離港,但很快被更遠處傳來、真正的港口巡邏艇的警笛聲壓制——顯然是“渡鴉”或華生設法報的警。
在一處絕對安全的隱蔽角落,兩人停下。
凌清沅微微喘息,左肩傷口傳來隱隱刺痛,但並無大礙。
夏洛克則雙眼放光地盯著她懷裡的公文箱。
“快,看看裡面是什麼!”
凌清沅檢查了一下箱子,鎖具精巧,但難不倒夏洛克,他只用了幾樣小工具,便順利開啟。
箱內襯著黑色天鵝絨,天鵝絨上,靜靜地躺著一件物品。
那並非想象中造型奇特的“鑰匙”,而是一個長約一尺、寬約半尺、厚約兩寸的深藍色金屬盒子。
盒子表面光滑如鏡,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沒有任何縫隙或鎖孔,渾然一體,唯有正面中心,鑲嵌著一枚鴿蛋大小、色澤溫潤的乳白色玉石。
玉石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如同星雲般的絮狀物在緩緩流轉。
盒子的側面,蝕刻著一行細小、並非英法文字的奇異符號,與聖馬洛、格倫莫爾發現的符號體系一脈相承,但更加複雜。
除此之外,箱內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文件或說明。
“這是……”夏洛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金屬盒,入手沉重冰涼,他仔細端詳,尤其是那枚奇異的玉石和側面的符號,“沒有介面,沒有按鈕……這怎麼用?”
凌清沅凝視著那枚乳白色的玉石,心中微動。
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玉石表面,冰涼.
她猛地收回手指,眼中閃過驚疑。“這玉石……有古怪。它似乎對……某種特定的‘能量’有反應。”
夏洛克聞言,灰眸驟然銳利:“能量?你是指……”
“類似於生命體內在的氣息流轉,或者……某種特殊的振動頻率。”凌清沅無法用科學術語解釋,只能如此描述。
她想起赫特福德郡的引導裝置需要“鑰匙”和“共振”,想起那封信提到的“信標啟用”。“難道,這個盒子本身就是‘金鑰’?或者,是啟用‘金鑰’的‘引信’?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開啟或使用?”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困惑,他們搶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卻不知道它具體是什麼,如何工作,以及杜蘭德打算用它做什麼。
遠處,港口方向的警笛聲和喧譁聲漸漸平息,但巴黎的夜,似乎因這個神秘盒子的出現,變得更加深不可測。
“先離開這裡,”“渡鴉”的聲音突然從陰影中傳來,他悄然出現,“巡邏隊和杜蘭德的人都在搜捕,盒子必須立刻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進行分析。杜蘭德經此一挫,必定有後續動作。我們必須趕在他前面。”
凌清沅將金屬盒小心放回公文箱,扣好。“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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