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小貓咪
二月不過去側間端了碗藥回來,李心樓就已經離開了。
確認門關緊後,二月掀開幾層厚實的棉布縫製的簾子,她家小娘子正靠著迎枕,睜著眼睛看著她。
二月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了。
未免鼻涕和眼淚掉進藥裡,二月連忙把碗交給林娘子,自己轉過頭,用袖子捂住臉,無聲嚎哭到激動的情緒徹底平復後才湊到床榻邊縮著。
林娘子吹了吹藥,覺得還是燙手,就放在床邊小几上再涼一會,用自己被藥碗捂熱的雙手握住李心暉醒來後伸出到錦被外的毫無血色的手。
“還是第一次覺得你的手這麼冰,之前到了冬日都是你幫我暖手,是我的小暖爐,現在……”
林歡語說著說著,聲音裡多了一絲哽咽,引得一旁聽著的二月的眼眶裡又開始積蓄小珍珠了。
林歡語空出一隻手,拿過帕子給二月擦了擦哭花的臉蛋,手掌貼在她肉肉的雙頰上:“去我屋裡睡一會兒吧,床鋪裡的湯婆子還熱著。”
二月蹭了蹭林歡語的手心,嬌憨得像只小貓:“二月不困,還不想走。”
“黑眼圈都快掛到嘴巴了,還不困?”
“就是不……”
二月昂起腦袋,看向說話的人,對方正捧著藥碗,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裡灌,腮幫子都鼓起了一個小包。
“娘子……”
二月覺得自己的記性很不好,如此有活力的李心暉在她眼裡是如此的陌生,究竟是多久沒見過了呢?
不過才一個月,只是她人生裡很短的一段時間而已。
“唔,娘子你終於醒過來了!嗚嗚~”
李心暉被二月的動靜給嚇得嗆了一下,捂著嘴咳了幾聲,臉色依舊慘白如金紙,激不起半分血氣。
她不是醒了有一會兒了嗎?
“這是什麼動靜?是哪裡的水壺燒開了嗎?”
二月聽了立刻放聲大哭起來:“才不是什麼水壺呢。二月這麼擔心娘子,娘子怎麼這麼說我……”
林歡語看看半躺著的女兒,要是平時就一指頭戳上去了,但現在看起來雖是一副能被手掌掀起的風給扇跑的病弱模樣,沒想到攻擊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強。
林歡語無奈地把嚎啕不止的二月抱進懷裡,拍著腦袋哄了一會,成功哄睡著了之後塞進了李心暉的被子裡。
“二月為了照看你,每日都趴在你床邊睡著了,你莫要再欺負她了。”
李心暉用衣袖擦了擦二月額頭的汗,房間裡加了太多的炭盆,被子太重、太厚,她現在的身體不覺得熱,但對二月來說就像置身於熔爐一般。
“不刺激她一下,她怎麼睡得著。”
林歡語搖了好一會的頭表示不贊同。
“總是說一些傷人的話,可是會不受歡迎的哦,就像你的同窗們。嗯……那個長孫青梅,不是個很爽朗的女孩嘛,你怎麼不跟人家交個朋友呢?”
李心暉覺得嘴裡發苦,肚子雖然感覺不到餓,但全身都提不起勁,許久不見的母親還在耳邊絮絮叨叨。
“母親,我好餓。”
林歡語像是嚇了一跳般停頓片刻後拍了拍腦袋。
“呀!我怎麼給忘記了,爐子上熬著稀飯,我去盛一碗過來,你等著我。”
“嗯,還有母親,是杜青梅和長孫無塵。”
林歡語步子很快,房間裡用棉布做了隔斷,李心暉的聲音還很無力,但林歡語還是聽見了。
她很開心,語調十分歡快:“知道了,知道了。”
房門嘎吱一聲被關上,本該再次陷入與黑暗中如出一轍的沉寂,卻因為多了一個憨厚急促的呼吸聲而讓李心暉多了幾分踏實的感覺。
有二月和母親在,就很好。
李心樓見她醒來就離開了,一句話也沒說。
不過,以他們之間的關係,本來也無話可說。
李心樓要在三個月後,不,現在是兩個月以後,就該參加春闈了。
他現在很忙才對。
而李心暉則有時間慢悠悠地喝稀飯。
“關於之後,你是怎麼想的?”
李心暉接過林歡語遞過來的手帕擦拭嘴角。
很早開始,母親就是這樣同她商量的。
無論她想幹什麼,母親都會認同她,盡力支援她。
“先養好身體吧。”
“春闈……你要是想再試試,再等三年也來得及。”
林歡語面露難色,小心措辭,是怕她猜到什麼,讓她傷心。
“雖說女子的體質是麻煩些,原本你趁著年紀小,還未來月事便去參考確實方便。但還是……”
林歡語說著說著又說不下去了,她本想說是可以服藥避開,但其實內心想的是不考也罷,不過自家女兒的性子和心願,作為母親她怎麼會不懂呢?
李心暉接下林歡語的話往下說:“我聽說過,可以透過服藥延後月事,對身體也不會有什麼損害。”
林歡語聽著心裡堵得慌,她無力改變李承儒的決定,是她能力不足,太過弱小,導致自己的女兒也跟著受了苦。
“那你是想好了,還要留在神都參加春闈。”
李心暉從沒見過林歡語那麼難過的模樣,她蓄了些力氣直起身子,拉過母親揪著被子的手:“回東都也好,反正還要再過三年,或是再等三年也行。”
林歡語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李心暉是聽明白了。
林歡語想象不出李心暉該多難過,才能接受自己的父親竟然是個嫉妒自己的子女的才能的庸人,而不再是世人所崇拜的天才少年。
“你,你,呼——呼——”
李心暉見林歡語雙眼翻白,氣喘吁吁卻依舊喘不上氣的模樣,連忙伸手去搖晃林歡語的肩膀,急切地拍著她的背:“母親!母親!”
林歡語好容易順過氣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
“對不起,對不起……”
林歡語後悔了,後悔當初年少不更事,沒看清李承儒的驚世才名背後冷漠自私的真正面目。
李心暉也慌了,從被子裡爬出來鑽進林歡語的懷抱裡。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我究竟為什麼要參加春闈。不再是為了成為別人眼裡父親合格的女兒,而是其他的,對我來說更重要的理由。
所以母親,不要難過,是我的問題,是我之前沒有想清楚,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林歡語捧起李心暉的腦袋,摩挲著她的臉龐,熱淚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
“呵。哪有女兒來安慰母親的,何況你還這麼年幼。我時常也會後悔,不該任由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畢竟人在不成熟時做出的決定總是十分侷限的。但我總是想著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所以理所當然地逃避了一個母親的責任,是我太過懦弱了。”
半個月前,林歡語在收到二月的信後,便一人騎著快馬趕來了神都。
那封信裡說李心暉和一個男孩子關係很親密,看到這裡林歡語心情還不錯,起碼自己孤僻早熟的女兒終於交上了朋友。
但之後李承儒的做法讓她不得不警惕。
李承儒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浪費他珍貴的時間在別人身上。
這個別人,是指除了他本身之外的任何人。
所以她立刻放下東都的一切,快馬趕到了神都,闖進了李府
這個曾經發誓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李承儒不在府裡,越季言語阻攔了一番,不過好在有李心樓的幫助,她才順利地帶出了自己的女兒。
不過,令林歡語沒想到的是,李承儒在知道了之後,竟然連夜找上了她。
“你要帶走你自己的女兒,我不會攔著你,我是來告知你,我不會允許她參加來年的春闈。”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好像是……
“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我絕不會強迫我的女兒做她不想做的事,也不會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
李承儒還是那樣倨傲到可惡:“那你可以試試,看你能不能做的到。”
之後不等她反應,這個無恥的人就離開了,把她氣得半死。
氣自己當初怎麼瞎了眼、昏了頭,沒看出繁花似錦的表面下,其如毒蛇般惡臭的本質。
林歡語貼著李心暉沒有溫度的臉,這孩子從小體質特別棒,從來都沒生過病,怎麼才離開自己兩個多月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從一頭憨憨的小老虎變成了一隻可憐瘦弱的小貓咪。
“母親,你抱的太緊了……”
李心暉快要喘不過氣了。
林歡語抹掉眼淚後,把李心暉重新塞回被子裡。
“要養好身體就別亂動,大夫說你一直到入夏都不能見風。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咋咋乎乎,無所顧忌了。”
李心暉感覺自己已經好了,根本不用這麼緊張。
“母親,我不冷,不用蓋這麼多被子,我也不困了,我想起床了……”
“怎麼不冷,手這麼冰,你剛昏睡了一個月啊,你心裡有點數,給我乖乖躺著!”
林歡語難得兇一次,李心暉也不敢反抗,被迫又金屋藏嬌了一個月。
窗前的紅梅開了,又過了半個月,另一株白梅也進入了盛放期。
二月摘了一簸箕花瓣進屋,繞過屏風和紗簾送到圓桌上,李心暉抓了一把放進瓷缽裡,用杵將花瓣搗碎。
她們在製作護膚用的面脂。
林歡語在神都租賃了一間鋪子,賣鮮花和麵脂。
原本東都的書店是由李心暉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代為照看,不過兩位老人被林歡語說動,賣了書鋪,回南邊老宅定居。雖說南邊荒僻了些,不如東都繁華,但兩位老人都興致勃勃,收到訊息的當天傍晚就準備好出發了。
這些都是林歡語寄來的信上說的,包括面脂的配方也是從老宅的藏書裡找到的。
李心暉便和二月先照著配方嘗試著做了幾瓶,聞著是香香的,至於效果如何還得等到林歡語回來之後再測試,兩個小女孩還處於對面脂不感興趣的年紀。
“林娘子還有多久才回來啊,隔壁的湯餅我已經吃膩了。”
李心暉機械地搗著花瓣,聽二月抱怨,眼睛亮了亮:“那我給你做羊肉胡餅吃!”
二月“啊”了一聲,滿臉的懷疑。
“小娘子,還是算了吧,林娘子說小孩子不能玩火。”
李心暉也懶得反駁:“那你就等著吧,母親才剛動身,你還得再吃一個多月的湯餅。”
二月光是想象這句話就心灰意懶地委頓在椅子上,雙眼失去了光彩。
搞得李心暉內心都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分、太惡趣味了些,應該告訴二月再走半條街就有一家菜品豐富的食鋪。
神都很大,東都也很大。不過二月還太小,太好騙了,林歡語從不讓她亂跑。以至於她一直以為她的活動範圍只在居住地外十丈距離之內,其實李心暉已經趁她睡懶覺的時候出去把附近都摸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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