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往事
湯餅剛吃完,大門處傳來了門環剝啄之聲。
二月敏銳地如同野生的小獸,放下碗筷極靈敏地衝了出去。
沒一會就蔫噠噠地拖著腳步回來了。
李心暉見二月許久不開口便主動開口詢問:“是誰?”
“是越娘子。”
“越娘子?她說什麼了嗎?”
“只問林娘子在不在,我告訴她不在後她就離開了。”
“沒留東西?”
二月腦袋一點一點的:“我看見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但沒說要給我們。”
那確實很奇怪了,特意跑一趟,只問了一句“林娘子在不在”就離開了。
越季和母親難道相熟嗎?
二月茫然的雙眼突然恢復了神采,指著床榻上的李心暉教訓道:“娘子怎麼還不睡?是不是又在被子下面藏書了?大夫和林娘子千叮嚀萬囑咐您要多休息,怎麼這麼不聽話呀!”
李心暉掀開被子給二月看了眼,二月確認裡面沒有藏東西后就拉上了厚實的床簾,床榻內頓時轉換成了夜晚。
李心暉躺著太無聊,背了會兒書,竟然就睡著了。
她最近兩個月睡的時間快要比去年一整年還多了。
不過身體確實恢復了,至少不像剛醒來時那樣冷冰冰的。
再過不久就開春了,等到那時二月和母親也不會攔著她出門了吧。
“娘子!娘子!”
是二月的聲音,聽起來這麼高興,難道是母親回來了。
李心暉掀開床簾,抓起一旁的披風披在身上走了出去。
屏風外的梅花雖謝了,但原先花瓣的位置已經抽出了嫩芽,綠油油的十分清新可愛。
兩個身量中等的小娘子穿過梅花樹走進屋裡。
竟然是杜青梅和長孫無塵。
“是你們?你們怎麼會來?”
二月去煮茶,李心暉安排兩位小娘子坐在靠窗的小榻,榻上擺著小几充當茶桌。
杜青梅聽了李心暉冷淡,甚至可以說是無禮的話,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氣,痛痛快快地把李心暉這個主人家數落了一頓。
“聽聞你病了一場,連春闈都沒參加,我們打聽了好久才得知你搬出了李府,住到了這條城西的小巷裡。
而且我們為了瞞著家裡,特意沒乘馬車,也沒帶女使,走了大半個時辰才走過來的,還準備了禮物,你竟然連個笑臉都沒有!就算一點也不想看見我們,有客上門也該裝出高興的樣子來吧。”
長孫無塵捂嘴淺笑:“三娘,你這麼生氣做什麼,不是你自己不願意租車坊的車,非要走過來的?而且李娘子從來就是這樣的,你不是一向很欣賞她的直脾氣,贊她不做作,清新出塵嗎。”
直脾氣、清新出塵?
這兩者還能聯絡在一起嗎?
李心暉實在是沒想到這兩位同窗還會記得她,還對她有這種印象。
杜青梅瞪了一眼戳破自己的長孫無塵:“分明是李心暉不懂禮數,我不過提醒她一番罷了,你何故要掀我的臉面來捧她!”
長孫無塵笑而不語,杜青梅像是一拳錘進了棉花裡,悻悻地坐了下去。
李心暉心底暗鬆了口氣,終於可以好好說話了。
“杜三娘,長孫娘子,過幾日便是春闈了,你們怎麼有空來找我?為何又要瞞著家裡?”
長孫無塵聞言目光閃躲、語焉不詳:“其實是因為我,我家裡尊長管我管得比較嚴……
至於春闈,我和三娘都是去年剛透過鄉試的,本就沒打算在今年參加春闈,家裡的長輩也覺得我們該再多學幾年再考。”
杜青梅接著長孫無塵的話音說:“可是你不是一早就打算參加今年的春闈的嗎,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以你的才學定會榜上有名才對。”
難道要說是因為她的父親不想自己的兒女超過自己,比自己更早中榜嗎?
這種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荒謬。
“只是因為意外染了風寒,躺了一個多月才養好了一些。”
長孫無塵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掏出禮盒裡的藥包遞給李心暉:“這我們倒是聽房家郎君提起過,他也是從你兄長處打聽來的。
這是我家裡長輩療養身體用的方子,治療體虛最合適不過了,當然要是你現在也在服藥,還得請大夫看過是不是有相沖的藥。”
李心暉推辭道:“多謝長孫娘子,不過我現在已經養好了,不必再吃藥了。”
杜青梅見李心暉沒接收長孫無塵的好意,又生氣了。
“長孫家是出了名的長壽之家,她家的藥可是頂好的,你便當是補藥喝幾服也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何況我看你現在的氣色也不如前兩個月在李府那般紅潤,看著好像還清減了幾分,怎麼就非要逞強說自己已經好了這種糊塗話!”
李心暉抿著嘴忍了又忍,她知道杜青梅和長孫無塵是好意,但她真的不喜歡也不習慣有人強塞好意給自己。
甚至對她而言,這種好意比惡意還要更難忍受一些。
長孫無塵勸道:“沒關係的,是藥三分毒,你要是身體真恢復了不喝藥才好呢。”
二月這時端了茶進來,李心暉攔下她,接過後親自給兩人倒茶。
茶碗都是粗陶材質,是林歡語從東都寄過來的。
杜青梅沒想到李心暉搬出了李府之後,竟然落魄到用上了如此粗糙的茶具,忍不住感嘆:“你那個繼母竟如此苛待你!越家也是東都的世家大族,沒想到養出的子女竟然如此小家子氣,連套像樣的茶具都不捨得。”
李心暉就知道杜青梅一定會誤會,只是二月最喜歡這套茶具了,在她眼裡只有接待喜歡的客人才會用它。
“這不是越娘子送的,是我母親親手所制,若是不喜歡我便讓二月換一套,白瓷如何?”
杜青梅也沒想到,顯得十分震驚,又問了一遍:“母親?是你的親生母親,那位林娘子嗎?”
長孫無塵撫摸著茶碗道:“難怪,雖是粗陶但邊緣處摸著很是細膩,跟市面上常見的款式也大相徑庭,別具特色。”
李心暉注意到杜青梅似乎對越季和她母親都很瞭解,不禁問道:“你是如何得知我母親的姓氏?”
杜青梅對李心暉的疑問顯得十分不滿:“那可是名震兩都的林娘子啊,當年你母親嫁給你父親時,兩人的婚事還被當作才子才女珠聯璧合的天賜良緣,至今還為人傳頌呢!也是因為如此,兩人在和離之後,坊間不少人都覺得可惜,甚至對鳩佔鵲巢的越娘子很是不滿呢。”
“名震兩都?”
李心暉從未聽母親提起過自己的成就,身邊的大人常稱讚的也都是她年少成名的探花父親。
長孫無塵解釋道:“林娘子的文章在十年前的神都和東都廣為傳頌,世人皆贊她文采斐然。可惜林娘子在嫁人之後便放棄了參加科舉,不然她絕對會是比上官昭容更加令人敬仰的女官。”
上官昭容是後宮的封號,但她亦是當今陛下在朝堂上最倚仗的重臣。
陛下屢次當朝稱讚其才學百年之內後無來者,其經手的政令無一不是對民生和軍事都有巨大的影響,沒想到她的母親也曾經能夠成為上官昭容那樣在世間舉足輕重的人物嗎?
“有何可惜的,聽聞林娘子和離之後搬回了東都,不懼那些閒言碎語開了家書鋪,在東都風靡一時,又有哪裡過得不如上官昭容了?”
風靡一時……倒是太過誇大了些,店裡的客人確實絡繹不絕,但那是因為母親從不拒絕出身平民的客人,不像其他店鋪只招待名門貴人。
長孫無塵也勸道:“莫要口無遮攔,若是被別有用心的人聽見,告到你家裡去,怕是少不了一頓藤條。”
杜青梅不以為意:“打便打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倒是你,真的沒有被越氏苛待嗎?那為何搬到這喧鬧的城西來修養?”
李心暉早就想好了要省略的部分,因此回答得十分坦然:“因為母親搬來了神都,我自然要和母親住在一處。”
至於越季,李心暉也看不清楚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接近她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過,
“越娘子她……倒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人,她送了很多東西給我,很關照我,是我自己不要的。”
杜青梅擺明了不信:“你年紀還小,怎麼看得穿那位越娘子的心眼子。她當年就是東都出了名的紈絝潑皮、混世魔王,從小不學無術,還總是在同輩的女郎們進學時搗亂。偏偏還油滑的很,很討長輩們的歡心,沒人能製得住她。”
“哦,原來如此。”
李心暉倒不震驚于越季年輕時的古怪性格,只是現在才發覺越季和母親年齡相仿,又同在東都長大,兩人相熟也屬平常。
怪不得那天越季來了一趟,得知母親不在就離開了。
原來越季是來尋她的故友的。
“原來如此?你怎麼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她可是你父親的繼室,搶奪了你母親的位置和愛情的女人啊!”
杜青梅這話說得意外地激動,情真意切得讓李心暉意外地側目盯著她看了半晌,良久之後才回過神解釋。
“當初是我母親先提出的和離,而越娘子是在三年後才嫁進李府的,應該不是你所謂的搶了位置和愛情,亦或是鳩佔鵲巢什麼的。”
這下不僅是杜青梅,連長孫無塵都難得情緒外露,張大了嘴驚呼:“唉!竟然是林娘子提出的和離嗎?”
“我之前聽家中長輩說,是侍郎大人提出的和離啊,長輩們都替林娘子感到十分惋惜呢,覺得天妒良緣。”
杜青梅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們都以為是李侍郎移情別戀了,不是……呃,反正就是李侍郎拋棄了林娘子,也不對,總之就是這個意思啦!”
李心暉想到幼年時投在她母親和她身上那些充斥著同情的眼神,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種原因。
長孫無塵敏銳地察覺到李心暉複雜的心情,同時也回過味來不該議論長輩:“別說這些往事了,三娘,你不是也準備了禮物要送給李娘子嗎?”
杜青梅呆愣了一瞬,才從林娘子和李侍郎的和離秘聞中抽神出來,從一旁的包裹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禮盒來。
杜青梅難得有些扭捏:“我的禮物不比長孫的實用,是我前些天去大慈恩寺求來的平安符。之後還去華岳廟替你拜了拜,保佑你金榜題名,不過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
李心暉不信神佛,但因有了前車之鑑,還是接過了禮盒,道了聲謝。
長孫無塵柔聲道:“即便今年沒機會參加了,三年後李娘子也會參加春闈的,三娘你求得還是有用的。”
杜青梅看向李心暉,見她沒有立刻答應,反而神情很是迷惘,不由警覺起來。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後都不打算參加春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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