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機會
李心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亦或是自己記錯了,她夢中自己任職的地方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疏勒鎮。
“眼睛瞪這麼大幹嘛,難道你知道疏勒鎮?”
林歡語說完後想起李心暉之前坐在臺階上看到那本西域遊記,心想許是在書裡看見的。
卻不知李心暉就在這間屋子裡的床榻上,曾在某日午酣時就夢遊去過幾千里外的邊陲小鎮。
“是吧,我是在書上看到過。”
李心暉淘來的那本西域遊記中只提到過寥寥幾句關於疏勒鎮的描述,根本無法讓讀者想象出其具體詳細的樣貌,但日頭直射無垠平原而湧出的暴烈塵土氣味卻在每一次提到這三個字時就會縈繞在她的鼻腔中。
林歡語拉著李心暉坐下,握著她的手說:“其實心樓也不是個怕苦的孩子,只不過原本吏部是安排他去東宮做個九品校書郎,但他父親卻找人把他調離了京都,還是偏遠的疏勒鎮。他沒想到他的父親會對他這麼狠心,一時有些難過,我看著也覺得心疼,他也只比你大兩歲。”
李心暉抱著僥倖心理,想著或許是哪裡弄錯了:“這背後的事李心樓是如何得知的?”
林歡語遲疑片刻後還是告訴了李心暉:“是越季告訴他的。越季在東都時就交友廣泛,現如今不少朝中要員都是她昔日好友,她能打聽到吏部的訊息也很正常。”
“原來如此。”
李心暉垂下頭,不讓林歡語看到自己臉上的神情。
夢裡的事竟然不是無來由的,原是在提醒她,這本應是她經歷的磨難,如今卻強加給了李心樓。
若是她沒有踹了韋萬石,父親就沒有藉口阻攔她參加春闈。接著她中榜之後,在父親的干涉下,就會被吏部安排去疏勒鎮任一個小吏。
而李心樓本應該留在神都,甚至能直接進入六部之首的吏部。
那雪山下的盜匪呢?他們也會像夢裡那樣出現嗎?
“母親,李心樓什麼時候出發去疏勒?”
“他跟我來道別後便要離開神都了,這下應該已經出城了吧,也是巧了……”
李心暉急得打斷了林歡語的話:“從哪邊走的?”
“哪邊?或是西門吧,畢竟西門離這裡更近。”
林歡語話音未落,就見李心暉一聲不吭衝了出去,她愣了片刻後才追著李心暉出了屋,幸好在大門前抓住了李心暉。
“你現在去追也來不及了,等你跑到城門口就該到宵禁的時候了,到時你想回都回不來。”
李心暉掰開林歡語抓著自己的手,第一次顯出慌張失措的模樣:“母親,我一定得去,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告訴李心樓。”
林歡語看著李心暉的神情心裡也不自覺地著急起來,高喊著二月出來幫忙一起拉住李心暉。
“心暉,你冷靜一點。你有什麼話想跟心樓說可以給他寄信,用寄到沿路的官驛裡就行了,他過不了幾天就能收到的。”
李心暉被二月和林歡語死死抱住,她一向力氣很大,要不是在祠堂受了寒,傷了身體,她早就衝出去了。
“官驛?他是沿著官驛走的?”
“是啊,還有他的小廝格物陪他一起。”
“格物?”
李心暉記得他,格物長得不算強壯,要是碰上盜匪怕是還比不上李心樓呢。
“不行,我還是……”
林歡語不等李心暉說完,快步衝上前用身體堵住門。
“心暉,不論你有多麼重要的話要說,今天你都沒有機會了。實在不行等明天,等明天我們去馬市租匹馬再去追心樓好嗎?”
“沒有機會了……”
李心暉失魂落魄地退後幾步,口中喃喃重複了一遍林歡語的話。
怎麼會沒機會了呢?
是了,原本是有機會的,可她自己放棄了。
放棄了李心樓,選擇去買菜!
林歡語注意到李心暉的異常,雖然不知道李心暉在急什麼,還是追上去把李心暉摟進懷裡安慰道:“會沒事的,啊。明天,我們一早就出門,去租,不,去買兩匹馬,我和你一起去追心樓,還來得及的,一定還來得及的,別怕。”
來得及?
李心暉仰頭望著陰沉的夜空,上天當真會如此仁慈,一次又一次把她不屑一顧的機會塞到她的手裡嗎?
“母親,我好害怕。我好怕李心樓會因為我而死掉,要是我害死他了怎麼辦?那我,我能怎麼辦,就算我死掉了也沒有用,李心樓也不會活過來了!”
李心暉結結巴巴地說完這句話,就止不住地哀啕流淚,還把二月也嚇得跟著一起扯著喉嚨大哭起來。
林歡語摟著李心暉,還騰出手摸摸二月的腦袋,這會兒才覺得手臂痠疼起來。
“好了好了。什麼死不死的?你在胡思亂想什麼,你怎麼可能會害死心樓呢?你們倆都會活得好好的,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再活幾十年呢。”
李心暉卻如同變回了嬰兒一般,不論林歡語怎麼哄都哭得停不下來,直到哭得力竭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眼睛又腫又疼,只能睜開一條縫,縫裡林歡語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唉,你剛生出來那會就懂事得很,喝完奶就睡,尿了也只哼唧幾聲。沒想到長大了倒是愈發像個小孩子了,甚至讓我又一次體會到做母親的感覺呢。”
李心暉撐著床榻坐起來,任林歡語打趣的話從耳邊穿過。
“什麼時辰了?母親,不是說去買馬的嗎?”
林歡語扶著她走到小榻邊,餵給她一杯清茶,用哄孩子的口吻說:“乖,先喝水。”
等到李心暉把杯裡的茶全部喝完,林歡語才慢悠悠開口:“你先別急,馬市我今晨起來已經去過了,本來是要買馬的,沒想到遇到一個生意上老朋友,他的商隊剛好也要去疏勒鎮。他下午才會出發,你……”
“啪!”
茶杯從李心暉手裡掉落,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兩半。
瓷杯破碎的聲音讓林歡語也不安起來:“這……怎麼了嗎?”
母親的朋友、商隊……
又和夢裡的情景對上了。
“不要找他!”
李心暉抓著林歡語的手臂,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母親,我們親自去追,不要找那個商隊,不可以。”
林歡語被抓得生疼,但她顧不上呼痛,李心暉的神情看起來比她還要痛百倍,好像下一刻就要碎掉。
“好。好。我不找商隊,我們現在就出門去追。但是心暉,從昨晚開始你的表現太不尋常了,你能先告訴母親你為何這麼著急要去找心樓?”
“我……”
李心暉咬著下唇讓自己冷靜一些,要原原本本將夢裡的事告訴母親嗎?
太荒謬了,而且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李心暉深呼吸了幾口氣,才緩過來一些:“從神都到疏勒,途中會經過綿延上千裡的荒漠,就只有格物陪著李心樓,若是遭盜匪截殺,他們兩人恐怕沒有自保之力。”
“那我便託我那位朋友與心樓同行,他的商隊有一百餘人,還會僱傭作人,會安全得多。”
“作人,可信嗎?若是他們臨陣倒戈,抑或和盜匪是同夥呢?”
“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去疏勒鎮了,自然是可靠的。”
“那之前可遇到過盜匪嗎?又有多少人?”
林歡語今日只和商隊的朋友匆匆聊了幾句,哪會想到問這些,她思索了一番後,從記憶裡找到了只言片語佐證。
“他從沒和我提過,或許沒有遇到過盜匪吧。”
李心暉深呼吸幾口氣,一個幾乎沒遇到過盜匪截殺的商隊,偏偏帶上她之後就遇到了盜匪,真是巧合嗎?
“商隊的目標太大了,作人只是拿錢辦事,在性命危急的關頭絕不可靠。走官道的確是最穩妥的辦法。但我擔心……”
林歡語明白李心暉的擔心,她在朝中沒有關係也沒有助力,所以只能拜託自己行商的朋友。若是朝中有可信之人相護,的確是更穩妥的辦法。
“如果真有這麼一股盜匪,那即便我們去追心樓,也沒辦法保護他。”
是啊,那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的只能依靠那個只出現在夢裡的面具人嗎?
李心暉第一次感到這麼無助,她是徹底沒有辦法了。
“母親你說的對,我們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或勢力保護李心樓,確保他能順利到達疏勒鎮。”
林歡語摸著李心暉的頭髮,她內心現如今也是充斥著擔憂和焦急,只有在心底的最深處泛起了一絲欣慰。
之前這對兄妹關係一直很生疏,尤其是李心暉,從小便嫌棄她的兄長,還把兄長比作小奶狗。
但沒想到妹妹的心裡原來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兄長的嘛。
“母親來想辦法,母親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林歡語其實已經想到了一個人能幫李心樓,但是找那個人的風險太高了,若不是被逼到絕境了,她是絕對不會想到這個人的。
李心暉投到母親懷裡,她既不想李心樓出事,又不想母親為了救李心樓去冒險。
她真是又愚蠢又自私。
事到如今她真的後悔了,她不該逞能,不該替尉遲紅月出頭。即便第一次是被那段不存在的記憶驅使的,但第二次完全是她自己想要這麼做的,怪不了任何人。
“要是去疏勒鎮的人是我就好了。”
林歡語聽了心中一痛,沒忍住拍了下李心暉的腦袋:“說什麼傻話,你比心樓還小兩歲,要是你一個人去那麼兇險的地方,母親的心都要碎掉了。”
李心暉將臉埋在母親的懷抱裡,母親身上的味道充斥著她的鼻腔,李心暉形容不出來,只覺得是一種讓她想掉眼淚的味道。
“母親,我再也不想參加春闈了。”
林歡語聽了只覺得心裡更加難受了。之前她的確因為李承儒的原因不贊同李心暉去考科舉,但現在李心暉因為被李心樓的遭遇嚇到而主動放棄自己的理想,林歡語做為母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為什麼不參加,這不是你從三歲起就決定要做的事嗎,怎麼能半途而廢,不要怕,母親會為你保駕護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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