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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能改變世界線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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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閉不上的眼睛

閉不上的眼睛

“褚山仞,真是好久沒有聽見別人這麼叫我了。”

牢裡的慧真站了起來,顯得還坐在地上的房玄機,格外的弱小。

陳鐸方才拿到通緝令過於激動,都忘了牢裡還有一個無辜的房玄機。

等他反應過來,手搭上囚籠的木門時,慧真又坐了回去,不過換了個姿勢,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陳鐸嚥了嚥唾沫,一邊握緊橫刀戒備地盯著慧真,一邊給房玄機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出來。

但房玄機依舊不緊不慢地,甚至看不出有站起來的意圖。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慧真都承認自己是那個在沙洲殺了同僚和家人,還墮落成盜匪的褚山仞了,這個房郎中怎麼一點都不害怕?

李心暉替房玄機給陳鐸解釋:“不管‘慧真’曾經是誰,他現在都無力也無心害人了,所以他才會坦然承認自己是兇手。”

陳鐸似乎沒聽懂,又在嘴裡喃喃重複了幾遍李心暉的話,才幡然醒悟:“是啊,這個褚山仞既然偽裝成‘慧真’躲在慈航寺裡,為何又要主動自首,承認自己殺了前太常寺卿呢?”

“是因為被威脅了吧。”

陳鐸又驚又疑:“啊?李員外郎,這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房玄機在牢裡問李心暉:“那是被誰威脅的呢?”

李心暉無語道:“你們為何不問當事人,反要問我呢?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想慧真應該不會再隱瞞下去了吧。”

兩人聞言復又將視線投向慧真。

慧真眯著眼,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李施主真是通透之人,莫非你我初見時,就看穿了貧僧的偽裝不成?”

李心暉知道慧真所說的初見是前夜在慈航寺的偏殿,而陳鐸則以為是昨日在死者前太常寺卿借宿的禪房外。

“不是,是因為死者臉上的痕跡,我才有所懷疑。”

陳鐸今日才拿到屍檢的報告,上面記錄的死因是被兇手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臉上的痕跡是被兇手捂住口鼻時留下的吧,有何可疑的?”

“若是因為有人玷汙了你的信仰,你心生殺意,會給那人選擇何種死法?”

陳鐸被問得生出幾分莫名其妙之感:“若是我的話,可能……”

房玄機道:“那要看是何種信仰,比如我信仰的是律法,若是有人玷汙它,我定會用律法懲戒他。”

陳鐸似有所悟:“對,對啊。慧真當時說是因為死者玷汙佛寺,但他卻在佛寺裡捂死了死者,豈不是與他所說的動機完全相悖了。”

“不僅如此。慧真選擇用手直接捂住死者的面部,而不是用布巾、繩子或是其他工具,有很大可能是因為他是臨時起意,沒有事先準備兇器。或者說他實在太過痛恨死者,藉助工具無法宣洩他的憤怒和仇恨。

而這兩種原因,都與慧真所說的‘玷汙佛寺’的動機以及慈悲的形象不符。”

陳鐸點點頭,覺得李心暉這個說法確實說得通,但一回味後又想到了疑點。

“那你為何昨日在慈航寺不直接說出來,反而要等到現在呢?”

李心暉揚了揚手裡的通緝令道:“因為當時沒有證據,我只是猜測,說出來又如何?而且住持和寺裡僧人的態度也說明他們其實應該是知道慧真的真實身份的,而他們卻選擇了替慧真隱瞞,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因緣和苦衷吧。”

陳鐸頗為摸不著頭腦:“住持和僧人?他們竟然知道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李心暉重複了一遍住持當時的話來提示陳鐸:“我和裴少尹當時去詢問住持慧真的身份時,住持是這麼說的。”

‘哦,是他,他法號慧真。俗名老衲也記不清了,畢竟慧真在慈航寺待的年份比老衲還要多個五六年。’

但陳鐸還是沒有看出有什麼問題,倒是房玄機更敏銳些:“是因為後一句話,關於‘俗名’吧。”

“他作為慈航寺的住持,自然能看到寺內所有僧人的度牒,不存在不知道俗名的可能。即便退一步,住持真的不知,那也不會刻意找一個理由說‘記不清’,直接不提,把度牒交給官差便是,何故要欲蓋彌彰,只能是因為心虛。”

陳鐸連連點頭,一拍手道:“對,對啊,李員外郎說的十分有理!”

慧真聽了也笑出了聲,但身形卻顯得更加頹喪,好似一隻破了洞的布袋,裡面存放了十幾年的稻穀已經腐爛變質,從破洞裡漏出來的都是臭氣和空殼。

“李施主猜對了十之八九吧,住持確實知道貧僧的身份,其他僧人是真的不知的。而那位前太常寺卿,也確實與貧僧有舊,只是貧僧雖拜了十幾年的佛,到前日才知,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因果業力,迴圈報應。”

慧真所說的前日,應該就是在偏殿那晚,慧真出言提醒僧人小心詭物身上可能有毒時,引起了前太常寺卿的注意。或許是聲音,或許是外貌,總之兩人應該都認出了對方。

“這個韋林武十八年前還是個九品小官,我那時,已經犯下大案,流竄在沙漠中,正巧同他一起被一群盜匪抓住。但是韋林武不愧是讀書人,腦子就是好使,他想了個計謀,叫我假意投誠,放那群盜匪進入沙洲城劫掠,以此保全我們二人的性命。”

慧真口中的“韋林武”便是前太常寺卿,韋萬石父親的名諱,李心暉也是現在才知道。

慧真雙眼漫上血絲,似乎那些回憶給他帶來了無盡的痛苦。

“我當時不想死,真的太不想死了,所以我很害怕,根本來不及細想,就同意了韋林武的提議,告訴了盜匪沙洲城的佈防。那晚,我們也一起跟著盜匪進了沙洲城。

我,我看到,看到滿街的殘肢碎肉,那些睜著眼睛的頭顱,她們,她們的眼睛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閉不上!

她們都是無辜的呀!

要不是我……我,我後悔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的後悔,嗚嗚啊!”

慧真說到最後,像個孩童般捂住眼睛,無助地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迴盪在安靜、陰暗的牢籠裡,把那些了無生趣的囚犯們都哭醒了過來。

陳鐸倒是不太理解,當年的褚山仞,這個殺害了十幾名同僚和刺史的殺人兇犯,怎麼可能會因為引盜匪入城後百姓的慘狀而感到悔恨呢?

但如今年邁的慧真,眼睛裡的淚水流過每一條皺紋,猶如天神為了懲罰罪人而在其臉上刻下的溝壑,每一根都如此真實。

難道說是因為當年褚山仞犯下的殺人案,另有隱情?

“所以你後悔了,進了佛寺贖罪,而韋林武則一路高升到了神都,直到前日你們才偶然相遇,是這樣嗎?”

李心暉是三人中唯一一個沒有被慧真的眼淚影響的人,不同於陳鐸的懷疑糾結、房玄機的同情與憎恨,她好像根本聽不到迴盪在牢籠中淒厲的哭嚎聲一般。

慧真抹去眼淚,抽噎良久後終於回答了李心暉的話。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韋林武在神都的事,畢竟他可是當了大官。他則是到前日才知道我還活著,甚至就待在神都附近。

所以他找上了我,威脅我,讓我幫他做一件事。”

“是什麼事?”

慧真在三人真切的注視下,一字一句說:“他想讓我,幫他殺掉一個叫作褚紅月的人。他說,就是這個褚紅月,逼得他必須殺了自己的兒子,只能辭官回鄉避禍。只要褚紅月死了,他就安全了。”

韋萬石真是被他父親所害!

韋林武居然想殺了褚紅月!

褚紅月就是尉遲紅月。

“褚紅月逼韋林武?然後他殺了韋萬石再回鄉,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殺了韋萬石才行?”

房玄機怎麼想也想不通,這句話實在是沒有邏輯,破綻百出。

“我也不知道,我在聽到他說,他殺了自己兒子的時候,我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一心只想按死他,按死這個狼心狗肺,全沒人性的畜生!”

陳鐸的神情也十分不自然,李心暉都不由瞥了他一眼。

“陳縣尉,你想到了什麼嗎?”

陳鐸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慌張地掩飾著他其實認識褚紅月的秘密,甚至可能還知道韋林武殺害韋萬石的真正原因。

“沒,沒什麼,我什麼也沒想到。我也是被嚇到了,虎毒尚且不食子,這個韋林武實在是畜生不如。”

“原來如此,我還當陳縣尉認識褚紅月呢。”

陳鐸頓時冷汗直流,嘿嘿假笑了幾聲掩飾道:“怎麼會,褚紅月是誰,我怎麼可能認識呢?”

李心暉莞爾一笑:“說的也對,是我想多了。”

說完轉向慧真繼續問:“你殺了韋林武之後,是不是把這件事告訴了住持?”

“是,我跑到大殿裡去懺悔,恰好被住持聽見了。之後我便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說完後我就感覺,壓在我身上十幾年的罪孽都變輕了,我終於能喘得上氣了,哈哈……”

果然,怪不得那日的住持,憔悴了許多。

傾訴者得到的生機,不過是把痛苦傳遞給了被傾訴者,對方主動接過了那些如山的枷鎖罷了。

陳鐸也問出了他方才懷疑的問題:“褚山仞,你當初為何要殺害你的同僚,甚至還殘忍殺害了沙洲刺史,難道也是有人逼你乾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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