舐犢情深
昨晚李心暉還只是想換個房間住就好,今晚她直接想要搬家了。
這座小院,門和鎖都若有若無的,跟外面的街巷一樣,隨時都人來人往。
李心暉在李承儒無功而去後,裝了壺熱水,把細軟打包後就揹著包袱離開了小院。
她已經想好了新家要安在哪,白日也去看過了,環境很清幽,院子的造景和流水她都很滿意。
除了位置偏了點,每日上值要多走些路,其他的倒沒什麼缺點。
趕在宵禁前,李心暉終於進到了房間裡。
裡面正好有人,李心暉鎖上門,直奔床榻而去。
“喂,你瞎了嗎?看不見我嗎?”
李心暉抖了抖被子,沒什麼怪味,摸起來也很新,湊合一晚也無妨。
身後的聲音更急了:“你聾了嗎?聽不見我說話嗎?”
褥子也很軟,躺在上面挺舒服的。
“這是我的房間,你……”
李心暉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被流水聲和鳥鳴叫醒時,天剛矇矇亮,晨霧從門縫中鑽進來,把整個房間塞得滿滿當當的。
“早啊。”
李心暉慢慢坐起,看向說話聲傳來的方向,霧氣遮擋下看不清對方的神情,光聽聲音還以為對方熱情洋溢,如同早晨的太陽。
“你怎麼還在這裡?”
霧氣那邊的聲音一瞬間變得咬牙切齒起來:“還在?看來你昨天不是瞎了,聾了,是故意忽視我,我,這個屋子的主人。”
李心暉下床,穿上鞋,推開窗,幾隻黑背白腹、巴掌大的鳥停駐在窗邊的樹枝上,黑溜溜的眼睛打量著推窗人。
此情此景,看得李心暉心情舒暢:“不,從昨晚開始,我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了。”
那聲音不服氣:“憑什麼,你有地契嗎?”
李心暉深吸一口氣,清新卻馥郁,像是被一萬片枝頭剛冒出的綠葉穿透身體。
“我昨日在長孫家,說要殺了周興。”
“什……不是,我是在和你說屋子的事,你跟我說周興幹嗎?”
李心暉誇張地捧著心口轉過臉對著迷霧那頭說:“你說周興的耳目遍佈天下,我這不是怕被他聽了去,派殺手到我家去嘛。”
“……”
“而且說到底,我要殺周興也是為了長孫,而長孫則是為了鄭娘子,而鄭娘子又是為了誰而死的呢?您說呢,褚大人?”
尉遲紅月臉又黑又臭,他怎麼就莫名成為罪魁禍首了,他多無辜啊。
“而且……”
還有而且呢,尉遲紅月抱胸靠在圈椅上,他倒要聽聽李心暉能而且出什麼來。
李心暉聳著肩膀抽泣起來:“前夜我家進了個採花賊,進了我的房間,還,還……”
“好!好!好!”
尉遲紅月猛地站起,這都前夜的事,這人怎麼還記在心上。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誰會在廚房裡,開著門就,就脫衣服呢?
嗯,說到底,也不能全部怪他吧。
“這間屋子歸你了,但其他房間你不準進。不然我……”
李心暉聽了前半句便開啟門出去打水洗漱去了,不然什麼的,根本沒有聽的打算。
她急著出門,此處離尚書省步行至少半個時辰,她今日還有很多公務,得早些過去。
她對桌的那位上官索原禮,對她告假兩日又遲到一日已頗有微詞,若是今日再不早些上值,怕是就要被穿小鞋了。
但事與願違,就在走進刑部大門前,李心暉被一個面白無鬚的人叫住了。
然後被一路帶進皇城,進了一座頗為精緻的宮室,見到了一身簡單襦裙打扮的女皇陛下。
第二次面聖,她還是不太習慣,只好俯首在地,不讓陛下看見她沒有表情的臉。
“抬起頭來吧,你和你父親生的很像,性子也像。他有多無禮,朕不也看了這麼多年了,何時放在心上過,難道還會降罪於你一個孩子嗎?”
李心暉聽得心裡很不舒服,她覺得自己和父親還是不像的。
李心暉抬起頭,但還是垂著眼眸,大聲讚道:“陛下寬宏。”
她今晨出門太著急,沒太仔細淨臉。早知道要面聖,就該拿皂莢好好清洗一番才是。
“行了,說說韋家的事吧。朕聽聞前幾日慈航寺很熱鬧,你恰好也在,那便同朕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麼吧。”
“是。”
韋林武雖已辭去太常寺卿之職,但還未離開神都治下便遇害,京兆府、刑部都不會怠慢,定會在查清真相後遞交給陛下御批。
那女皇陛下特意把她叫進宮,應該不是就為了問清一件她早晚都會知道的事吧。
“小臣同越娘子同去慈航寺時正好碰見京兆府的陳縣尉在查一樁命案,死者正是前太常寺卿韋林武。以及,陳縣尉還在韋林武回鄉所帶的行李中找到了其子韋萬石的屍骨。”
李心暉抬眼看向女皇,她站在窗前,看著一副掛在樹枝上的畫,李心暉的視線正好被擋住了,看不清畫中的內容。
“繼續。”
“是。殺人兇手當場便自首了,是寺裡的僧人,法號慧真,真實身份是十八年前沙州司法參軍,褚山仞。褚山仞曾在沙州犯下數起命案,殺的還都是官府的人,甚至當時的沙州刺史也死在他的手上。”
“沙州,沙州……”
女皇離開窗邊,慢慢在大殿中踱步,許是年久失修,木板時不時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說起來,這座宮殿也正好在十八年前翻新過一次。不過十八年,十八年,怕是要再修一修了。”
這話裡似有深意,要修的不僅是大殿,還有慧真,還有朝中百官,甚至還有千里之外的那座州府,沙州。
“褚山仞昨日已在京兆府的獄中自盡了,他生前曾交代,是他與韋林武合謀將沙州城防透露給盜匪,致使盜匪入城劫掠,萬千沙州百姓無辜受難。他,悔恨萬分,在佛前懺悔十八年。”
“呵,他一個人的十八年又如何比得上幾千幾萬條無辜性命,那都是我大虞的子民。
京兆府連個犯人都看不住,在獄中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還能讓人自盡了,也是無用。”
李心暉替陳鐸和京兆府解釋道:“當時小臣也在現場,褚山仞之所以自盡,是因為陳縣尉提起了十八年前他親手犯下的命案,他便立刻暴起掐斷了自己的喉骨,無人來得及阻止。
褚山仞的反應實屬反常,小臣認為應是十八年前沙州刺史及十幾名刺史府官員的命案另有隱情。”
“哦?你有何證據?那可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還尚在襁褓中吧。”
女皇停在李心暉身邊,李心暉跪得筆直,微微仰頭就能看見女皇的臉。
但她沒有看。
“小臣沒有證據。”
女皇一步步走遠,邊走邊說:“說起來,你好像還有位兄長,正好就在沙州任職。他也是十歲不到便中了舉子,素有才名。
若是將此案交由他查辦,你覺得多久能出結果?”
李心樓?他的確是在沙州任錄事參軍。
“小臣這個兄長雖擅長讀書,但在其他事上實在蠢笨,怕是擔不……他只是一個錄事參軍,不擅查案,怕是要花許久,說不定兩三個月都查不出個結果。”
李心暉心中狂跳,雖說她一向不喜李心樓,但這不是小事,一句話說錯了,李心樓的小命怕是就沒了。
皇宮中的樹日日有宮人修剪,即便進了六月,也沒有瘋長的樣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以他在疏勒的功績,本可以調回神都,進中書省都不為過,如今只在沙州任一七品的錄事參軍,真是屈才了。”
李心暉前幾月和李心樓見過一面,他看起來很不錯,也不曾為仕途不順而有任何苦悶。
“若是他能查清這起十八年前的沙州舊案,朕就將他調回神都,讓你們一家人團圓,如何?”
李心暉偏過頭,看向窗外,才看清那幅畫上畫著的正是一個宮中女子和孩童在花園中撲蝴蝶嬉戲的場景。
舐犢情深嗎?
“小臣與兄長向來不合,團不團聚的倒不如何在意。只是那沙州舊案定是牽連甚廣,還需一個有經驗的官員去查才更合適。”
李心暉轉身朝著女皇再叩首:“陛下,不如派小臣去沙州去查這起舊案,只需一個月,小臣定能……”
女皇揮揮衣袖,李心暉只能止住話頭。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連穿堂的風聲都停了。
“你怕什麼,即便李心樓查不出來,朕也不會治他的罪。”
李心暉直起身,一臉真誠,雙眼滿是擔憂道:“小臣是怕小臣的兄長不夠機敏,被背後主謀給害了去。”
微風又吹拂進來,女皇站在門口叉著腰,姿勢像是田裡幹活的農婦一般豪邁,身形把門整個擋住了。
逆著光,李心暉即便抬著頭也看不清女皇臉上的神情,究竟有幾分怒意。
她只能梗著脖子看著,等著回應。
“依你的意思,朕還得派個人去保護李心樓?”
女皇一開口,李心暉心裡的石頭便落了一半。
“陛下,小臣的意思是,一個人的性命是越不過公正和公理,更越不過沙州無辜被欺虐的千萬冤魂的,所以還請陛下慎重思量。”
“公正,公理?”
女皇叉著腰左右踱步,語氣裡滿是不屑。
“自朕出生起,不,縱觀史書上千年,還是第一次在這宮城裡聽到這四個字。”
“陛下,但是宮城之外,一直是靠這四個字活下去的。”
李心暉說這話的時候依舊微微垂著眼睛,一副不敢直視帝王光輝的謙恭模樣,但女皇卻直直走過來,掐住了她的下巴。
“是我看錯你了,你跟你父親完全不一樣。”
李心暉被強迫抬起頭看進了女皇的眼睛裡,裡面全是野心和慾望。
“陛下如此稱讚小臣,小臣不勝榮幸。”
“很好,很好。你方才的話,朕會酌情考慮的。但沙州案你就不要插手了,回一趟蘇州吧,去見見故人。”
故人?
誰是故人?故人又是什麼?
女皇走回窗邊,拍了拍欄杆道:“蔣常暴斃了,朕也是三天前才收到的訊息,你便作為三司使前去複查吧。”
原來是已故的故。
“是,陛下。”
李心暉僵硬地站起身,正要退出殿門,女皇又叫住她。
“聽聞,你母親同意了你和那個褚志誠的學生的婚事。”
“啊?”
母親是何時把這件沒頭沒尾的事告訴了上官惠文,上官惠文又怎麼把這種事轉述給了陛下!
“你別怕,朕不是那種喜歡控制自己臣子的帝王,也不喜歡棒打鴛鴦。只是提醒你一句,莫要沉溺於情愛和甜言蜜語,就昏了頭,分辨不出自己眼前的是人是鬼,也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即便如此,李心暉還是糾正了這個謠言:“不,陛下,真的沒有什麼婚事,只是母親被……誤會了。”
女皇輕笑一聲:“你難道是擔心他的身份,呵,朕自然知道他原本姓什麼,他能活著回到神都,自然是朕允准的。”
“那周大人……”
李心暉問這句話已是明著在試探女皇,這算是一場押上自己性命的豪賭,十分冒險,但她還是賭贏了。
女皇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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