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放火金腰帶
李心暉誰也沒告訴,直接回了刑部,正好聖旨也到了。
當著周興和索原禮的面接下聖旨,拿到代表三司使身份的魚符後,李心暉便同周興提議立刻便整裝出發,她一刻都等不及了。
周興吐了吐蛇信,欣然答應了她的要求。不出片刻,十幾個刑部小吏和幾名隨官就在門外候著,連她的馬和行裝也都準備好了。
李心暉連回西市的家拿點銀錢細軟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出城了。
同時皇城內,女皇看膩了那幅畫,宮人們便去將畫取了下來,卷好收在匣子裡。
上官惠文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女皇身邊,神色中藏著一絲擔憂,卻被女皇一眼看了出來。
“你在擔心她?”
上官惠文略帶奉承道:“陛下慧眼如炬,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陛下。心暉還只是個孩子,而周興……”
“孩子?你知道朕每次看見她的時候都會想起誰嗎?她很像一個人。”
上官惠文問道:“難道是她的父親?”
“是朕的父皇。”
“陛下此言有失,李心暉再早慧,跟太宗皇帝也是雲泥之別,怎能相提並論。”
“她自然比不上太宗的功績,平定天下,掃蕩河西,何其的英勇。她像的只是其中一點,也是最緊要的一點,就是狠心。”
上官惠文笑著搖頭否認:“我見到的李心暉只是個很善良的孩子,陛下怎麼會覺得她狠心呢?”
“善良和狠心,從來都不衝突。若是朕遞給她一把刀,你猜她會不會拿著這把刀,把她的父親給捅死呢?”
上官惠文看著女皇的背影漠然不語,弒父之罪從來都是徘徊在朝堂和整座皇城內的陰影,所有人都能看到,感受到,但沒有一個人敢提,敢說。
可是,究竟是陛下您期待有人和您做一樣的選擇,才遞出的那把刀?還是希望知道世人究竟是如何看待您手裡握著的帝位的。
一個來位不正的帝王,只要功震五嶽,就能夠讓群臣和百姓信服嗎?
……
李心暉推辭了兩次後,還是接過了白令蕪第三次遞過來的水壺。
白令蕪是李心暉此次出使蘇州的副官,也是周興的直系下屬。
李心暉舉起水壺喝了一口,白令蕪才滿意地走開。
她反倒像是一個囚徒,白令蕪他們則是押送她上黃泉的鬼差。
周興派這些人來監視她,不,直接點說,是來送她上路,究竟是出於自保、私仇,還是說蔣常的死也與他有關呢?
亦或者兩者皆有。
李心暉轉過頭,用袖子捂著嘴,把水一口一口吐進袖子裡。
短時間不吃不喝也沒什麼,但是他們這麼迫不及待,沒有半分遮掩的意思,怕是等不到明日就要動手了。
李心暉看著西邊群山後的血紅暮色,紅得像是一記警鐘敲在她的太陽xue上。
還有幾里外,那座死寂一般的林子裡的官驛。
盛夏時節,怎麼會有這麼幹枯、寸草不生、片葉不留的林子,真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看著黑色的門板和黑色的外牆,這種似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只有油汙和血跡混合均勻後塗抹在上面,在夜色中才會呈現出的這種微微泛光質地的烏黑色。
李心暉滴米未進的肚子裡,忍不住往上翻酸水。
若是隻有她一個人,她寧願星夜趕路也不會住在這種地方。
官驛怎麼可能破爛至此,只瞄一眼也知道有問題吧。
但是她現在不是一個人。
李心暉回頭看著十幾雙泛著綠光的眼睛,他們嘴裡的涎水都快兜不住了,還有壓抑的吸溜聲,也都實實在在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李心暉只好跳下馬,上前去叩那扇烏黑的門。
叩了三下後,門終於“吱呀”一聲向內打開了。
沒有人,也沒有光。
李心暉又回頭看了一眼,見白令蕪等人也下了馬,就站在幾步外,死死盯著她。
李心暉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一片漆黑的院子裡。
白令蕪正要跟上,不想門“啪”一聲關了回來,隨即還有輕微一聲門栓被掛上的聲音。
白令蕪只愣了一瞬間,就立刻反應過來,一抬手,她身後所有人立刻像是聽見了哨聲的狗一般行動起來,趴到牆邊麻溜地翻牆。
白令蕪見他們翻了進去,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卻遲遲沒有等到門開,只好拔出橫刀劈開了門。
她雖是女子,但從小便在軍中長大,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門後趴了一地的屍體。
從服飾看,是她方才翻進屋的同僚。
怎麼可能!周大人不是說李心暉只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沒什麼本事的嗎?
白令蕪舉著橫刀,衡量片刻後,依舊站在門口沒動。
她的後背已經滿是冷汗,越想越怕。這麼多人,這麼短的時間,怎麼悄無聲息地,連一聲喊叫都沒聽見。
白令蕪最終還是決定先退,但剛抬起腳,餘光就瞄見一道紅光閃過,下一刻背後就傳來一股力道把她推進了院子。還不待她穩住腳步,門“啪”一聲關緊了。
不好,要死……
死亡總能刺激出人的巨大潛能,白令蕪第一次爆發出極大的力量,翻身的速度都出了殘影,即便肩膀傳來了尖銳的刺痛也沒有讓她停滯半分。
但她還是沒躲過,一把長槍把她釘在了地上。
她銀牙緊咬,胸腹承受了過大的壓力致使她的內臟破裂了數處,鐵鏽味的鮮血全都湧在喉頭,但她只能嚥下去。
驛站裡的人沒有一招殺了她,那就是要審問她了。
呵,她是絕對不會供出周大人的,即便……
“啊——”
白令蕪慘叫起來,肩膀!肩膀裡的槍頭,在她的肉裡旋轉,還碾碎了她的肩胛骨。
李心暉見白令蕪慘叫便從屋子裡走出來,蹲在她身前,抬起她的臉問:“你知道周興為什麼要派你來殺我嗎?”
白令蕪的眼睛都已經因為汗水和被疼痛刺激出的淚水而變得模糊,依稀把李心暉看成了周興的模樣。
但是周大人不會這麼對她的,她是周大人的下屬,絕不會是昭獄裡的囚犯。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白令蕪持續耳鳴的耳朵聽見另一個男聲說:“哦,那直接弄死吧。”
果然有同夥。
李心暉起身攔住,還幫白令蕪拔出了肩膀裡的槍頭。
劇痛襲來,白令蕪眼前一黑,身體瞬間脫力,差點沒挺住。
李心暉看著血糊糊一片的槍頭,尉遲紅月欲言又止的臉色,以及沉默地像是具屍體的白令蕪,才後知後覺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是不是,不能直接拔……”
尉遲紅月回道:“我還以為你是想疼死她。”
李心暉丟下手裡的槍,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是想把她放回去,威脅一下週興罷了。”
尉遲紅月一臉不相信:“哦~原來如此。”
“那現在怎麼辦?她不會已經……”
李心暉呼吸都快停了,她還沒準備好,人怎麼就死了。
尉遲紅月回頭看了一圈身後的屍體,深深嘆了口氣:“能怎麼辦,一把火燒了吧。”
李心暉猶豫了:“那,會不會不太好,顯得我們好像是個十惡不赦的兇徒。”
但當她看到尉遲紅月的視線偏向院子裡那把一人高的鏟子時,她也覺得當個兇徒也沒什麼。
“那就燒吧。”
白令蕪昏過去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個,一直等到她醒來時,還覺得渾身像是被火燎過一般,一碰就痛。
周興站在白令蕪身邊問:“所以,你是說李心暉殺了其他的人,獨獨放過了你,而你什麼也沒說?”
白令蕪被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是,周大人,卑職什麼都沒說。”
“呵!”
周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陰滲滲地邊笑邊看著白令蕪。
“那你覺得李心暉放你回來是特意讓你同我通風報信,好叫我知道我派出去的人都被她幹掉了嗎?你個蠢貨,她分明是為了讓我找不到機會栽贓給她,你為什麼不一起死在那?”
……
“你知道你把那個人送回去,周興也不會讓她活著吧。”
山野裡,兩個人一邊挖坑,一邊閒聊。
把白令蕪放到馬上,讓馬兒馱著人回神都後,兩人還是決定挖坑埋屍,畢竟此處離神都不遠,放火太過引人注目。
“自然,可若是不送個回去,萬一周興汙衊是我殺了隨行的官員怎麼辦?”
李心暉抬手擦擦汗,不僅覺得自己說不動話了,手臂也開始發脹,於是便將手裡的鏟子一扔,癱坐在地上休息。
“你繼續挖吧,我歇一會兒。”
尉遲紅月看著自己一起殺人埋屍的同夥,臉色紅潤,卻一副捂著心口,喘不上氣的虛弱模樣,又看了眼腳下只挖了一尺多的淺坑。
他也想撂挑子不幹了。
“那些人都是來殺你的,你一個手指頭都沒動就算了,怎麼也埋屍也要偷懶。”
李心暉轉而問起:“對了,你怎麼會在驛站裡?驛站裡的驛卒呢?”
尉遲紅月埋頭認命地繼續挖:“我給了他一點錢,讓他去十里地的村子裡幫我買肉去了。”
“就這樣?”
“呵,你想的是怎樣?我把驛卒也殺了,藏在房間的床上嗎?”
李心暉看著尉遲紅月還在滴血的衣角回道:“那倒沒有,我以為你會把屍體放在灶房。”
“我放在灶房……”
尉遲紅月一下就明白了李心暉的意思,並覺得受到了羞辱。
“你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是那種瘋到沒有理智,嗜血成性,喜歡吃人肉的沒腦子的蠢貨嗎?”
李心暉也被尉遲紅月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訥訥解釋道:“那倒沒有吧,只是灶房裡藏屍不易被發現罷了。”
“哼!”
尉遲紅月洩憤地踩了幾腳鏟子,讓整個鐵質的鏟子沒進了泥土裡時再按住鏟柄將泥沙挖出來。
李心暉緩緩吐了口氣:“那接下來呢,你要回神都嗎?裴如咎都被調去東都了,周興應該也會想法子對付你吧。”
“你想讓我陪你去蘇州,直說便是,怎麼還搬周興出來嚇我?而且裴如咎已經離開東都去沙州了。”
李心暉渾身一激靈,怎麼這麼巧。
“沙州?是誰讓他去的?”
尉遲紅月臭著臉挖坑:“你不是剛見過我們那位女皇陛下嗎,你問我?”
“你不僅知道我見了女皇陛下,知道我要去蘇州,知道周興會派人跟著我,還會在夜裡動手,你不是更加手眼通天嗎?”
尉遲紅月一直在裝傻,扮演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受害者,李心暉之前也沒有拆穿過他。
她之前也一直裝作沒看破張超、陳鐸這些人和尉遲紅月的關係,裝作不知道一切都是尉遲紅月佈下的局,不扯開這層遮羞布。
“你要去蘇州是為了蔣常蔣大人?你想把殺害蔣大人,陷害你父親,致使你全家喪命的兇手逼出來,你可以直說,不必拿我作藉口。”
尉遲紅月停下剷土的動作,抬手指著李心暉:“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個神態和語氣,李心暉還覺得是尉遲紅月又被控制了。
太過幽怨,太過悲傷,復仇的陰霾像座山把他壓垮了,但他卻撐住了,沒有讓山垮下來,砸到本該被山壓死的李心暉。
但他們應該沒有這種聯絡,她本來也沒待在那座名為復仇的山腳下。
“你先別生氣。但我不欠你什麼,所以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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