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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陵[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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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血夢

當天夜裡,一輛麵包車乘著夜色悄無人息地停在了工地旁的偏僻處。

車上共三名男子,頭上都套著黑色面罩,大半張臉被矇住,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頭。

坐在副駕駛的像是領頭的,他隔著車窗看向考古工地方向,沉聲對其他兩人說,“人一出來就弄走。”

旁邊男的則在默記著目標特徵,馬尾,綠衣服……

目標赫然就是——徐靈賓!

*

不管是徐靈賓還是陳棄都對這潛藏的危機渾然不知。

麵包車準備埋伏的時候,陳棄已經回到家裡,回到過去的生活裡了。

將柴火添進燃燒的灶膛,升起的炊煙與漸濃的暮色交融,麵條入水煮熟的時候,山邊的夕陽正在落下。簡單地吃完晚飯,洗碗,收拾屋子,練拳,洗漱,就到了等睡覺的時候。

這看似再穩定不過的日常之下,實則早已空無一物。

……

準備睡覺的x陳棄一進到裡屋,表情頓時變了!床頭的老式五斗櫃上空無一物!但他分明一回家就把瓶蓋放在了上面,現在瓶蓋不見了!

到底去哪裡了!

陳棄蹲下,一把掀開櫃腳旁垂著的床單。這裡地方又不大,要是東西從櫃子上掉下來,最有可能是掉到了這裡。果然,掀開的床單後,地上赫然就是那個刺眼的黃色瓶蓋。他頓時鬆了一口氣,手伸過去剛要撿起來,忽然注意到旁邊和瓶蓋一起被找到的一個瓦楞紙箱,紙箱頂蓋虛掩著,透過縫隙可以看到裡面一排排整齊碼著的書脊,那是他高三用過的課本,堆在床底下一直也沒有管。這種東西居然還在嗎?

他看了一眼裝書的紙箱,慢慢撿起瓶蓋,就把卷起的床單放下了。

坐在床邊,他又從單肩包摸出了那個老式收音機。這是不知多少年的老物件了,現在偶爾能調出一個頻道,但需要很耐心,手動調頻了好幾下,刺啦一聲,機械的女聲潮水般淹沒了整間屋子,似乎瞬間有了熱鬧、嘈雜、和人氣。

他躺在床上,伴著櫃上的收音機聲,兩隻眼睛望著屋頂愣神。

距離真正的入睡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

眼前閃出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有時是一個男孩,在院子裡被杆條帚抽,一下又一下,一聲狠過一聲,條帚都要被抽斷了,他怎麼還不哭啊。有時他又大了些,一個人在冷雨中不停走啊走啊,滿臉都是雨痕,但他怎麼也走不出去,永遠也走不出去。

原來他睡著了,又開始做噩夢了。

但今天的夢卻有點不同。

倏忽間,他居然是坐在了課桌前,穿著簡單的白襯衣,單手托腮閱讀著面前的課本。不需要著急,更無需恐懼,教室裡一排排座位空蕩蕩的,這裡完全的屬於他,有著取之不盡的悠然光陰。這是一個極好的天氣,暖洋洋的陽光從窗玻璃斜照進來,投出的影子在地上緩緩移動,長長的白紗簾隨風拂動,一如白雲般柔軟。他不疾不徐地翻動書頁,便有舒服細碎的沙沙聲。

他凝視著看書的自己,知道這些都不會長久。

果然,下一秒,教室外烏泱泱湧進來一幫人,如陰冷的大片烏雲,將他團團圍住。他便成了那個被圍住的自己,抬起頭,面前只有一張張稀薄冰冷的笑臉。

他們齊聲說,“他偷的!他偷的!”

不,他沒有。

他又成了那個滿心惶恐的無助小孩,孤身面對整個純黑的世界,只會抱頭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他想要解釋,卻沒法出聲。他拼命卡著自己的喉嚨,但是怎麼也擠不出只言片語。他好急啊,怎麼就是說不出話。

忽然烏雲裂開,有人在外圍進來,彷彿帶著救贖的白光。他不急了,是老師過來處理了。然而老師面帶微笑,一字一頓,“老師只相信多數人。”

所有人,都拿一種看獸的眼神看他!

陳棄猛地坐起,在一片黑暗中喘著粗氣。

原來又做噩夢了。

為什麼……噩夢不管做多少遍,還是會讓人恐懼呢

他用顫抖的手捂著臉,突然想到了什麼,手改成在床上不停摸索。他要找什麼東西,明明是很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會不見了呢。

頭頂傳來異響,陳棄抬頭,看見了噩夢般的場景——巨大的水柱從天而降,屋頂瞬間被沖垮,源源不斷的洪水從大窟窿中閃出,屋裡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他坐在漂浮的床上四顧,這是——夢中夢!

下一秒,他腳下一空,毫無防備地跌坐在一片淺灘上。這裡的水只到腳脖子,但無邊無際,像海一樣,只與天相接,就像是世界的盡頭。

“幹嘛呢,著急忙慌的。”有聲音從前方傳來,聽起來竟然很耳熟。

他抬頭,居然是徐靈賓,她正背對自己雙手插兜站在淺灘中央。

“你怎麼在這。”他疑惑。

“我為什麼不可以在這。”聲音從她背影前傳來。

“你聽我說……”他連忙起身,手從後面搭上她的肩,“你快……”

快走。

他手剛搭上去,上一秒還活生生的人,下一秒毫無預兆地整個崩解,塌陷,在他面前瞬間化作一攤血水,稀里嘩啦落了一地。一息間,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攤猩紅粘稠的血,彷彿這人原本就是血水做成的。

陳棄驚恐地抬手,掌心正有一道血水滑落,更多血點接連滴下,在他掌上交匯蔓延,染得滿手鮮紅。他抬起頭,天地失色,唯餘猩紅——是天空下起了血雨,萬千血水傾瀉而下,巨大的雨點密集有力,砸得他滿身滿臉都是血。但他無處可逃,海之上,天之下,大雨滂沱,水天一色。

陳棄無助地站在血泊中,腳下忽然翻湧出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以他為中心的巨口急速擴大升騰,他被定在正中,眼睜睜看著血牢升起,拼命掙扎卻沒法擺脫。

下一瞬,血牆倒卷,天幕傾覆!

陳棄睜開雙眼,在一片朦朧微冷的晦暗中。外面已然天光大亮,屋裡卻是昏天黑地不辨天日,也不知是幾時,耳邊只有單調的雪花噪音。

他醒了,又或者,沒醒。

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被壓著的右胳膊自然大伸著。他將目光投向微微握緊的右手,手掌一點點攤開,一個黃色瓶蓋正安靜地躺在掌中心——睡前他將這東西握在了手裡。

這是……現實。

陳棄坐起身,心裡仍如夢中那般不安。

徐靈賓,為什麼他會夢到她……難道她真的出事了?

陳棄下床,將瓶蓋小心地收回床頭櫃的抽屜裡,接著關上收音機,放回一邊的單肩包裡,又檢查了一下牛皮紙信封是否還在包裡。雖然他一直沒有拆開過信封,但摸一下也知道里面的鈔票遠遠超過他應得的部分。

對,自己可以把多出的錢還給她,這樣就有見面的藉口了。他一定要去考古工地親自確認她無事才行!

陳棄挎上單肩包,跌跌撞撞地出門了。

*

考古工地,徐靈賓正和師姐在最邊上的一塊探方里。

這片發掘區被劃成十幾個方方正正的格子,每個格子五乘五米,每兩人負責這樣一個探方。這是田野考古中常採用的“大揭頂”發掘法,從頂上一層層地向下揭開土層,直到整個遺蹟重見天日。為了儘可能儲存相關資訊,這個發掘過程會持續很久。

徐靈賓正蹲著身子,低頭刮面,手裡的手鏟一下一下颳著堅硬的土層。天上的日頭很毒,即使她戴著頂巨大的遮陽帽也無濟於事,汗水不時順著鬢角滑落,“啪”地砸進乾土裡,洇開一個個深色小圓點,又迅速在熱氣下淡去、消失。不光是她,這裡每個幹活的人都熱得滿臉通紅,有的不時用袖子擦臉,有的抱著水壺猛灌,有的直接就把溼毛巾搭在了腦袋上。

“誒!我在報紙上看過你。”旁邊探方的師哥突然探頭說。

“啊?”徐靈賓疑惑抬頭,手上的動作卻不停。

“就你家開大公司的,你又報了考古,可不就是個新聞了?甚至還說後面是豪門在內鬥呢。”師哥滔滔不絕。

“這都哪跟哪啊。”徐靈賓苦笑著搖頭。

師哥張了張嘴,明顯還想打聽點什麼,師姐一記不善的眼刀甩過來,他立馬訕訕地閉嘴了。

徐靈賓沒有察覺到其中的玄機,還以為師哥只是沒事和自己搭了兩句話就不說了,埋頭繼續揮動著手鏟。又一手鏟挖下去,似乎碰到了什麼堅硬的存在。難道是鏟到石頭了?她小心翼翼地又刮下一層土,隨著覆土變薄,其下掩藏的東西在陽光下顯露出一角,隱約折射出綠色的光澤。

不是石頭!

她心裡突突直跳,強壓住興奮招呼道,“師姐!有東西。”該不會自己一上手就挖出什麼文物了吧?果然她和考古之間,註定有著不解之緣吶!

師姐聞言,拿著手鏟和毛刷靠近,“不能吧,這才耕土層。”耕土層是遺址所覆蓋的最表面一層,是耕種可以觸及的範圍,這個深度一般不會有任何東西,所以才會讓她這個外人來挖一挖,體驗一下。

話雖這麼說,師姐卻不敢有半點大意。她蹲下,伏低身子,臉儘量貼近地面,用手中的小毛刷一點一點地清理著綠光周圍的黃土。每一刷都極輕、極慢,慎重之至,彷彿她不是在田間地頭,而是在學術殿堂中清理著最珍貴的文物。

一連幾分鐘,師姐都目光專注,維持著一個姿勢,完全顧不上去擦額頭不斷沁出的汗珠。

終於,師姐順利取出一片完整的綠色碎片,她對著陽光看了一下,笑了,“還真是。”聽語氣,師姐似乎早就看出這東西是什麼了。

“什麼,”徐靈賓湊過去,“這就斷代了?”不愧是師姐,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朝哪代的。

“很好斷的,非常有名。”師x姐語氣忽然有點古怪。

非常有名?

這四個字不由讓徐靈賓浮想聯翩起來,綠色的、非常有名,到底是什麼呢?夜光杯?玉爵?不是什麼國寶吧?

“要不要叫老師?”徐靈賓問,這可不是她們能處理的級別了。

“不用,”師姐噗嗤一笑,“這呀,就是二鍋頭的瓶碴。”

“啊?”徐靈賓差點腳下一歪,“還真有名。”

二鍋頭,能不有名嗎,說起來這種酒的酒瓶就是綠色的。國寶一下無情地飛走了,只留下一個不可回收的垃圾。什麼和考古之間有不解之緣啊,原來是她一天想太多了。

師姐笑了笑,起身,從兜裡掏出瓶藿香正氣水,熟練地咬開後整瓶灌進嘴裡,看得人直牙酸。

“就剩一瓶了。”師姐忽然想到。為了防止考古隊員中暑,工地現場都常備著藿香正氣水、人丹和風油精。

徐靈賓猛地起身,“我去買,師姐。”因為蹲得太久了,起身後她一陣的頭暈目眩。但不等師姐開口,她就著急忙慌地踩著隔梁往外走。

師姐見她已經把活攬在自己身上,也沒有說什麼。休息了下又趕緊蹲下繼續刮面,她意味深長地對旁邊探坑的師哥說,“還有時間看報紙呢?”

師哥瞬間慌神了,猛地回想起課堂上被老師“閻王點名”的痛苦回憶,“沒、沒有啊,哪有時間呢!忙得很!工作很飽和!”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他手中的手鏟舞得飛快,都快出殘影了!千萬不要看他閒就給他派活啊!他真的已經累得不行了都!

他這麼賣力猛揮鏟了好幾下,用餘光偷偷瞟見她又幹起活來,沒有半點給自己派活的意思,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逃過一劫啊!

*

另一邊,取下遮陽帽放在桌上後,徐靈賓獨自走出了考古工地。

工地外是一條長長的直道。這裡位於村子的邊緣地帶,原本是大片荒地,連條路也沒有,還是考古隊來後,才軋出了這條路,故而直道兩側都是密實的灌木叢,快有一人高。要拐過前面的彎,再走一段路,才能進入了村子的範圍,而小賣部還在村子另一頭,所以買點東西很是不方便。

徐靈賓剛走到拐彎處,身後的灌木叢裡忽然跳出一個人。他用毛巾飛快地從背後捂住她的嘴,一切發生得太快,徐靈賓還沒來得及反應,毛巾裡的迷藥就讓她暈了過去。

這男子的另一手早拿了一個麻袋,這會直接往她腦袋上一套,將她大半個人套了進去。他將人形麻袋往肩上一甩,心裡還有點小得意,覺得自己一連串動作可真利索。但一抬頭,視線卻不期和岔路那頭的陳棄對上!不好,來人了!這人還跑了過來!

綁匪頓時慌了,扛著麻袋的身子哆嗦了下!

好在接應的麵包車在他動手的同時就已經啟動,這會猛地斜插過來,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身邊。他手忙腳亂地將麻袋往後車廂一堆,自己剛鑽進去,半個身子還在車外,後車門也敞著,車輛就發動了。

等到陳棄猛跑過來,麵包車已經急速轉向,他分明就差倒車中的後車廂一點距離!但下一瞬,輪胎在粗糲的土面劇烈摩擦,瘋狂轉動,麵包車飛快地駛離了考古工地,後車門也在過程中合上,眼看是再也追不上了。

這怎麼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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