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了,小意思!”
開車的虎子猛拍了一下方向盤,還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專業!”
雖然這次綁架出了點意外,過程中居然好巧不巧被人撞見,但總的來說,專業!不枉費他們辛辛苦苦蹲了快一天一夜,麵包車那點空間腿都伸不直,睡覺和上廁所都輪著來,眼睛都要盯出火了。不過現在人到了他們手上,要是一切順利的話,錢什麼的……虎子面罩下的滿臉橫肉擠成朵燦爛的花。
相比於虎子的樂觀,有的人卻心存疑慮。
駕駛艙後就是空空蕩蕩的貨艙,跳回來的那人侷促地坐在一側翻座椅上,他看了眼地板上擱著的麻袋,語氣中滿是懷疑,“就這碎娃,能出墓?”
“說話小心點,人家是貴客。”坐在副駕駛的郭爺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人頓時噤聲了。下一秒,他忽然眼中一凜,“有尾巴!”
尾巴?什麼尾巴?虎子斜眼看了看車側的後視鏡。
這段路繞村子外圍而過,也是考古隊來後才軋出來的,不算正式的路,一般只有專門往考古隊的才會走這邊。路爛就不說了,還窄,雞腸子似的七拐八拐,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別住,所以他的車開得快不起來。後視鏡裡都是車駛過後激起的塵幕,要不就是不斷變化後退的拐路,還真看不到什麼尾巴。
“瞪大你那倆窟窿!”郭爺厲聲喝道。
虎子趕緊賠笑臉,轉過頭再去看後視鏡時卻暗暗撇了撇嘴。他盯著後視鏡看了會,才知道郭爺說的尾巴是什麼……那瀰漫的黃色塵幕裡,遠處彎道還真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在奮力追趕,只是他被甩開得有段距離,再加上這裡彎彎扭扭的,身影只偶爾在後視鏡裡閃現。
是剛剛那個人。
他在看到麵包車開走後居然沒有選擇放棄,而是想靠著雙腿追上來?沒錯,腿……兩條腿那個腿。虎子都想騰出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了,他沒看錯吧,居然有人想用11路(兩條腿)追四輪車?
就算他的車在爛彎路上開得再慢,這人也絕對不可能追上的,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吧?
“神經病吧!”虎子破口大罵。但罵完他卻沒把這神經病放在心上,畢竟開著四輪,心裡就是有底氣。還想追上?吃尾氣去吧!
*
事實也正是如此。
後面狂追的陳棄一路都在尾氣裡,車屁股激起的黃塵不斷迎面撲來,嗆得幾乎他無法呼吸,連視線都有些模糊。不光如此,他一直處在全速衝刺狀態,心已經快得像要從胸膛裡跳出來,全身的血也像在透支生命一般燃燒。但他不敢稍慢,更不敢停下,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塵幕中的麵包車。他也不知道這樣做能改變什麼,但如果停下的話,就真的連一絲機會都沒有了!
可馬上,這最後的一絲機會也要化為泡影了——這段對他極為有利的爛彎路就要到盡頭,很快要接上出村的土路了。
他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自己之所以還沒丟掉這輛車的蹤跡,靠得就是這七拐八繞的爛路,車輛行駛其間不敢開快,就像魚被困在了淺灘裡。但再往後的土路卻十分平整,四通八達暢行無阻,一旦讓車子成功拐過岔口,就會如魚遊入海般蹤跡難尋!
從這裡到土路的這段距離,如果再想不到方法……那他將永遠沒法知道徐靈賓被綁去哪裡了。
麵包車距離岔口越來越近……
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麵包車還在駛離……
周圍沒有一個人,沒有一輛車。
麵包車已經上坡,準備駛入正式的土路……
一瞬間,陳棄的世界陷入了死寂。
“叮叮叮——”
一陣嘔啞的腳踏車鈴聲響起,並不清脆,卻是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陳棄循聲看去,居然有輛腳踏車從土路上下來,正好是衝自己的方向!腳踏車車把上還掛著一捆豬頭肉,騎腳踏車的不是別人,正是三子。
三子並不在考古工地幹活,所以還不知道陳棄大顯身手的一架,他今天是來上溝村找二興喝酒的,沒成想半路卻碰到陳棄在跑。雖然這個情形有點詭異,但他這個人平日裡狐假虎威慣了,一個人時則永遠獨善其身,所以詭異歸詭異,他瞅了一眼後就全當沒看見,才不給自己惹麻煩。
這種情況反而對陳棄最為不利。
這段爛路和土路相接的區域是片三角形坡地,側面稀稀落落立著些枯死的樹,從坡上下來的人,為圖方便會直接斜插下來穿荒林而過,騎腳踏車的三子也是如此。他現在在好幾米外的林子裡,隔著這麼多枯樹,陳棄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過去搶車。
可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腳踏車很快就要擦身而過,那就更沒有機會!
三子哪裡知道陳棄心裡的火急火燎,他一邊蹬著腳踏車,一邊還哼著小曲,心底盤算著二兩小酒下這豬頭肉,那滋味別提多美了。他哼著哼著,突然瞥見,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錢?
哈?他沒眼花吧?
三子揉了揉眼睛,還真是錢沒錯。那邊空中一把鈔票紛飛,落了一地,討債鬼正著急忙慌地低頭想全撿起來,看來這些錢是他不小心掉出來的,被風吹了一地。
嘿!三子一下樂了,他是不愛惹麻煩沒錯,但要說起錢的話,那就是另一番道理,畢竟,有便宜不佔王八蛋!況且陳棄在三子眼裡,還是那個任人嘲笑的討債鬼。於是,三子蹬x著腳踏車靠近,邊蹬還邊喊,“天下掉錢嘞,誰撿到是……”
“誰”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剛剛還一臉著急撿錢狀的陳棄突然猛地抬頭,一腳踹在了他的腳踏車架上!
三子失去了平衡,連人帶車倒了下去,車把上的豬頭肉也斜斜地飛了出去。他人在半空,瞥見這一幕,連忙飛撲過去,雙手前伸,趕在豬頭肉落地前將它險險的接住。好險好險!
三子坐在地上,心有餘悸地吹了吹豬頭肉上不存在的灰塵,又伸手在豬皮上拍了兩下,確認自己的肉“平安無事”,這才想起找陳棄算賬。但他再抬頭,哪裡還有陳棄的身影?不光如此,本該倒在地上的腳踏車也不見了,地上的鈔票也不見了。
這副場景實在太過詭異,三子驚疑不定地四顧,幾乎要以為自己大白天做起夢來。彷彿自己明明是走著來的,路上沒有碰上任何人,卻在摔了一跤後幻想起自己是騎著腳踏車來的,還看到空中飄起錢來。
直到他從身邊摸出了一張鈔票,這才確定剛剛鈔票紛飛的場景並不是他做夢。他也確實是騎著車來的,也確實在半路遇到了陳棄。
所以,是討債鬼把自己的腳踏車騎跑了?
三子打量著手裡唯一的一張鈔票,表情忽然如喪考妣。
“虧了啊!”根本不抵他的腳踏車!三子坐在地上狂拍大腿哀嚎起來。
*
“老大,沒了。”
虎子洋洋得意地和郭爺報告,上了大路可不是11號能追得上的嘍。
郭爺沒有說話,眼中依然警惕。
大概是氣氛放鬆了下來,坐在後面的第三人扒拉了一下頭上的面罩,抱怨道,“好熱!”這車裡就他們三個人,這麼熱的天真的需要戴面罩嗎?
前面的虎子喝道,“要專業!”說完,他也扒拉一下頭上套得嚴嚴實實的面罩,嘟囔了一嘴,“熱死我了。”他也熱啊,但是不戴面罩不專業啊!
但兩人才沒懈怠一會,就聽到郭爺喝罵,“一個尾巴都甩不掉,幹什麼吃的?”
虎子臉上一僵,很是不可置信地又看向後視鏡,不,不可能的吧……他在心裡這麼否定著。但後視鏡裡,果然又出現了那個熟悉的陰魂不散的身影,還不知怎麼從11路換成了腳踏車。
虎子眼角抽了一下,“嘿!”他真受不了這個狗皮膏藥了!怎麼就甩不掉了還!
後頭的陳棄把腳踏車蹬得飛快,腳踏被蹬得瘋狂自轉,硬是將一輛普通腳踏車騎出了風馳電掣的感覺。路上車輛稀少,但還是有幾輛經過,他肉包車的兩輪在逆行的車流中橫衝直撞,驚得車主緊急剎車,輪胎和地面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一輛疾馳的摩托車躲閃不及,差點迎面和陳棄撞上,錯車後罵聲不絕於耳,“找死吧你!艹!”
從後視鏡裡看到這幕的虎子冷哼一聲,“想玩是吧?”那就和他好好玩,就怕他玩不起。
其實以麵包車和腳踏車的車速差距,並沒有到可以“同臺玩耍”的程度。虎子完全可以一個提速甚至什麼都不用做,一分鐘不到就能徹底甩掉陳棄。奈何這個瘋子害他三番五次被老大呵斥,虎子竟然存了要“徹底解決他”的心思。
故而這話說完,虎子並沒有把麵包車提速,反而將車速降了下來。後面的陳棄原本還在心驚和麵包車之間不斷被拉遠的距離,就詫異地發現前面的車似乎變慢了?有機會!陳棄一咬牙,將腳踏車蹬得更加用力。一時間,前頭的慢點,後頭的快點,兩頭一湊,中間的距離竟然不可思議地在拉近。
但剛有能追上的勢頭,前面的麵包車又忽然猛地加速,風馳電掣地在路上拉出一道長弧。陳棄眼中空白了一瞬,以這個速度,自己一下就會被甩得沒影的!但他的恐慌才剛冒頭,前頭駛離的麵包車又不合常理地慢了下來。這是……這麵包車是故意的,故意像貓逗耗子一樣戲耍他。
不會一下子提速把自己甩掉,也不會慢到真正讓自己能追上,就像吊在驢子前的胡蘿蔔,讓他只能看到不能吃到!
這很像古代的一種刑罰,捆住人的雙手,將他拴在馬後。馬在前面跑,人只能在後面拼命追,一停就會被馬活活拖死。這種刑罰最殘酷的是對人心理上的折磨,停下,固然會被拖死,但跟著跑下去,總有力竭的時候,一樣會被拖死。
這就是陳棄現在的處境——被那根名為“希望”的繩子拴在了車後。他固然不能停下,但也絕無可能追上,只能被前面的車恰到好處地戲耍。他的痛苦、他的努力、他的掙扎,不過是別人眼裡的開胃小菜。
想追上來?那就再快一點,不過,等你再快一點,就會發現前面的車又快了一點,所以你只能再快一點……
但人終究是有極限的,無論怎麼逼迫自己,極限也會很快到達。可虛假的希望仍懸在眼前,人只會轉而苛責自己,怪自身的無力,怨自己不夠快,在過程中不斷地自我折磨。
後面的人也明知是陷阱吧,居然還在不停追著。
郭爺一直從後視鏡裡觀察著這男子,心中突覺有異,大喝道,“玩屁!趕時間呢!快!”
“下個轉彎解決他!”握著方向盤的虎子忙不疊地保證,還心有餘悸地瞟了郭爺一眼。還好郭爺沒有繼續發飆,反而掏出自己的按鍵手機開始擺弄。
前面就是那個轉彎,虎子突然一腳油門開得飛快。陳棄以為這下是真的要甩開自己了,在後面也是用上了全力。結果臨到彎前,麵包車卻猛地減速,靠著強大的引擎和抓地力,車頭一甩,順利在拐角處轉彎。但後面的腳踏車一直是全速,想要減速已經不可能,只能直愣愣地朝前衝去。
前方是低矮的護欄,護欄下是山崖。
後視鏡裡,男子連人帶車撞在了路邊護欄上,一起翻騰著栽了下去,然後徹底消失了。
“活該。”虎子笑得暢快,這摔下去不死也殘了。
只是這麼猛地一轉彎,車上的人也猛地一騰,後面的人被折騰得不輕,不停做乾嘔狀,郭爺的手機也脫手飛到了座椅底下。他低頭撿起手機,作勢猛踹虎子一腳。“你大爺的!開穩點。”
“人搞沒了。”虎子賤兮兮地笑。
郭爺沒有應聲,眼睛依舊盯著後視鏡看,竟然像是在等什麼。
後視鏡裡,長長的直道盡頭空蕩蕩的,靜默如初,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下一瞬,一隻大手卻憑空從崖下伸了上來,緊緊地抓住了護欄的一根立柱。
車內三人大駭。
是陳棄。
他在翻身飛出去的瞬間,就閃身避開了下墜的腳踏車,飛快地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塊凸起。可剛一觸到,手下瞬時一空,這塊凸起根本承受不住衝力,整塊脫落,他保持著手抓土塊的姿勢在壁面下衝了幾米,最後靠著一道斷裂的縫隙才穩住了身形。
這還得虧崖壁不是垂直的,有一定的坡度,才給了他喘息之機。這會他三兩下爬了上來,剛費力地翻過低矮的護欄,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無論是全速狂奔還是全速騎車,都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現在,陳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明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那急促的喘息聲,就像最老破的風箱在被烈火灼燒。
儘管如此,他還是撐著雙腿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幾步。
他的眼前已經一片模糊,只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喘息聲。白蒙的視野裡,早就沒了麵包車的影子,車已經離開了嗎。
陳棄支撐不住,又單膝在地,劇烈地咳嗽著,彷彿心都要被咳出來。
不行……他必須站起來……
陳棄的額角都顯露出青筋了,但他還是沒能起身。
怎麼能就這麼停下。
他還想要繼續逼迫自己。
耳畔卻傳來熟悉的引擎轟鳴。
這聲音不是……
陳棄難以置信地抬頭,混沌的前方,竟然真的出現了小點般的麵包車,而且在一點點靠近,變大!
難道是那輛劫走徐靈賓的麵包車?陳棄的心跳得很快,但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他們沒道理還沒走,更沒道理往回倒車。
但這輛車確實在往回倒,最後停在了離他大概十幾米遠的地方。
車上下來兩個蒙面男子,一個提著麻袋,另一個手拿毛巾,一起往這邊靠近,很明顯要對自己動手。
陳棄還有一絲力氣,但是他沒有顯露出抵抗的姿態,任由毛巾捂上了自己的口鼻。不如說,這正是他想要的,至少他可以和徐靈賓去往一個地方了。隨著毛巾裡的迷藥起作用,本就模糊的視野變得愈發朦朧。朦朧之中,隱隱約約有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帶他幹嘛……”
“……說的……聽他的錯不了。”
下一秒,陳棄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誰也不會想到,待x到再睜眼,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個全然未知的地下世界……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歸陵[探險]》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73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