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
徐靈賓勉力睜眼,眼前是一片漆黑,能感覺到自己是在一個侷促的空間,四面都是粗糲的麻布質感。
她試著幾下鑽了出去,藉著昏暗的天光,這才看清自己剛剛是被套在麻袋裡,扔在了地上。
對了!徐靈賓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是忽然有人用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才暈了過去!所以自己是被綁架了?
徐靈賓強撐著坐直身,腦子裡還有些發懵。所以現在又是什麼情況?綁匪人呢?她扶著腦袋分析起當下的處境。
時間應該到了晚上,只有頭頂投來的些許天光,依稀能分辨出這是間類似方形地窖的屋子,空蕩蕩的,除了她什麼也沒有,三面牆上有可以過人的牆洞。只是無論牆洞還是屋子都是直接從土裡挖出來的,粗糙無比,有著明顯的工具痕跡,並不像真正的地窖。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把她帶到這兒?
很快,她又發現了一個令人違和的地方,好安靜,周圍好安靜……不是一般的安靜,是詭異的安靜。畢竟哪怕再偏僻的地方,就算沒有人活動的動靜,也會有微風拂過、蟲鳴鳥叫的細微聲響,只是難以察覺。但這裡的安靜,卻是徹底的、絕對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徹底消失、棄你而去,讓人心生惶恐。
普通的地窖也不至於安靜成這樣。
徐靈賓抬起頭,這才發現那道隱隱的天光從何而來——天花板上有個水缸粗的洞口,筆直的壁面一路往上,豎井的盡頭已經小得像個碗口。自己從豎井下仰望過去,井口的小片夜幕中顯露出月亮的一角。
這是盜洞?這裡是地下深處!怪不得這麼安靜!
也就是說,自己在墓裡?確認這一點的瞬間,徐靈賓簡直難以相信。但周身那股浸入骨髓的陰冷潮氣,還有空氣裡揮之不去的陳土氣息……所有的線索,一併指向這個不可思議的答案——自己被帶到了墓室裡。
這實在太奇怪了。
就算自己被人綁架,綁匪也該將她困在某個普通的隱蔽之所,然後聯絡她的家人索要贖金。怎麼會……大費周章地將自己丟在墓裡?而且也不見人看管?最令人費解的是,這個平房大小的地窖也不是封閉的,自己隨時可以從某個牆洞離開。
還是說自己想錯了,她並不是因為家境富裕被人盯上的,而是因為……報復?聯想到自己被綁之前剛好在調查資料室被潛入一事,因此被潛藏的盜墓賊同夥盯上也說得通。可是那個自首的大爺也沒怎麼樣,有必要這麼睚眥必報,搞出這麼大陣仗嗎?
還是說,這兩者都不對呢?那就更奇怪了,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完美無缺的尋常人而已,也沒和人結過仇啊,怎麼來陝西沒幾天就被人盯上了。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在她腦中盤旋,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
“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口桀……”
一陣詭異的怪笑在此時響起,在豎井的擴音下,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在四壁間迴盪不息。徐靈賓猛地起身,一時有些不辨源頭,似乎黑暗陰冷中每個方向都有笑聲傳來,彷彿被一群看不見的鬼魅環繞,獨餘隻影恍恍,一般來說,還怪駭人的。
誰?
徐靈賓眉峰挑了挑,詫異地喃喃,“和我裝神弄鬼?”她在摩女廟的鬼哭比這怪笑強多了!
不過,聲音一開始是上方傳來!那裝神弄鬼的人只可能在豎井口!
徐靈賓抬起頭,那井口框出的夜幕中卻並沒有多出什麼,看來這人藏在了她視線不能及的井口邊。
“徐……靈……賓……”
笑聲停止了,那人改成掐著嗓子,故意拖著字喊她的名字,看來是要把陰森恐怖的氛圍延續下去。
“你說。”徐靈賓仰著頭對井口回。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回答,對面卻明顯被噎了一下。聲音不自然地斷了一瞬,才重又按照應有的臺詞陰惻惻道,“這裡是陰曹地府……”
陰曹地府?
徐靈賓看了看周圍,面上隱含嫌棄——就這坑坑窪窪的小地窖?陰曹地府也太寒磣了點吧。
“要想活命,就去主墓室。”這聲音繼續道。
“我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了?”徐靈賓故作奇怪地仰頭問,剛剛不還說她在陰曹地府,這會又可以活命了?還陽啊?
對面突兀地陷入了沉默。
徐靈賓還記掛著盜墓賊報復的猜想,大聲和對面說,“有事就說事,遞個門檻給個臺階。要是報復,你們的人也沒什麼事,不然就算了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對面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下語調也不陰森了,帶著點公事公辦和不耐煩的味道,“總之,去主墓室!”這話撂完,對面徹底沒聲了。
徐靈賓等了一會,確定豎井口再沒話傳來,才有些愕然地看了看四周。
綁匪和自己想說的就這些?再沒下文了?既沒提贖金的事情,也沒提綁架原因,就扮作“陰間使者”下達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指令?
不是,把她綁到墓裡就夠奇怪了,這會冷不丁叫她去主墓室幹嘛?還說去主墓室能活命?若真想她活命,一開始就別丟她在這啊!可若真想要她死,大可直接給她一刀,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情形,倒真是讓人愈發看不懂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好像確實和大爺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裝神弄鬼”一番也只是為了驅使自己去主墓室。
那主墓室裡,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是真的出路?還是另一個更隱蔽的陷阱?這群人又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一切的答案,恐怕只有等到了主墓室才能知曉了。
*
還沒等徐靈賓想出個所以然來,又聽到了一陣細微的異響。
不同於剛剛明目張膽的怪笑,這動靜很輕微,如果不是身處如此安靜的環境,恐怕根本沒法察覺。
徐靈賓面露警覺,在原地全神貫注地聆聽。一片寂靜中,空氣裡確實有一起一伏的動靜,細微而急促,這是……人的呼吸聲?
這裡除了她還有別人!
徐靈賓心中一緊,更加仔細地辨別聲音的來源。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那冒出來的人只可能在相鄰的屋裡,但四面牆中三面都有通往別處的牆洞,也就是說此人具體在哪還不好說。在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最好先搞清楚方位窺探一番再說!
但她閉目凝神聽了一會,這聲音卻不是來自任何一個牆洞後,而是來自那唯一一面完整的……牆?
嗯?怎麼回事?聲音從牆後來的?
徐靈賓睜眼,謹慎地朝這面牆靠近。這牆上明明沒有開洞,為什麼人聲會從這裡傳來呢?
等她走近,這才發現其中的玄機。昏暗的天光下,牆體乍一看完整,但在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有個自然形成的小孔洞,聲音就是從這個不起眼的孔洞後傳來的!看來孔洞之後還有空間,這人就在牆後的空間裡。
徐靈賓透過狹仄的孔洞往裡看去,勉強能看到對面的情形——這是一間和她這邊差不多的屋子,能看到對面牆也有牆洞,而地上赫然是一個套了人的麻袋,裡面的人看起來一動不動。
誰?和她一起被綁架的人?不……還不能這麼早下定論。
現在的徐靈賓,還對眼前人是誰完全摸不著頭腦。
徐靈賓耐心地透過孔洞觀察——即使隔著外層的麻袋,也能感覺到裡面的人睡得很不安穩,呼吸急促,似乎在做什麼噩夢,下一秒,猝不及防的,袋子裡的人忽然身子一動,似乎驚醒了過來!她孔洞後的瞳孔微微放大,還不知怎麼應對這忽如其來的轉變,這人已經幾下從麻袋裡鑽了出來,他竟然是……
“老哥?”徐靈賓驚出了聲。
“徐靈賓?”剛剛醒來的陳棄也聽到了她的聲音,但他腦子還有點亂,環顧了好幾圈才發現牆壁上有個孔洞,聲音是從孔洞後發出的。
這邊的徐靈賓還在意外他為什麼也在這,總不能也是被綁架了吧?就見到孔洞對面已經出現陳棄的身影,他靠近後急切地將手伸了進來,這個孔洞大小剛好夠一隻手透過,難道是要給她什麼東西?
徐靈賓也連忙把手伸了進去,中間的牆還挺厚,兩邊的人伸直胳膊也只是讓掌心相觸。但她摸索了幾下,陳棄的手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什麼東西?我沒拿到。”徐靈賓一邊奇怪,一邊手還在亂夠。
“你沒事吧。”夾縫裡,陳棄的手扒拉住她的手。
徐靈賓嘴角扯了扯,原來不是要給她東西,單純是想確認她平安無事,又是自己想多了。不過,這個孔洞位置還挺高的,她的手伸進去那姿勢還怪彆扭。
“我沒事。”徐靈賓說著,將手收了x回來。
陳棄也把手收了回去,再開口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你沒事,不然我……”那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別哭了。”徐靈賓下意識安慰對面看不到的人。
“我沒哭。”
“……”
徐靈賓又說,“你怎麼會……算了,還是先匯合吧。你那邊有幾個牆洞。”以防萬一,她還是開口向他確認。
陳棄這才注意到自己屋子牆壁上有洞,大小大概可以過人。他掃視了一圈,回道,“只有一個,在我後面。”
好吧……確實只有對面有。
徐靈賓在腦中盤算了一下兩邊的空間佈局,中間的牆只能溝通,她這邊三面有洞,他那邊只有一面有,這樣的話,似乎無論從哪個洞都不是直接到對面,看來兩個房間並不是直接連通的。
徐靈賓微微皺眉,“好像沒法一下匯合。”她轉而向他簡單交代了一下情況,“我們現在被綁到了地下,但這些房間又是怎麼回事,也不像正式的墓室啊。”正式的墓室,即使最簡單的土壙墓也該工整平滑,不該有這麼多零亂倉促的鑿痕。
“應該是盜窩子。”出乎意料的,陳棄直接給出了答案,“或是盜墓賊探錯了地,或是為了方便在內部行動,出於種種原因才挖出來的。”
徐靈賓有些意外他竟然知道這些,更意外他一點不驚奇兩人在地下,忍不住問,“你都不奇怪嗎?”
“在哪不都一樣嗎?”陳棄語氣淡然,視線穿過長狹縫,對上她明明就近在咫尺的眼睛,補充道,“我去找你。”
徐靈賓制止了他,“還不知道這樣的盜窩子有多少,隨意走動,要是有意外,連找都不知道去哪找。”她暗自思忖了一下,瞬間有了一個計劃,“這樣,我們先統一一下方位。我現在面朝你,假設我左手邊是北……”
“你左手邊就是北,不用假設。”另一邊的陳棄打斷了她。他這邊天花板同樣有可以放人的豎井式盜洞,他剛剛環顧時瞥見了天上月亮的一角,已經從亮面判斷出了方位,她左手邊就是北。
啊?這麼巧嗎?雖然不知道陳棄怎麼知曉方位的,但徐靈賓驚訝了一瞬,就繼續道,“不要冒進,一次只探索一個相鄰房間,去哪個方位前都先知會一聲,再回到這裡共享構造資訊。”
這樣一旦發現房間可能連通就可以馬上匯合,再不濟也能按照原路退回繼續用孔洞溝通,退一萬步說,就算出了意外也能推測出對方在哪裡失蹤的,確實是個好辦法。
陳棄在那頭看著她,有點詫異,“你很冷靜,一點都不慌。”不如說鎮定過頭了,完全不像個剛知道自己被綁架的人。
“我當然慌啊,”這頭的徐靈賓苦苦一笑,“但是慌,也不解決問題啊。”
陳棄忽然有些黯然,“可我們遇到的不是小問題。”即使按照正常的綁架流程,他們也很難生還,更何況是這樣被詭異地投進墓裡,可以說是真正的前途渺茫吉凶未卜,這樣的問題真的還能解決嗎……
徐靈賓見他神情懨懨的,鼓勁道,“放心吧,沒事情能難倒我們,嗯?”
陳棄抬眸,配合地點了點頭。
於是,徐靈賓和陳棄分別開始了對盜窩子的探索。
第一次探索,徐靈賓透過初始房間的北門,進入了房間甲,發現甲這個房間是死衚衕(房間按照十天干十二地支標記,天干用完即用地支……即子醜寅卯中“子”為十一,後面依次類推)
陳棄則透過初始房間唯一的東門,進入了房間乙,發現乙這個屋子只有東一門。(為了避免繁複只表述出口,入口的門將不包含在內,即房間乙其實有供陳棄進入的西門和東門二門;前面徐靈賓進入的房間甲,說是死衚衕,當然也有一個供她進入的南門)
這些所謂的“門”,真走起來才知道,說是可以過人,也僅僅是可以過人而已——牆洞幾乎都只有小窗那麼大,開的位置也很隨意,有的像個狗洞貼在地上,需要全程蹲著才能“走”過去;有的開在牆體中間,需要俯身鑽入,然後一路匍匐著往前爬。
所以等探索完再回到孔洞前,兩人都難免惹了一身的土。但“灰頭土臉”的兩人不敢耽擱,共享了一下資訊,就馬不停蹄地開始了第二次探索——
徐靈賓透過初始房間的西門,進入了房間丙,發現丙只有南一門。
陳棄則走東、東(即從初始房間的東門進入房間乙後,又通過了房間乙的東門),進入了房間丁,發現丁有北南二門。
接著是第三次探索,徐靈賓透過初始房間的南門,進入了房間戊,發現戊只有南一門。至此,徐靈賓初始房間的三個牆洞、三個方向全部探索完畢,暫時沒有發現可以匯合的跡象。
陳棄則走東、東、南,進入房間己,發現已有西南二門。
退回後一合計,陳棄那邊也沒有匯合的跡象。幾次探索下來,情況確實比想象中的要複雜。
徐靈賓忍不住吐槽,“房間好多,盜墓賊的準頭也太差了吧。”不是說盜窩子是盜墓賊探錯了地嗎,錯一次就算了,這錯得也太多了吧,就不知道換個位置嗎,非要死盯著這片?
那頭的陳棄沉吟了一下,“應該不是一夥盜墓賊,好幾夥,甚至十幾夥也可能。”這樣每夥人在這片試一下,歷朝歷代積累下來,就成了現在複雜的盜窩子網路。
“成篩子了,”徐靈賓也明白他的意思,多夥盜墓賊在大墓中確實非常常見,甚至前頭人留下的工具都能成文物了,“只能多過幾遍。”
也只能如此了。
目前雖然進度緩慢,但他們確實沒有走散。只要按照計劃進行,花點時間一定能毫無懸念地匯合的。
很快,兩人又開始了第四次探索。
徐靈賓走西、南,進入了房間庚。庚這個房間倒有點特別,不似其他房間那麼方正,更接近長方形,只有東有一門。這門也不開在牆體中間,而是偏得厲害,很靠南側。
陳棄則走東、東、北,進入房間辛,發現辛只有北一門。
緊接著的是第五次探索,徐靈賓走南、南,進入了房間壬,發現壬只有西東二門。
陳棄則走東、東、南、南,進入了房間癸,發現癸只有西一門。
再一次退回到初始房間,兩人隔著孔洞商量起下一次的探索。按照約定,第六次探索,徐靈賓該走西、南、東,進入房間“子”。陳棄則該走東、東、南、西,進入房間“醜”。
約定好之後,兩人分別再次出發。
徐靈賓一邊按照西、南、東的路線前進,一邊在心裡盤算起這幾次的探索結果,忽然發現……好亂!!!!
雖然是她提出的計劃,說好的共享構造資訊,但這麼幾次走下來,她已經有點捋不清了!又是東西南北又是這個房間那個房間的,他這次她那次的,若說有地圖看就算了,光這麼說一點都不直觀!光是能記住這堆亂七不糟的東西就了不得了!
不行了,趕緊匯合吧,再這麼延展下去真的要記不住了!
走過最後一段較長的通道,她從一個開得靠側的門出來,順利進入了目標房間“子”。“子”房間也是偏長形的,只有南一門,是那種“狗洞式”的。
徐靈賓在“狗洞”前蹲下,往洞內看去,意外發現視線立馬撞上一面“曲牆”。相比於前面直來直去的洞道,這個洞道竟然是傾斜的,無法判斷長短,也根本看不到另一端的情形。
這洞不是死路吧。
徐靈賓手攏在嘴邊,突發奇想地衝裡面喊了一聲,“喂!”她原本完全是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想從回聲判斷出這條通道能否走通,但沒想到的是竟然意外聽到了回應。
“嗯?”洞道里竟然傳來陳棄有些驚訝的聲音!確實是從跟前傳來的!只是這聲“嗯”聽起來並不大,有點悶悶的。判斷起來,他人應該不在另一端的洞口,而是隔著洞口有一段距離,可能在對面屋子中央,但意外聽到了她的“喂”所以有些驚訝。
徐靈賓震驚,按照出發前說好的,他走的是東、東、南、西,進入房間“醜”,難道她的“子”和他的“醜”是挨著的,“子”的斜對面就是“醜”!他就在洞道盡頭的隔壁?那不就是馬上能匯合了!不過,是他沒錯吧。她又試著朝洞道里呼喚,“老哥?”
“你在對面嗎?”洞道里果然又有悶悶的聲音傳來,是陳棄的聲音沒錯。看來他依舊不在洞口,難道他的“醜”房間有好幾個牆洞嗎,他在屋子中央還沒確定她在哪個方向?
不管了,既然人在對面屋子,她直接過去見面不就行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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