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想還真是!
首先, 徐靈賓總共來陝西沒幾天,就沒碰到幾個人,和自己相處的時間最多!那最有可能是這期間藉著自己才被綁匪盯上!其次, 他說什麼散步才碰到的話根本狗屁不通,出現的時機那麼湊巧, 在她眼裡自己分明像是綁匪在墓裡安排的眼線!特別是這群綁匪應該就是盜墓賊, 而自己剛剛侃侃而談的內容, 那些盜洞與盜洞的區別,尋常人哪裡能知道, 只有盜墓賊才會如此一清二楚。
這麼一盤算,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綁匪的同夥!可他不是!
陳棄眸光閃閃, 張了張嘴,卻終究沒為自己分辯什麼。
當別人已經生疑的那一刻起,說還是不說真的有差別嗎……
……
徐靈賓已經先行往前了,陳棄沉默地在後面跟著。
獨留那具被背棄的白骨攤在原地, 一雙望天的眼窩依舊黑洞洞的,似乎透著諷刺。
*
摸黑又往上了一段時間, 終於到了墓道的“源頭”, 源頭是一扇木門。
陳棄一眼就看到門邊牆上掛著一個放了火把的火把架, 於是走過去準備用打火機點燃。徐靈賓則在門前仔細地觀察著。
這木門雖然也是長方形板樣, 卻不是尋常那種靠推、拉開合的門, 從露出的一點圓角能看出, 門框邊沿是一圈凹槽, 槽裡立著嵌入牆體的巨大木盤, 靠門扇邊緣在槽軌左右滾轉開啟閉合。
黑暗忽然被盛大的亮驅散,是陳棄把松油火把點燃了。
徐靈賓上前,剛要靠近木門, 後背忽然受到重重一擊,力道之大,幾乎把她一巴掌拍到門上。穩住身形的徐靈賓滿臉不可思議乃至於莫名其妙地回頭,始作俑者的手掌還懸停在半空,似乎還要給她來幾下。
陳棄對上徐靈賓“探究”的視線,愣了一下,伸在半空的手訕訕地轉向,改成給自己拍了幾下灰。其實是火光亮起後,他看到徐靈賓背上都是土,但沒想到自己把拍灰搞成了偷襲的動靜。
徐靈賓沒有和他計較,靠近後橫向轉動滾輪盤,想要開門,但試了幾下都沒有成功。
陳棄忙不疊地說,“你力氣小。”他想要表現自己,走近後使出了全身力氣推門,但幾下之後,他卻只得驟然鬆勁,訕訕地承認,“鎖著的。”好吧,和力氣根本沒關係,門完全紋絲不動。
可門上並沒有掛鎖,難道是裡面有某種控制開門的機關?
徐靈賓和陳棄四顧,很快找到了類似開門的東西,是左側牆壁高處的兩個木製拉桿,推測起來應該類似司機室的換擋桿,只要往下撥就可以啟動。
這兩個制動杆就這麼明晃晃地在這,看起來並不像什麼故意設定的難題,唯一的問題是……牆下可供立足的大片地面剛好塌陷了,露出一個範圍較大的深土坑,硬是將扳動拉桿變成了一個難題——他們不管是在墓道上,還是繞到大土坑側面,都和這個機關隔著至少七八米遠的距離,而跳進坑裡的話先不說能不能再上來,也是同樣夠不到高處的機關。
沒想到被這麼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困住了,徐靈賓望著“對岸”的機關,一時有些“望洋興嘆”。
她沒注意到旁邊的陳棄這時彎下了腰,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隨手把這東西扔了出去。
空中一顆石子劃出道巨大的拋物線,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七八米外拉桿的握把上,立時,拉桿應聲扣下。於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拉桿居然被隔空扳下了!
這麼高難度的操作嗎?
徐靈賓震驚,“你是天才嗎?”這個準頭,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吧。
陳棄滿臉莫名,“這不難啊,都會。”
啊?
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下把她弄糊塗了,明明很難的操作,他卻說得這麼平淡,難道真的其實不難是她搞錯了?
“我說真的。”陳棄見她滿臉狐疑,又趕緊低頭撿起一塊石子,“看到,扔出去就行。”他將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遞給她,示意她來啟動剩下的那個拉桿。
徐靈賓將信將疑地接過石子,在陳棄殷切的目光中,將信將疑地扔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同樣劃出道漂亮的拋物線,同樣砸向有拉桿的牆上,最後果不其然的……砸偏了,完全落在一邊牆上,離握把老遠了,根本不沾邊,更別說正好扳下。
徐靈賓,“……”
她真是信了他的邪!
陳棄見她沒投中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體貼地幫忙找補,“你是不是太累了。”說完又將一個石子遞給她,意思是要她再試試,這次一定行!
真的不行啊!和累不累一點關係都沒有!
徐靈賓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別浪費了,我是其他方面的天才,嗯!”她終於知道問題在哪了,真正的天才就是會一臉平淡地說出些理所應當又戳人心窩的話!要不是知道他的性格,她都要懷疑他在故意涮她了!
陳棄有些莫名,但還是隨手將石頭又扔了出去,果然準準地將剩下的拉桿扳下。他一點不覺得哪裡了不起,反而疑惑地喃喃,“這也算天才嗎。”他從小就會啊,都不用學。
徐靈賓真的……懶得搭理他,徑直走到一邊,再次轉動滾輪盤,這回門終於動了。
*
隨著木盤軋軋滾轉,漸寬的月形缺口後浮現出一個忽隱忽現的小人。
原本只是黑暗中的一個模糊人形,隨著縫隙變大,火光投了進去,人形前顯出一些層層疊疊的黑影——有敦實的柔和弧線、有細長的尖聳之物、有拼合而成的繁複簇狀……
等到徐靈賓和執炬的陳棄走了進去,這才完全認清這些東西的真面目——對面土牆正中有個嵌入牆體的凹陷空間,充當了一個簡單的壁龕,方形壁龕內,隔著蒙塵褪色的假花、燭臺、香爐,一張臉幾乎完全藏在了陰影中,只能看到盔甲的冷硬線條和提拔的身形輪廓,竟然是個武將著裝的小泥像。
誰又能想到,門的背後,居然是個帶著點現代氣息的供奉現場。
這時,“咔噠”一聲,是身後x的滾輪盤自行合上了。
回過頭的兩人只意外了一瞬,注意力很快轉向了四周——這也是間四壁是土、平房大小的房間,但稍顯平整些,除了左側牆上有一扇不知通往何處的滾輪盤,就再無他物。看來,這個房間就是用來專門供奉它的,還特意加裝了“門”以示鄭重。可是,要祭祀哪裡不能祭祀,非要在這墓裡祭祀,這可真是聞所未聞。
而且,這怎麼看都不該出現在地下墓裡的存在,非神非佛,又是誰?
“這是……”旁邊持炬的陳棄忽然開口,似乎認出了什麼。
“什麼。”徐靈賓轉頭問。
陳棄剛剛分明是想說什麼,但等她問起來,他又忽然改口了,“沒什麼,我不知道。”
徐靈賓臉上露出詭秘的神色,“你說謊的時候,眼睛會眨得很快。”
陳棄的臉一下子變了,“我根本沒有這樣的習慣!”說著,他直接背過了身去,“你也不用試探,既然心中起疑,那就別管我好了!”沒人能注意到,說話間,還手舉火把的陳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徐靈賓眉峰挑了挑,有些不明白他怎麼說起了這樣沒頭沒腦的話。但她盯了一會陳棄凝固的背影,幽幽地說,“那你倒是把火把給我啊。”
陳棄,“……”
在這黑暗的墓裡,誰拿著這唯一的火把,是真的可以單獨行動不管別人的。
“呼——”
陳棄猛地一伸胳膊,維持著背對的姿勢把火把遞了過去,聲勢之大,愣是把一個簡單的動作搞出了勁風撲面的動靜。
徐靈賓見他這副彆扭的樣子微微一笑,從他手裡接過火把,轉身將其小心地放在了牆上的火把架上,搖曳的焰團一下子穩住了,再沒撩到人的風險。
等她回過頭,陳棄還是維持著剛剛背過身的姿勢,都不見一點變化。
徐靈賓幾步湊到他跟前,看著他的臉,“怎麼了,有什麼說什麼嘛。”
“你不是要走嗎。”陳棄嘟囔。
“沒走啊,”徐靈賓微笑,“我什麼時候說要走了。”
陳棄避開了她的目光,眸光閃閃,“反正你覺得我和綁匪是一夥的吧!”他索性直接把話挑明瞭,透著點自暴自棄的味道。
徐靈賓低頭思忖了一下,繼而一笑,“這麼說起來,你真的很可疑啊……”見到陳棄聞言嘴角垂得更厲害了,她轉而牽起他的一隻手手心朝上攤開,“但是,你的手……”
陳棄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被攤開的手掌,這才猛地發現因為在這土墓裡鑽來鑽去,滿手上竟然都是浮土,甚至連指甲裡都有!
他趕緊把髒手縮了回來,惴惴地找補,“不都有土嗎。”
“不……”徐靈賓搖了搖頭,“是破了皮,而且一開始就有。”從他一醒過來,和她在孔洞裡握手的時候,她就摸出來他的掌心和指尖處有破皮,但好在應該只是最表皮一層,他的手部動作並不受影響。這些痕跡他們昨天分開的時候她印象裡還沒有,也就是說是今天進行過很激烈的活動。
陳棄不由回想起自己追車時掉落山崖的情形,當時他抓著土塊下衝,接著又從崖下往上爬,手掌應該就是那時候留下的痕跡。沒想到徐靈賓竟然心細如髮,從一開始就留意到了這些。
徐靈賓繼續說,“你的衣服還有大片汗溼過的痕跡……”
這些汗溼過的痕跡在黑暗中看不出來,但在火光的照亮下,還是能依稀分辨出來的,這正是他曾狂奔猛追的證明。
陳棄哪裡還不明白,她從一開始就發現了他的追擊過程並不像自己說得那樣輕巧,所以更不會覺得自己和綁匪是一夥的。畢竟如果是一夥的,他應該一路安穩地坐在車裡,最後毫髮無傷地出現在她面前演戲。
所以她當初那句“你知道的可真清楚”,真的只是單純奇怪他為什麼知道這麼多盜墓賊知識,不是在有意試探。
“危機”解除了,原來是誤會一場,按說該皆大歡喜。
但不知怎的,陳棄心底卻隱隱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徐靈賓相信他,是因為有證據……那如果沒有證據呢?
“我好像還欠你一聲謝謝。”徐靈賓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麼,我不能白收你的錢。”下意識的,陳棄又說起了言不由衷的話。還有,他剛剛是在想什麼,別人都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他,這難道還不夠嗎?
聽到他這樣“劃清界限”大煞風景的話,徐靈賓只是淡淡一笑,但馬上又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面孔,“但那些盜墓賊的門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單手叉腰,作出一副“給我老實交代”的模樣。
“我、外公是盜墓賊……”陳棄艱難地開口,選擇將這個難以啟齒的秘密和盤托出,“他喝多了總和我講盜墓有關的事,我也都是聽他說的。但他已經金盆洗手了!”陳棄忙不疊地補充,“是有次也被同夥扔在墓裡,但他運氣好,只是折了一條腿,從此就不幹了,說吃墓的總有一天會被墓吃掉,但沒成想,最後是從山上……”陳棄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外公?山上?
徐靈賓回想起之前在陳釀庫,就聽到關於他外公的事情,說是在陳棄高考前要上山拜墳,然後摔了下來……
“你沒上學也是因為這個?”徐靈賓忽然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陳棄神情一怔,明顯沒想到徐靈賓會提起這個,他張了張嘴,出口的話卻生硬地轉向了別處,“我們都出不去了,就別管這種小事了。”
“小事?”徐靈賓挑了挑眉,“出去你就會想這種‘小事’嗎?”
陳棄沒有回答,火光黯淡了一下,他的神情也變得模糊不清。
見他再一次迴避了這個問題,徐靈賓也沒有再深究,視線轉而移向了壁龕裡的泥像,這東西是什麼現在還沒搞清楚。
陳棄適時解釋道,“這是後梁的溫韜,在自己管轄地帶大肆盜墓,破壞規模空前絕後,既是官也是賊,被盜墓賊視為祖師爺。”
原來是他。
五代時期的溫韜,在任節度使期間,盜掘了關中十七座唐帝陵,傳說國寶《蘭亭集序》就是在掠奪中被毀的。最後溫韜的結局也不好,因為盜墓被賜死,這也能得到盜墓賊的膜拜?
但在墓裡拜盜墓賊的祖師爺,聽起來確實合理多了。
徐靈賓湊到壁龕前,香爐旁還放著盒線香,看起來是近代的產物。她抽出一根線香,這些香不知道放了多久,碰一下就自己碎成了幾段。看來東西雖然都“很新”,但距離上一次有人上香,應該也過去很久了。
徐靈賓若有所思,“這都快成盜墓賊家後院了,寢殿裡不可能還有東西,叫我們過去,總不是真要放我們一馬吧?”她之前還猜測是不是主墓室還沒開啟,叫他們過去是為了開啟什麼機關,但現在看應該沒有這種可能了。
“盜墓賊,祖師爺……”她嘴裡唸唸有詞,接著看向那個不知道通往何處的木門,“總感覺擺這個有什麼緣由,接下來我們要格外小心。”
這個憑空出現的溫韜像,雖然沒什麼作用,卻莫名讓人心生不安,就像一個訊號、一個標誌,不知道接下來開啟的又是什麼……
陳棄鄭重地點頭,他站得離這個滾輪盤很近,和徐靈賓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徑直過去開門。大概外面的兩個拉桿分別對應著兩道木門,他一橫推,門就直接開了,門後是個一人高的門洞,陳棄直接走了進去。
徐靈賓落在後面,剛走過去,還沒取下火把跟上,就見前一秒鑽入洞道的陳棄竟然急慌慌地又退了出來,還猛地將門一把關上。
不僅如此,他還用手死死地抵住門,臉色慘白,說出的話卻石破驚天。
“有鬼。”
作者有話說:
重申一遍,走的唯物破詭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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