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這個字眼未免太虛無縹緲, 聽到的瞬間，甚至難以激起人心中的恐懼。
徐靈賓第一時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待最初的驚愕褪去, 確認的實感浮現，湧上心頭的也只有一種極不真實的“超脫”感, 彷彿從當下的處境中抽離了出來。
所以相比於反應很大的陳棄, 徐靈賓的臉上只有困惑, “動了嗎？”
“好像沒。”陳棄回道，他臉色依舊不好看, “一張大白臉，在半空, 還帶著笑呢。”說話間，他似乎還心有餘悸。
嗯？徐靈賓心中的困惑反而越來越深了，怎麼越聽他描述越離奇，越離奇越不似真的……
而且順著這個危險訊號思考下去的話……
她眼睛眨了眨, 指出了問題的關鍵，“如果是人, 沒必要現在才害我們；如果是鬼, 又怎麼不過來呢。”
一直如臨大敵的陳棄瞬間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抵門的手也鬆了點勁, 對啊……如果是鬼, 這道門不可能x擋得住。
難道是……
他回頭看了看擺著泥像的壁龕, “是不是因為這個。”這屋裡就這東西不一般。
雖說是盜墓賊的祖師爺, 但再不光彩, 也是接受香火的，大概鬼也會有所忌憚吧。
徐靈賓嘴角扯了扯，“應無此種可能……”但你還別說, 他前後的話竟然還都對得上！
徐靈賓換了個方式，循循善誘，“鬼這麼厲害，就縮在這對付我們兩個小人物？”
陳棄抵門的勁又鬆了些，他竟然無言以對！
徐靈賓繼續道，“而且你只瞧了一眼吧。”從他進入前後的時間差判斷，不管他看到了什麼，一定都是在非常倉促的情況下。人在平時就很可能因為光線問題看錯東西，更別說在這幽深的墓裡。
陳棄，“……”還真是如此，他抵門的手徹底鬆開了。
“多半是自己嚇自己。”徐靈賓喃喃著靠近，伸手探向牆上的火把架，很明顯要取下火把親自過去看看。
陳棄心中仍疑，一把攥住她還在半空的手，“等等等等……”徐靈賓被箍住的手沒有掙，但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進他眼裡，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等什麼……陳棄迎上她的炯炯目光，知道再怎麼扯鬼也無濟於事，急中生智道，“我有問題！那個瓶蓋，我開的時候是好的，你不可能提前看過，你是怎麼知道哪瓶能中獎的。”
忽然間他提起之前那瓶中獎的水，看來是已經開啟看過了。
徐靈賓微微一怔，繼而一笑，貓兒般狡黠，“超能力。”
啊？這回答寥寥數字卻同樣石破驚天。
陳棄瞪大了眼睛，這回輪到他滿臉不信了。
徐靈賓見他這副反應，搖了搖頭，滿臉作“孺子不可教也”的“沉痛”狀，越發顯得她的話是在開玩笑了。
“你問我答”告一段落，徐靈賓那隻被箍住的手，再次執拗地探向了牆上的火把架。
“等等等等……”陳棄再一次打斷了她。
徐靈賓本以為他又要找起了話題，但下一秒，鉗制她的力道驟然洩去，陳棄竟然鬆手，轉身直接往壁龕方向走去。
這是幹嘛？
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徐靈賓沒有動作，滿頭霧水地在原地等待。
很快，陳棄又走了回來，手裡居然多了一個東西，是泥像前的香爐？
徐靈賓的疑惑更深了，拿這東西幹嘛？
“香灰能驅邪，說不定有用。”端著香爐的陳棄滿臉認真。
也行吧……
徐靈賓沒有阻止，必要的時候，香爐也可以拿來當武器。
她轉身取下邊上的火把，率先鑽進了洞道中。
*
洞道還不短，手裡火把的亮度有限，只能照亮身前的區域，更遠處只有一片漆黑，更別說洞道的盡頭。
徐靈賓心中雖疑單純只是光影或心理作祟的錯覺，但也沒有大意，慢慢抬腳向深處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黑暗，就像凝視著一面漆黑的深潭。
陳棄能說出這話，肯定也是看到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步子又前探了半步，驀地裡，黑幕布上陡然浮出一團白影，就懸在半空！
徐靈賓大駭，立時停步，這是……
火把光暈離得太近，反而成了種阻礙，只能看到前方大白團上混沌的色和線條，分明是黑暗中一張麵皮，脖子以下憑空消失，沒有任何支撐地孤懸在空中。看不清具體的五官，但你能莫名感覺出它在笑，而且是那種很詭異的笑，似乎陰惻惻地在此等候多時。
徐靈賓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認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改變——白著一張臉，頭在半空中，還在笑，這……這不是和陳棄說的分毫不差嗎。聽描述的時候她以為陳棄可能誇大了，結果人家分明寫實得嚇人啊！
後面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是端著香爐的陳棄已經跟了上來，示意他們趕緊撤退。他之前退得倉促，和這玩意只打了一個照面，所以出去後其實也在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故而沒太阻止她進來。但眼下情形分明和他說的絲毫不差，確實不是眼花，真的是鬼，那就和之前一樣退出去吧！
“咔噠”一聲。要命！是身後門竟在此時自行合上了，後路已經堵住，一時退無可退，要是鬼立時來個前撲，那他們豈不是……
“都退不了。”徐靈賓小聲對後面的人說。
說完，她竟然大著膽子往前，自己朝鬼影走了過去！陳棄心中一驚，只見懸在半空的那張慘白鬼臉，依舊在黑暗中模糊地笑，似乎好整以暇地等人自投羅網。他另一手探入懷中的香爐，趕緊跟了上去。
隨著兩人的靠近，到了某個臨界點，邁步的下一瞬，視野陡然清晰！那些模糊溫吞的色塊與線條，驟然鋒利到極致，原相從毛玻璃般的朦朧中脫出，完整的認知貫穿了整個人——漆黑細長眼，血紅一張嘴，彎得很誇張，幾乎咧到了耳跟，大白臉上是紙張特有的摺痕和稜角，在火光的映照下，顯露出詭異地凸起和陰影，給死灰慘白中平添了刻薄和扭曲。
原來，白臉分明是白紙糊裱，五官都是水彩點就，這是一個放在洞道口“迎賓”的紙人！
再看其黑髮黑袍黑帽的裝扮，原來竟是個紙紮的黑無常，因為通體黑色，只有臉白得突出，所以才會在黑暗中只看到大白臉在半空。
“只……是個紙人。”徐靈賓乾笑了兩聲，儘量顯得雲淡風輕，轉頭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卻暗暗鬆了一口氣——嚇死她了！
墓裡怎麼會冷不丁冒出這東西！
陳棄也鬆了一口氣，抓著香灰的手也鬆開了。還好徐靈賓執意走這一趟，否則他們怕是還困在那邊，對背後的玄機一無所知。
但他心底卻還是有些奇怪。農村裡確實有扎紙匠，扎一些紙人紙馬之類的喪俗用品，手藝高超的確實可以扎得活靈活現。但也沒聽說過，誰家死了會去扎個黑無常，更別說放進墓裡。
而且，這東西放這裡又有何用途，單純嚇人？還是說……屋裡有什麼。
*
兩人走到盡頭，往裡一看。
洞後是間不大的墓室，土壁略平整些，規格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出乎意料的是，這屋子竟然是完全封閉的，並沒有通往別處的過道。更令人意外的是，房子正中出現了墓裡最該有又最不該有的東西——一口通體黑色的棺材，它普通地平放在地，高度大概到人腰。
說該有，當時是墓裡出現棺材再正常不過；說不該有，是因為這裡連塊青磚都沒有，這麼寒磣一看就不是主墓室，但不是主墓室，這多出來的棺材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孤零零冒出一間陪葬墓來？
陳棄連忙朝著棺材走去，他原本篤定徐靈賓肯定會和自己一個方向，但等他到了棺材邊站定，轉頭一看，發現身邊……根本沒有徐靈賓啊！
原來，她進來後直奔的不是最顯眼的棺材，而是走到了對面牆邊。
牆邊是有什麼？
陳棄直接丟下跟前的棺材，轉而也到了牆邊。
等到走近，藉著放好的火把光亮，陳棄這才注意到她在牆邊發現了什麼——這面土牆中，竟然有塊半掩的石板，很像是石門露出的一截，上面既沒有花紋也沒有縫隙，只有正中一個半球形凹槽非常顯眼，很明顯是要放進某種球狀物才能啟動的機關。
開啟的機關，再結合這房子沒有出口……
陳棄得出結論。“得找什麼珠子？”放進珠子後門才會開啟？他們才能去往別的地方？
徐靈賓點了點頭，明顯也認同這個結論。
但這個珠子又在哪呢。
兩個人回過頭，掃視起整間墓室。
這間土壙墓不大，一眼就能看得七七八八，除了棺材就只剩四面牆，地上連顆顯眼點的大石子都沒有。若這裡真有什麼珠子，也只能從棺材裡找。
他們的視線同時彙集在了正中的棺材上，下意識靠近，圍在了邊上。
陳棄低頭打量起棺材。這棺材通體漆黑，鋥光瓦亮，是常見的一頭高一頭低，一頭大一頭小的樣式，通體不見一顆木頭釘，單純靠榫卯結構咬合拼接而成。
不用說，棺材周身當然不會有什麼珠子。就是怎麼瞧著有點“新”，不似什麼老物。
徐靈賓則彎下腰觀察棺身側面，她可不知道棺材那麼多名堂，只是單純用肉眼看出棺蓋接縫處沒有任何釘子。
“這個推就行。”說著，徐靈賓按住棺蓋就要試著發力。現在，只可能透過開棺找到珠子。
但覆在棺蓋上的手很快被陳棄撥開了。
“你看看。”陳棄指了指棺蓋板面。
徐靈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蹭光瓦亮的棺材蓋子，但他說的肯定不是這個。她又湊近了去看，調整了一下角度，這才發現漆黑的板蓋上其實隱隱有一道道極細的紅線。這些紅線經緯般交錯蔓延，佈滿棺材全身，像張漁網一樣將整個棺材兜住x，因為照明有限，不仔細看的話還真看不出來。
“你可能不知道……”陳棄剛要為她解釋。
“這些紅線難道……”徐靈賓直起身，若有所思。
她竟然聽過？陳棄有些意外，棺材紅線這種墓中秘辛，她從哪裡知道的？
徐靈賓神色一凜，“有毒！”說完，她有些驚愕地看向棺蓋，這些紅線難道是帶毒的塗料，讓人觸之及死？等等，她的手剛剛沒有碰到吧？從這些紅線密集的程度來看，一般來說，不可能沒碰到啊！
“不是！”陳棄打斷了她的聯想，解釋道，“是墨斗蘸著硃砂彈出來的。墨斗、硃砂都是辟邪之物，只有墓主人下葬時就有了屍變的跡象，才會用這種墨線鎮壓。”他的面色很凝重。
“不是毒就好。”徐靈賓鬆了口氣，“等等……屍變？”她一驚，“屍變”這個詞和“有鬼”一樣遙遠，她一時間竟沒能立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對，傳聞人死後不化，就會變成殭屍。殭屍十根手指猶如鋼刺，力大無窮，刀槍不入，見人就撲……”
等等……
陳棄說著說著忽然發現哪裡不對勁，這些殭屍醒來的故事裡，無一不搭配陰森詭異的氣氛、喜歡觸犯禁忌的主人公……
他們兩個現在圍在棺材前，身在地下，可不是陰森恐怖，再加上想要開棺正好是觸犯禁忌……
不會是故事真的會成真，棺材裡躺著的真是殭屍吧！
陳棄的呼吸一下子有點急促。“總之，這棺材透著詭異，指不定裡面有什麼，不能開。”
徐靈賓沉吟了一下，視線掃過不見出口的四壁，最後回到跟前唯一的希望——棺材上，苦苦一笑，“是詭異沒錯……”她嘆了口氣，“但不開又能怎樣，難道在這住下嗎？我們沒吃沒喝的，根本等不起。”不開棺，就找不到珠子，就無法離開這裡。最後就是不可能找到主墓室，一定出不去。
陳棄也知道這些，但還是搖頭。
徐靈賓再開口，聲音透著一種疲憊的清醒：“裡面是可能有危險，外面卻是絕對沒有路。”
陳棄想要再勸些什麼，整間墓室卻忽然一暗，似乎是火把熄滅了！
兩人心頭一緊，同時回頭看去，只見牆邊火把架上的焰團又穩住了，應該剛剛只是噼啪爆出一個火星，光暈暗了一瞬。但這提醒了他們一個可怕的事實——火把燃燒的時間是有限的。
“沒亮了更糟。”徐靈賓當機立斷，要是沒亮了，在這黑暗中找到顆小珠子的機率將變得更低！
她不再猶豫，直接上手要推棺材蓋子，但手剛懸在棺蓋上方，還沒碰到，就被陳棄一把按住。
“能活一會是一會。”陳棄還在勸。
徐靈賓被複住的手抽了出來，反過來按在了陳棄那隻阻攔的手上面，也勸道。“萬一沒呢……”
陳棄被複住的手也抽了出來，再次按住她的手。“萬一有呢……”
“……”徐靈賓手再次抽出來，剛要說些什麼，混亂中，她一手忽然失控地磕在棺材板上，發出格外炸耳的一聲“咚”。
兩人頓時僵住，兩隻手還保持著互相推手的姿勢。
下一瞬，彷彿被這聲驚動一般，棺材內部又發出刺耳的“喀啦”一聲。
這聲“喀啦”明顯帶著金屬摩擦的動靜，而且是從棺材內部傳出的，就像躺在裡面的“人”被驚醒了，在用自己鋼刺一樣的指甲撓棺材底板！
“猶如鋼刺……”陳棄面色一白，和傳聞中的殭屍一樣！
“是我碰哪了。”徐靈賓臉色也不好看，笑得很勉強。
幾乎同時，棺蓋上的兩隻手齊刷刷後縮，確保離棺材蓋子遠遠的，人也退得遠遠的，都和棺材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們屏住呼吸，緊盯著幾米外的棺材。剛才……是什麼聲音……他們手都離遠了，再也碰不著，總該……沒事了吧？
還沒等這種自我安慰完全生效，緊接著，隔著“老遠”的距離，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棺材裡，又憑空傳出兩聲清晰刺骨、帶著金屬摩擦的——
“喀啦”
“喀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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